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裂痕与微澜

　　“拂晓”仪式结束后，流光城再次沉浸在其井然有序的日常运转中。飞行器无声滑翔，花园里的喷泉按照设定好的程序，随着动听的音乐节拍变幻着水柱的造型，一切依旧完美得如同精密运行的钟表。若问人间何处拟蓬莱？那么我想，除了完美国度，除了流光城，全天下应该是找不到第二个地方了。
　　国民们在这里尽情地享受，享受这连神仙都羡慕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完美国度有着丰富的资源，迷人的美景，让人垂涎欲滴的美食，每一处都让流光城变得更加的迷人，身处其中，流连忘返。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特别是新加入的国民，到处都能听到他们口中发出的“啧啧”惊叹声，看着富丽的宫殿，宽阔的道路，迷人的美景，还有随处可见的美人，满街的俊男靓女，男的无不五官精致，高大挺拔，就像是造物主精心打磨雕刻的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瑕疵。女的温婉动人，就算只是擦肩而过的一个眼神，便足以迷倒万千男人。这些新国民大概以前从来没想到过，地球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世外之地吧。
　　然而，一些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开始在某些角落悄然滋生。
　　耶莉萨回到自己的寝宫——“凝香殿”。这里不似国王书房那般冷峻，布置得更为温馨雅致，空气中弥漫着她喜爱的清雅花香。屏退了侍女，她独自走到露台上，望着远处如银色丝带般穿梭不息的交通流，心中却萦绕着仪式上那位花艺师最后投来的那一瞥。
　　那眼神，不像是对权势的畏惧，也不像是对美貌的羡慕，更像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关切，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复杂的哀伤。这与她平日里接触到的、那些或崇拜或敬畏的目光截然不同。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二十四岁，正是容颜最盛的年纪，可在这流光城，这也意味着，她还有十六年……不，如果奥尼尔对她的爱意能超越规则，或许……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规则是国度的基石，也是国王不容挑战的权威。
　　“娘娘，”贴身侍女米尔吉娜轻声禀报，“宫务卿弗利丹大人求见，说是关于下月‘丰收祭’的庆典流程，需要您定夺几个细节。”
　　耶莉萨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温婉仪态：“请他进来。”
　　弗利丹走进凝香殿，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他行礼后，恭敬地呈上晶石板，上面详细罗列了庆典的流程、场地布置、服饰要求等等。
　　“王后娘娘，这是初步方案。音乐部分，乐官推荐了由新晋的音乐天才托威坦创作的交响曲《永恒之光》，但臣觉得，或许沿用去年经典的《完美收获》更为稳妥，更能体现丰收的厚重与喜悦，也能契合咱们的完美主题。”弗利丹垂眸禀报，语气平和。
　　耶莉萨浏览着方案，心思却有些飘忽。她注意到弗利丹在提到“托威坦”时，语气有极其微妙的停顿。托威坦是近期声名鹊起的年轻音乐家，以其空灵而富有穿透力的作品赢得了大量赞誉，据说其容貌亦是俊美无俦，是无数国民的偶像。
　　“依大人之见呢？”耶莉萨将问题抛了回去，想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回娘娘，《永恒之光》固然新颖，但其旋律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与丰收祭的喜庆主旨略有出入。而《完美收获》历经考验，更能凝聚人心。”弗利丹回答得滴水不漏，理由充分。
　　哀婉？耶莉萨捕捉到了这个词。在追求纯粹喜悦和完美的流光城，任何带有“哀婉”色彩的东西都是敏感的。弗利丹此举，是在恪尽职守，还是在刻意打压新锐？她不禁多想了一层。
　　“那就按卿的意思，用《完美收获》吧。”耶莉萨最终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她不想在这些细节上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她现在有更在意的事情。
　　“弗利丹大人，”她状似无意地问道，“今日‘荣休’的花艺师中，有一位名叫利莎亚的，她的手艺我很喜欢。她……会被安排去哪里？”
　　弗利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回娘娘，所有‘荣休’人员的安置都遵循自愿原则和外部世界法律。利莎亚女士选择前往南部大陆联盟的‘新希望’城，那里气候宜人，生活安逸，且有我们设立的联络处，会确保她得到妥善照顾。”
　　“新希望城……”耶莉萨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一个以接纳各地移民（包括流光城的“荣休”者）而闻名的城市，但也以其混乱的文化交融和相对较低的“美学标准”而备受流光城主流社会的隐性鄙夷。
　　“她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耶莉萨忍不住追问。
