三十四、驾鹤去，深恩厚德永难忘

　　送走前来吊唁的乡亲们，我和一郎带着志忠，王老师和自成夫妇带着小星回到家里，大家坐下休息。我对王老师说：“我母亲走了，这房子空着，里面的许多东西值得永久珍存，留作纪念。我看以后您老依旧住在这里吧。这里不仅房间宽敞，设备齐全，而且环境好，空气新鲜，在这里读读书，写写字，也安静舒适些。”王老师摆摆手说：“我还是回我家老房子住吧。住在这里看到这里的东西，我就会想起你母亲，心里难免又要难过，眼泪止不住流出来。这对我的身心有害无益。回到家里，眼睛看不到，心里不想，心情也许就会好一些。但是，这里我绝不会忘记的，我要在这里给你母亲设一个灵堂，摆上一个香炉，想你母亲了，我就过来看看她的遗容，烧上一炷香。”王老师说完，叫自成帮他把我母亲一副装帧好、边框上挽着黑纱的遗像挂在大厅正面的墙壁上，他回到卧室，拿出一本保存着他和我母亲在北京旅游结婚时的许多照片、题诗，以及日常生活和在老年大学的照片题诗的相册放在遗像下面的条几上，又拿出一个香炉，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伫立在我母亲的遗像前，垂首鞠躬默哀，不觉流出眼泪来。许久，他擦干眼泪，回到卧室，把我母亲的被褥、衣服一件件折叠好，仔细放进衣柜里；又把他自己的被褥、衣服折叠好，分别用两个包袱包裹好，提出了交给自成夫妇拿着，转身对我说：“孩子，节哀吧，不要再哭泣了，过度悲哀会伤害身体！你还有家庭、孩子需要你照顾，公司还有重要工作需要你去做。这一切都需要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旺盛的精力。你母亲已经安息了。她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哭泣，损害身体，也会伤心的。我知道你们母女情深，难以割舍。但逝者逝矣，不能复生，无论你如何悲哀、哭泣，只会伤害自己，与逝者毫无益处；况且，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这是自然规律。两者也只有互相祝福，各自保平安吧！”我听了王老师的话，泪如泉涌，不觉又哭泣起来。王老师转过身，一边拭眼泪，一边对自成夫妇说：“我们回家吧。让秀云安静安静，也和一郎好好休息商量商量，把家里的事情妥当安排一下。”说完，走到我母亲遗像前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我看见大呼道：“您不要走！这里永远都是您的家！”王老师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向我摆摆手，又继续往前走。自成夫妇拿着包袱，带着儿子小星也身告辞。我见挽留不住，只好和一郎一起带着志忠送行，一直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返回。
　　回到家里，一郎走到我母亲遗像前，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退后一步立正站好，向母亲三鞠躬。然后，他走到房间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上，回来对我说：“母亲已经安息了。工厂有许多事情等待我处理，我要先回去了。你要节哀，尽快把这里的事情适当处理一下，也带着志忠回深圳公司吧。技术科的业务无人管理，我怕父亲会着急的。”我点点头，起身送行。
　　二叔二婶走了。王老师一家走了。一郎开车回富淮电子厂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志忠母子两个。志忠依偎在我身边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啊？”我说：“你不想姥姥了？”志忠说：“想。可是姥姥没有了！”说着竟流出眼泪来。我把他抱在怀里说：“姥姥上天堂了。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等着我们送钱给她花。明天，我们到墓地给姥姥烧纸，等把这些纸烧完，我们就回深圳了。”志忠问：“这些纸烧成灰，就能当钱花吗？”我说：“能。把纸烧成灰，风一吹满天飞，飞到天堂，姥姥收到，就能当钱花了。我们明天到墓地给姥姥烧纸去好吗？要不，姥姥在天堂没有钱用，会着急的！”志忠说：“好。我们明天就去给姥姥烧纸，烧好多好多，姥姥在天堂就有钱花了！”我说：“好孩子！姥姥在天堂也会夸奖你的！”我把志忠放下来，拿了几块糖给她，叫他到院子里去玩。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望着母亲的遗像，一时思绪万千，不觉又流出眼泪来。我怕志忠回来追问，自己又暗暗擦掉。我走到房间里，拿来一些糕点和水果放在母亲遗像下面的条几上作祭品，然后跪下来，向母亲磕头祷告。
