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真相就是
作品名称:回声 作者:孤城圣雪 发布时间:2025-12-11 08:46:46 字数:3027
“丁记者,你是有所不知,这几年大家都很穷,大家都在挨饿。许多村民饿得实在受不了,就跑上去挖山药、捉耗子、掏鸟窝、摘野果,勉强地过日子。”曾瑞芳长叹了一口气说。
“不可能,自从人民公社化后,你们村子里的粮食产量年年增产,县里文件上可有数据为证。县长在做年度报告时高调地对外宣称,全县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丁国口气坚决地说。
“那都是一些冰冷、虚假、粉饰面子的数据。种过稻田的人都知道,水稻亩产无法达到万斤,村长就想到一个应付办法,把两亩水稻拼凑成一亩水稻,就是水稻叠水稻。村长向上头吹嘘,他成功学会了科学养猪的本领,养出来的一头肥猪能重达八百斤,宰杀一头猪可以满足全村人一日连吃三餐。为了应付媒体采访,村长想到一个看似聪明的办法,提前宰杀了三头猪,把三头猪的猪肉摆放在一起,这样的算术连三岁小孩都会算。”曾瑞芳一本正经地说。
“不可能的,明眼人一眼看出,根据猪头、猪蹄大小可以推断出活猪的体重,岂能那么容易蒙骗过关。”丁国摇了摇头说。
“记者当然看得出来,只不过,外行人不知内情。村长自圆其说,说是自己培育出来的新品种猪,此品种猪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只长身体少长脑袋,所以身体比脑袋大上好几倍。那个记者信以为真,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还给猪起了个绰号叫‘太空猪’,最后,拍着胸口保证,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养猪的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谎称自己养出一头赛过一头小象成年公猪。”曾瑞芳不服气地说。
“这简直就是胡扯、瞎闹!就算吹牛皮也该适可而止,都快把一头猪吹到天上去。这些群众也真的是,就算没有火眼金睛,也该有最基本的常识。”丁国跺着脚生气地说。
“对了,你不是在做采访吗?你怎么不把我讲的话统统记录下来呢?”曾瑞芳忍不住提醒道。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刚才讲得实在是太精彩了!”丁国惊讶地说。
“唉,我所讲的话都是实话,而且憋在心里已久。之前,我一直担心这辈子都没机会讲出来,现在,一吐为快。”曾瑞芳叹了一口气说。
“不对头啊,为何一直没有质疑声呢?为何一直没人敢站出来说真话呢?”丁国用怀疑的语气说。
“第一个站出来说真话的人,已被大多数人视为一个反动例子。其不但遭到批斗、面壁思过,还被众人拉出去街头示众,沦落到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地步,自然后面的人都害怕极了。”曾瑞芳一本正经地说。
“大娘,你今天跟我讲实话,难道你不怕吗?”丁国一脸严肃地问。
“我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因为我丈夫已经臭名远扬,大不了把头颅豁出去,来个鱼死网破。”曾瑞芳坚劲地回答。
“对了,人民公社化生产模式效果如何呢?党中央不是已对人民群众所做出的成绩表示充分的肯定吗?”丁国针对性地问。
“刚开始那一段时间,大家积极性很高,开开心心地吃大锅饭,勤勤快快地下到地里干活。可是,时间一久,人身上的懒性就表现出来了,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干活的人越来越少。以前,村子里人少地多,村民之间互相合作、帮助,一下子提高了粮食亩产,年年有余;现在,村子里人多地少,村民们积极性不高,把锄头往地里一扔,坐在餐桌前张大嘴等着开饭,粮食亩产的产量降了下来。村长为了应付上级领导检查,经常弄虚作假,实不相瞒,最近这两年,大家都在饿着肚子勒紧裤头干活,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日子真的一日不如一日,再这样下去,迟早饿死。”曾瑞芳感触良多地说。
“很好,我得把这个记录下来才行,这年头敢于说真话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尤其像你这种身上有正义感、充满同情心的女同志。”丁国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丁记者,你过奖了,别人的脑子在犯糊涂,我的脑子倒清醒得很。”曾瑞芳谦虚地说。
丁国甩了甩钢笔,接着在笔记本上,挥笔疾书,钢笔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这听起来既悦耳又刺耳。
