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母病逝，悲痛欲绝送安息

　　如果母亲和王老师就这么两情相悦，快快乐乐，一如既往地过下去，生活中互帮互助，互相陪伴，衣食无忧，也很好，我和一郎也就放心了。但是世事无常，哪能尽随人愿？一天，母亲突然晕倒不省人事。王老师发现后立即叫来邻居帮忙把她送到富淮乡医院救治。医生检查后说，是脑溢血，脑颅内有较多淤血，很严重。王老师着慌了，急忙打电话给我，告知母亲的病情。我得知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几乎晕倒。我立即打电话给一郎和一郎父亲，说明母亲的病情，说明我要立即赶往家乡看望母亲。一郎听了也很吃惊，说：“我现在就赶往富淮医院，去看望母亲。”一郎父亲听了，也表示同意我回家看望母亲，还交待我“多带一些钱。”于是，我丢下技术科的工作，急忙赶到幼儿园带上志忠，乘车赶往机场，搭乘飞机匆匆赶回家来。可是等我们来到富淮医院急救室，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我抱住母亲，再三哭泣，呼喊，她勉强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郎和志忠，然后闭上眼睛，再没有睁开。又过一天，母亲就去世了。我又痛又悔，声泪俱下，守着母亲整整哭了一天一夜。一郎和王老师再三劝说，也难以平息我心中痛悔。
　　母亲在那种极其艰难困苦的岁月，不顾身体虚弱，拼命生下我，父母亲和祖母竭尽所有、所能，甚至舍弃生命，共同养活了我；随后的日子里，父亲和祖母为了养活我而相继去世；母亲又以一己之力，全家所有，疼我，爱我，尽心尽力教育培养我，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使我学有所成，人成其才，有了如今较好的工作，较高的收入，美好的爱情和幸福的生活，我却没有倾其所有、所能，为母亲养老送终。思前想后，痛悔莫及！
　　母亲的一生是不幸的：灾荒，饥饿，艰难，劳苦，孤独，屡遭坎坷，两次婚姻都不得善终；然而她又是幸运的，成功的，因为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父亲和奶奶的嘱托，历尽艰辛，极尽所能，竭尽所有，终于培养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思想，有能力，又知她，懂她，疼她，爱她，孝敬她的大学生女儿，特区日企电子公司的技术工作人员。她的晚年本应该陪着女儿、女婿一起度过，这也是她的期望，我的期望，和我们共同的追求；她得到了，亲眼看到女儿结婚，有了较好的工作和美满幸福的婚姻家庭生活，看到改革开放、繁荣昌盛的国家经济特区深圳，但是，想到艰苦落后的家乡，勤劳俭朴的家乡人民和旧日的亲友情谊，她又放弃了，重新回到家乡，旧居，过起勤劳俭朴的农村生活，并积极为家乡人民脱贫致富贡献所能；因为母亲为人做事有她自己的思想和原则，有所为有所不为。我理解母亲，只好顺其心愿，送她回到家乡。母亲也因此获得了和王老师重新见面、重续旧好并复婚的机会，使她老来有伴，不再孤独寂寞，这样也算是完成了母亲和我的一个共同心愿。但是她还有遗恨，就是没有看到外孙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没有再次和我们共同生活。如果假以时日，这一切都是可以实现的。可是，苍天无情，疾病无情，过早夺去了母亲的幸福，也夺去了我的幸福，王老师的幸福，让我们母女，也让王老师遗恨终生。
　　乡亲们闻听母亲去世的消息，都十分惊讶、悲伤和惋惜，纷纷前来祭吊母亲，花圈摆满了家院的四面墙壁，纸钱在母亲灵柩前堆积如山，火盆里香烟缭绕，昼夜不熄。乡亲们聚在一起，纷纷回忆评论母亲的一生，无不交口称赞，又无限叹息。