　　祈祷完毕，我回到沙发上坐下，又想起老宅的旧房子来，那是张家祖上留传下来的，承载着张家的历史和对后人的期望。母亲在世时，一直很重视这座老房子，虽然另建了新楼房，又宽敞又漂亮，可是母亲依然不愿拆掉它，还把房顶换了新苫草，墙壁内外泥抹平整；院子里栽了花，种了蔬菜，栽了葡萄和石榴树、枣树。我觉得应该在老房子里也给母亲设一个灵堂。于是，我拿起母亲一副穿着大红锦缎唐装、在深圳拍摄、装裱好的遗像，又拿来一个香炉、几束香和一些祭品，带着志忠向老宅走去。打开院门，只见院子中间的小花园里，牡丹花、月季花、栀子花开得鲜艳，石榴树、枣子树结满果实，靠围墙的小菜园里种着辣椒、茄子、丝瓜、豆角，都已开花结果。志忠很喜欢这里，喊叫着要摘花和水果。于是，我采了一朵牡丹花，又摘了一串葡萄给他。我打开堂屋门，只见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种家具摆放依旧，一尘不染。可见母亲生前和王老师经常来这里打扫整理。我把母亲的遗像端端正正挂在堂屋后墙的正中央，把香炉摆放在遗像下面的八仙桌上，把香束点燃供上，各种祭品均匀地摆放在香炉前面。想了想，又到院子里摘了两朵牡丹花，两个石榴，一串葡萄，几个茄子、丝瓜摆放在供桌上作祭品。布置好，我把志忠从院子里叫来，和我一起跪在母亲的遗像前磕头致敬。看着熟悉的房子，熟悉的家具，不禁回忆起许多往事来：我出生在这座房子里，成长在这座房子里，小学、中学、大学，放学、放假都要回到这座房子里居住，生活，它也像我的母亲一样养活了我，培育了我，我能有今天的工作和生活，它和我母亲一样，同样功不可没。看着这座老房子，不禁又想起母亲来，她就在这座房子里，一年四季，早起晚睡，日夜操劳。还有我的父亲、奶奶，为了养活我，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想到这里，我不觉又流出眼泪来，一滴滴，一串串，浸湿了上衣。志忠看见我流泪，抱着我问：“妈妈，你为什么又哭了？”我说：“看见这里的房子，院子和里面的东西，我又想起你姥姥了。”志忠一边为我擦眼泪，一边说：“妈妈，不哭。明天我们去给姥姥烧纸，多多烧，让姥姥在天堂有钱花。”我点点头，说：“好，我们明天就去给姥姥烧纸。你到院子里玩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志忠到院子里玩去了。空空的房子，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八仙桌旁边的一把老式木椅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房子里的一切，回想往事，不由得悲从心来，鼻子发酸，直想哭，可是却哭不出声，也没有眼泪。——这几天实在哭得太多，太痛，已经哭哑嗓子，哭干了眼泪。我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呆滞，静静地看着母亲的遗像，看着这个曾经多么温馨熟悉的家，慢慢回忆母亲和家庭的许多往事。
　　我久久地看着母亲的遗像。镜框上挽结着黑纱。母亲穿着大红绣花锦缎的唐装，端庄、贤淑、慈祥，虽然头发斑白，却目光炯炯，神采奕奕，毫无衰老的表情。我觉得，母亲也在看着我，好像说：别难过，想我就看看相片。咱娘儿俩是分不开的，我会永远看着你，想着你，陪伴着你。
　　我清楚记得，这张照片是十年前母亲离开深圳回家乡的前一天拍摄的。那天我休息。母亲对我说：“我来深圳几年了，你天天忙，也没带我出去看看深圳是个啥样子，回到家乡亲们问起来，我怎么对他们说？”我很愧疚。自幼至今，母亲天天惦记着我，关心我，照顾我，无处不在，无微不至；而我对母亲的关心照顾实在太少太少。于是我立即表示：“妈，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今天就陪你出去好好看看，叫你回家见了乡亲们有话可说。”母亲高兴了，换上她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说：“要去，就抓紧走吧，也好多看几个地方。”我要开一郎的车去，母亲说：“不用，他经常用车。我们坐公交车就好了。”
　　那天我陪母亲玩了大半天，把深圳所有重要的、有纪念意义的地方都看了。母亲满意了，欣慰地说：“这下好了，我知道深圳是个啥模样了，可比咱县城大多了，也漂亮多了，富裕多了。回到家，我要跟乡亲们好好说道说道，叫他们的孩子也来深圳打工，多赚些钱回去，好改善改善生活条件。现在他们虽然比过去好多了，吃穿不愁，可日子还是不宽裕，家具太老旧，家电用的也少。”
　　看完几处景点已经过了中午。母亲说：“快回家吧，回家还要做午饭。”我说：“咱今天不做饭，你好好休息一天，我招待您。”母亲看了看天，日已过午，就没有再坚持。她点点头说：“好吧，今天，也跟着闺女开一回洋荤。”
　　母女俩来到一家饭店，我点了六个菜，都是母亲最爱吃的。母亲一边仔细看着各样菜肴，一边拿起筷子夹一些放进嘴里慢慢品尝，然后笑着说：“都说南方菜不合北方人口味，我看这深圳的菜也很好吃嘛。来饭馆吃一回饭，也学一回手艺，以后回家我也照着做给你吃。”母亲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女儿，还要亲手做菜做饭给她吃。我说：“好啊，下回回家，我就吃您做的南方菜，看看可是同一个味道。”