“对了,你丈夫到底怎么样了呢?”丁国一边做记录,一边关心地问。
“哎哟,他的意志不够坚定,被村长他们三言两语忽悠了,结果,假戏真做。他真是活该,应该待在小黑屋里好好反省一下。不过,事后我仔细地想了想,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知错能改,看清自己,也要看清他人,以后才会少走些弯路。”曾瑞芳意味深长地说。
“好样的,我觉得你是个头脑清醒、明辨是非、坚强不屈的女汉子,我得以你为荣、以你为榜样。”丁国激昂地说。
“不要高兴得太早,你要是在报纸上披露了整件事情的真相,马上就会成为大家攻击的对象。”曾瑞芳突然不安地说。
“怕什么,我在入行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做记者就得挖掘真相,实事求是,跟矿工挖煤矿的道理一样。”丁国怀着乐观的态度说。
“照你这么说,难道你不怕瓦斯爆炸吗?”曾瑞芳小声地问。
“不怕,我是个男子汉。”丁国大声地答。
“那我就放心多了。”曾瑞芳笑逐颜开说。
“这真是一场非常愉快、有意义的谈话,让我受益良多、感触良多。不过,我得赶回报社里交稿,社长那边催得可紧,咱们后会有期。”丁国站起来告辞道。
丁国主动伸出右手,表示跟曾瑞芳握手,曾瑞芳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了右手。
丁国紧紧地握住了曾瑞芳的手,丁国的手仿佛在说:“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将事情办好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天,天气开始转凉,天空下了一场冷雨,温度可下降了不少。
曾瑞芳抬头无意间瞧见树叶落下来,突然间,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急匆匆地走进卧室里打开木衣柜,一阵樟脑丸、棉絮气味扑鼻而来,不慌不忙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袖口磨破了的棉袄。
曾瑞芳抱着这件棉袄,赶到村里牛棚,探望自己丈夫林均武,被两个身强力壮门岗拦在门外。原来,他们收到了村长“铁令”,没有经得村长允许,任何人不得见里面的政治犯。
曾瑞芳看了一眼牛棚木门,见那木门钉得可结实,而且还上了锁,硬闯真行不通,唯有硬着头皮去找村长。
林炎庆一口拒绝了曾瑞芳的请求,因为有充分的理由,政治犯必须被完全地隔离开来。那个浑身发着毒气的坏家伙,只会向他人灌输腐败的思想,就像一口散发着毒气的水井。
曾瑞芳非常了解对方,与其硬碰硬,不如投其所好。
曾瑞芳一本正经地说,政治犯也是人,林均武身子单薄,经不起风寒,万一真死了人,上头追究起来,村长吃不了兜着走;接着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专程过来劝林均武妥协。
曾瑞芳见林炎庆有所动摇,处于举棋不定的状态之中,于是,加了一把劲,直言提醒;如果信不过自己,村长可以派人跟着自己过去,留在牛棚外面窥视里面的一举一动。
林炎庆眼睛里有种狡黠的东西在闪动,终于是开窍了,觉得对方讲的话有道理,正合心意。
林均友见曾瑞芳倒是配合,走起路来,既不加快速度,也不减慢速度。
五分钟后,她们来到牛棚大门前,林均友朝那个高个子的门岗,做了个打开门的手势。那个门岗立即听令,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牛棚大门,见曾瑞芳已经进入牛棚里,就立即关上门。
林均友摆着村长心腹的威风神气,屏退了那两个门岗,站在门外,一边偷听,一边窥探。
这间牛棚临时隔开一间小房,地上有一些凌乱、散发着阵阵霉味的稻草;角落里堆有牛粪,牛粪正散发着熏天的臭气,一大群苍蝇飞来飞去,就连牛虻也过来凑热闹,另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用来盛尿的瓦缸。
林均武静静地躺在稻草堆里,像只多足虫般蜷缩着身体,面朝墙壁而睡,一副酣睡的样子,没把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放在心上。
“哎哟!你这个死老鬼,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赖床,不想活了是吧?!”曾瑞芳不禁怒吼道。
林均武在迷迷糊糊之中,听见是妻子的声音,心头掠过一阵恐惧。可是,怒吼的声音过后,牛棚里很快恢复了安静,他仍旧闭着眼,脑袋昏昏沉沉的,不晓得自己是在做恶梦,还是妻子真的已杀进来。
下一秒钟,林均武很清楚地感觉到,从耳根处传来了强烈的疼痛感,耳朵被他人使劲地揪住了,这分明是妻子惯用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