　　尽管我又痛又悔，声泪俱下，痛不欲生，守着母亲整整哭了一天一夜，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人生常理，我只好强忍悲痛，和一郎、王老师、二叔二婶商量筹办母亲的丧事，让母亲的灵魂得以安息。王老师流着眼泪说：“我和你母亲虽然是半路夫妻，但彼此互相理解，心心相印，互帮互助，感情深厚；特别是分开多年又重新复合后，这种感情更加真挚厚重，难舍难分，彼此指天发誓，相伴终生，绝不相负。但苍天无情，不能尽随人意，及早夺去了你母亲的生命，使得我们这对真挚相爱的半路夫妻还是没能相伴终老。你作为她的女儿流泪难过，一郎作为她的女婿流泪难过，我作为她的老伴流泪难过，你二叔二婶作为张家的亲人流泪难过，老年大学的老人作为学友流泪难过，全张庄村的人都为你母亲突然去世而流泪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谁也无可奈何。我们只有把她好好安葬了，让死者安心，生者放心。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和你母亲结婚前，彼此都有过一段婚姻，都是真爱。我和前妻生了自成，你妈和你爸生了你。在那种艰苦年代，物资匮乏，科技落后。自成妈因胃病久治不愈去世，你爸爸因捞河蚌给你母亲下奶淹死在河里。我独自把自成培养成人，你妈独自把你培养成人。看是完成了生者的心愿，其实也是完成了死者的心愿。我看，就把你母亲和你父亲葬在一起吧，但我的意思并不是叫他们合葬；而是，如果你同意：就在你父亲坟墓旁边，另外给你母亲建一座坟墓，让她——”王老师终于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起来。我也跟着痛哭起来。一郎、自成和二叔二婶连忙上来劝说。
　　根据王老师的意见，我请二叔和原来给我父亲和奶奶建墓的工匠，按照同样的规格、同样的材质，在我父亲坟墓旁边给我母亲建了一座同样高大的坟墓。买建墓材料的钱是我付的，可是建墓工人的工资，王老师一定要付，我也不好拒绝，只得由他付了。接下来便是到泗水县城石材石器加工厂为母亲选择石材、建造墓碑。我和二叔刚要启程，王老师来了，说他也要为我母亲建造一座墓碑，我自然不好阻止，只好三人一同前往。来到县石材石器加工厂，我和王老师商量，按照我父亲和奶奶墓碑同样的规格和石材给我母亲打造了同样的两块石碑。我给母亲打造的石碑上刻：“慈母宋珠珍之墓；一九三八年——二零零六年四月五日；女张秀云，婿太野一郎敬立。”墓碑背后同样刻上我写的纪念母亲的一首诗：《母女情深》：
　　母女情深似海洋，一生相伴度时光。
　　艰难岁月蒙艰苦，幸福时光获报偿。
　　生命甘心因女逝，爱情但愿为儿亡。
　　灵魂但愿早安息，莫让女儿哭断肠。
　　王老师为母亲打造的石碑上刻：“爱妻宋珠珍之墓；一九三八年——二零零六年四月五日；后夫王正军敬立。”墓碑背后同样刻上他写的纪念我母亲的一首诗：《情缘未了》：
　　半路夫妻终复合，真诚相爱莫蹉跎。
　　北京携手成婚礼，村寨同心度爱河。
　　花苑小楼同坐卧，老年大学共斯磨。
　　天长地久情难断，下世偕君再拍拖。(拍拖，即谈恋爱。)
　　大墓高碑修造完好，两家一起把母亲安葬了。我和一郎带着志忠，王老师和自成夫妇带着小星，以及二叔二婶一起来为我母亲送行。多日的悲痛悔恨再也难以忍受，我跪倒在母亲的墓碑前放声痛哭，诉说我的心愿、忏悔和不甘，泪如雨下，滴湿了衣服和墓碑前的土地。一郎在一旁也跟着流泪，不断地劝我，拉我。志忠依偎在我身边，不停地呼喊着“姥姥，姥姥。”王老师躬身伫立墓碑前啜泣不止，他不停地拍打着墓碑追问：“你怎么这么狠心，竟然抛下我独自走了，你让我今后一个人孤孤单单、无帮无助，怎么活啊？”他的手在石碑上竟拍打出血来，鲜血染红了石碑的一角。一郎和二叔二婶以及自成夫妇看了我和王老师悲痛欲绝的样子，再也不忍心看下去，含着眼泪，一起上前劝说安慰，把我拉起来，送到二婶怀里，把王老师拉到一边，交给自成看护着。我依偎在二婶怀抱里，许久才止住哭泣。自成不断安慰父亲，并拿出手纸帮助父亲擦拭手上的鲜血，王老师才渐渐止住眼泪。
　　乡亲们听说我母亲的尸体送到墓地安葬的消息，纷纷前来祭吊。朱玉明校长带着老年大学的老人们，张金诚村长带着两家亲友以及受过我和母亲帮助的村民们，有的拿着花圈，有的带着纸钱，陆续赶来。宋乡长听说我母亲去世安葬的消息，想到我对家乡的贡献，也代表富淮乡政府，专程派人送来了花圈。花圈摆满了大墓四周，纸钱在高碑座前堆积如山。大家伫立在我母亲的墓碑前，或鞠躬致敬，或垂首默哀。我饱含热泪不断向乡亲们磕头致谢。二叔和自成把大家送来的纸钱解散开来，堆集在一起，然后打火点燃，只见火光冲天，无数纸灰像群蝶翩翩飞舞，飘满天空。乡亲们汇聚在一起，一边观看，一边回忆评论着母亲的一生，无不交口称赞，又无限叹息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