　　吃过饭我要回家休息。母亲想了想说：“出来一趟不容易，就多待一会，你陪我去照张相吧，就多洗一张，你留下一张，我带一张回家。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了，就看看相片。”母亲比我想得更深远、周到！
　　照相的时候，我给母亲选了件蓝缎绣花的旗袍；母亲虽然老了，由于一直劳动，身材却保持得很好，我觉得母亲穿上一定好看。母亲摇摇头，自己选了件大红绣花锦缎的唐装。我有些不解：这么大年纪了，穿这么鲜艳的衣服，太不相配。母亲看出我的意思，解释说：“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就穿的大红唐装，只是质地没有这么好。”——父亲去世这么多年了，母亲心里依然想着父亲，好痴情啊！于是就留下了这张大红锦缎唐装照片。没想到，如今竟成了母亲的遗像！
　　看着母亲的遗像，想着母亲的许多往事，我一时百感交集，胸口憋闷，鼻端酸痛难忍，直想哭，却哭不出声音来，也没有眼泪。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和鼻子，好一会才平缓些。
　　第二天，我带着志忠来到母亲墓碑前，摆上祭品，解散纸钱，聚成一堆，点着火，只见火光冲天，灰蝶纷飞。漫天飞舞。我跪倒在火堆前，默默地祷告：“妈妈，拿钱吧！妈妈，拿钱吧！”志忠也跪下来，学着我的样子，不断呼喊着：“姥姥，拿钱吧！姥姥，拿钱吧！”我抱着志忠，不觉放声大哭起来。志忠拉着我说：“妈妈，不要哭，我们今天烧了这么多纸，姥姥在天堂就有很多钱花了！”
　　一连三天，我都带着志忠到墓地给母亲烧纸，上供，祷告。第四天，接到一郎的电话，说他父亲打电话给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公司。说这段时间，由于我不在公司，技术科出了些问题，等着我回去处理。我想想，为了母亲的丧事，我已经离开公司一个多星期了，难怪技术科会出现问题。于是我对一郎说，明天，我把一些遗留问题处理完毕，后天，就带着志忠回公司。
　　回到家里，我想着各种事情，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上午，我把二婶请来，把两处房子的钥匙交给她，请她代为管理两座房子，每周打扫一次，房中的家电设备按照原样摆放，不要随便移动。院子里蔬菜、水果，今后都属于她家的了，该管理管理，该采摘采摘。另外，我又拿出一千元钱给二婶，作为她代管两处房子的辛苦费。二婶不肯接受，我还是给了她。下午，我拿着一些礼物，带着志忠又去看望王老师，说了一郎和他父亲的意见，以及把两处房子交给二婶代管的情况。王老师说：“即使不交给你二婶代管，我也会经常过去看看，给你母亲遗像前上上香，打扫打扫的房间和院子的。”我说：“您如今年纪大了，要多注意保重身体，做到有病早治，无病早防。出力的活，您就不要干了。无事的时候，可以到那边走走看看，还可以到老年大学，找朱校长和那里的老年朋友谈谈，玩玩，做到老有所为，老有所乐，才能心情愉快，身体健康，长寿百岁。”
　　陪母亲过完七天，我要回深圳了。一早我就带着志忠来到母亲坟墓前，上供、烧香、烧纸、磕头，然后坐在坟前和母亲说了许多话，过去的，当前的，今后的，悲悲切切，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十分不舍。最终，我告诉母亲，公司来了电话，说技术科有事要我回去处理，我必须回去了。今后，我还会来看您的，每年的清明节、春节、您的忌日，我是一定会来的，以便向您汇报我的工作和生活。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不论身居何地、何处，我们这种母女情意是不会隔断的。
　　为了上学和工作，我曾多次离开这个家，又多次回来这个家。想着家里有母亲做后盾，无论出去、回来，总是有所期待，依靠，充满信心和希望。惟有这一次感觉伤心、痛苦、失落，一种茫茫然失去方向，无所依靠，无所期待；因为这一次我失去了生我养我培养我成人成才的母亲，失去了坚强有力的后盾。从今以后，我就要一个人走自己的路了。我不敢想象失去母亲的日子会是怎么样。唯一感觉欣慰和可以依赖的，是母亲多年来以各种方式给予我的教育，教导，和母亲以她的一生为我树立的坚强不屈、永不言败的伟大榜样，我要永远牢记在心里，作为今后人生的指南。
　　回到家里，我收拾好东西，带上志忠，锁上房门，离开家园，搭乘飞机赶往深圳公司上班。
　　我虽然离开了母亲，离开了家乡，但是母亲的形象，母亲的思想，母亲的恩情，我永远装在心里，留在记忆里，不论走到哪里，身在何方，一生一世永不忘怀。真个是：
　　母女情深记念长，天荒地老永难忘。
　　居身莫问于何处，思念依然在故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