　　弗利丹微微蹙眉，似乎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谨慎答道：“未曾听闻。‘荣休’仪式流程严格，旨在平稳过渡，避免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平稳过渡……避免情绪波动……”耶莉萨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官方辞令，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她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去忙吧。”
　　弗利丹躬身告退。在他转身的刹那，耶莉萨似乎看到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与此同时，治安官托尔内斯的工作却遇到了阻力。关于外部网络那些“不和谐声波”的追踪，如同陷入了泥沼。线索在几个境外服务器上断掉，对方显然拥有极高的反侦察技术。
　　“大人，我们监测到，这些信息的传播模式很奇特，不像是单纯的泄密或外部攻击。”一名技术官员汇报，“它们更像是有组织、有目的的……意识渗透。而且，部分加密方式，带有……带有一些我们内部早期使用过的技术特征，但经过了改良。”
　　“内部早期技术？”托尔内斯目光锐利起来，“能追溯到使用者吗？”
　　“很难。时间太久，而且对方处理得很干净。但可以肯定，对方非常了解我们的信息架构和监控逻辑。”
　　托尔内斯陷入了沉思。这不是普通的“慕美者”或者外部敌对势力能做到的。这更像是一个潜伏在阴影中的、对流光城知根知底的对手。他想到了宫务卿弗利丹，那个总是面带微笑、处事圆滑的二号人物。国王对他信任有加，但托尔内斯凭借多年的职业本能，总觉得此人身上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他决定加大调查力度，同时，派遣最信得过的下属，开始秘密调查弗利丹近期的行踪和接触的人员。他有一种预感，流光城平静的表象之下，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是夜，弗利丹并没有回到自己在镜宫的豪华官邸，而是借着夜色掩护，通过几条隐秘的通道，来到了镜宫地下深处。这里远离地上的光鲜亮丽，是庞大的能源中枢和物资储备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冰冷气味。
　　在一处标着“废弃管道维护间”的门前，他再次进行了复杂的身份验证，门悄然滑开，里面竟是一间灯火通明、布满各种通讯和监控设备的密室。几个穿着普通工服、但眼神精悍的人正在忙碌。
　　“大人。”一个负责人模样的男子迎了上来，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在流光城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瑕疵”。他名叫斯恩，是弗利丹早年秘密网罗的心腹，负责“深蓝港湾”及其地下武装的日常管理。
　　“情况如何？”弗利丹直接问道，褪去了白日里的温和面具，眼神锐利如鹰。
　　“‘工匠’打造的武器已经分批运抵港湾，性能测试超出预期。新招募的三百人完成了基础训练，他们对国王的‘美丽暴政’充满怨恨，忠诚度很高。斯恩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另外，我们成功接触到了‘遗弃之港’外围的几个小型抵抗组织，他们愿意在必要时提供骚扰和牵制。”
　　“很好。”弗利丹走到主屏幕前，上面显示着流光城的简化结构图，以及几个闪烁的红点，代表着他们渗透的力量节点。“奥尼尔还沉浸在他的完美迷梦里，托尔内斯那条忠犬虽然嗅到了一些味道，但暂时还找不到我们。关键是时机……”他的手指点向代表镜宫核心区的区域。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奥尼尔的权威受到广泛质疑，能让国民的忠诚产生动摇的契机。”弗利丹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丰收祭’……或许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低声向斯恩吩咐了几句，斯恩连连点头。
　　就在弗利丹在地下密室运筹帷幄之时，凝香殿内的耶莉萨，却接到了一名心腹侍女悄悄递来的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盒。
　　“娘娘，这是今日离开的花艺师利莎亚托人辗转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也知道私自传递物品是重罪。
　　耶莉萨心中一震，接过盒子，挥手让侍女退下。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枚晒干的、压制成书签的紫色小花——那是利莎亚最擅长培育，也是耶莉萨颇为喜爱的“星辰兰”。花签背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美非仅在皮囊，真亦存于裂痕。小心身边之镜。”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决绝。
　　耶莉萨握着这枚小小的花签，指尖冰凉。利莎亚是在警告她什么？“身边之镜”？是指这镜宫？还是指……那些看似忠诚的人？
　　她抬头，望向寝宫内那面巨大的、光洁如初的落地镜，镜中映出她完美无瑕、却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的容颜。第一次，她感到这无处不在的“镜”，照出的不仅是她的美貌，更像是一双双冷漠窥视的眼睛。
　　完美国度的夜晚，星光依旧璀璨，但照亮的不再只是美好，也开始显现出隐藏在地下的沟壑与涌动在阴影中的暗流。奥尼尔依然在高塔上沉醉于他的完美国度，殊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他收拢。而耶莉萨手中的那枚干花，或许将成为撕开这完美假面的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