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

　　曹大的个子并不大，他不是我们班级男生中最矮小的，但他一定是最瘦弱的那一个，好像营养不良的非洲人，体重从来不超过100斤，就像一个刚刚入学的初中生，和马娟娟有些像情深意切的姊妹。上体育课的时候，他只能站第一，陈佑华第二、袁大海第三……除了矮小，曹大很黝黑，脸上的皱纹就像大寨的梯田一般；还有他的头发，总是枯黄的，很粗，很短；曹大不太爱干净，每次在剃胡须的时候就会留下几根，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总是没有洗清楚，而且时常有一块块的斑斑点点。
　　在学校，曹大就有一个外号叫“小抠1号种子”，因为他的矮小和“抠门”，时常遭到大家的歧视，尤其是女同学，时时用看不起的目光来看待他。其实，他是名副其实的“大抠”，他的抠门几乎是全校皆知，大学四年里，似乎没有人吃过他的任何食品，用过他的东西。不过，他也从来没有吃过人家的，哪怕是一块饼干或一个糖果，他也不愿意接受，徐芳逼急了，他也最多只吃人家小半块饼干。
　　到了周末，当人家在为恋爱、舞会、社团、讲座、聚会等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唯有曹大立刻不见踪影，他是典型的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他的“不合群”也逐渐成为我们心中的迷，起初，许多人还想去探个究竟，甚至还因为他的不合群而气愤和鄙视，可始终没有见过他的踪迹，时间久了，大家也逐渐认可了他的孤独和小气。只是孙老师不仅对他很好，还暗中规劝我们不要去打听人家的隐私，打搅人家的私生活，孙老师似乎对曹大情有独钟，他身上的蓝色夹克衫和床上的新被子就是孙老师为他添置的，还有几双球鞋，老师和徐芳还时常接济他一些饭票。大三时，孙老师甚至把自己喜欢的一辆自行车送给了曹大。我们询问老师，老师总是笑而不答，问急了，老师就用“善缘”二字来解释，至于“善缘”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做？我们当时实在不了解，但老师说，“善缘”就是“善缘”，无需领会，只要铭记。
　　那时候，我们班级50位同学虽各有特色，各不相同，我们八八（1）班在全校是著名的调皮班级，但我们都很服孙老师，而且是只服孙老师，其他的可以一概不理，只要老师一声令下，真的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不过，偶尔的，看见曹大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我们的心里总是觉得有点凄凉和无奈，就像看见袁大海、马娟娟、戴娟婷他们一样，不知何时？那种复杂的心情让我们对曹大越发变得同情、不安，甚至愧疚起来！我们想走近他的内心世界，也想帮助他，可因为老师的“善缘”二字，我们都没有做到，他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几乎与世隔绝。其实，我们都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很多的时候，我们只愿意去抱怨人家，也许我们的抱怨是不对的，却不能愿意走进他人的内心和他们同甘苦、共患难！这是一种不可取的怪异心理。
　　四年的大学生活，曹大始终是空中飘浮的云朵，他形单影只，一直与我们心存鸿沟。
　　谁知道，在我们毕业的前二个星期，曹大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天深夜，所有人都去宿舍安睡了，他在每人的抽屉里放了一大包糖果和二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并附上一张他亲手写的一封信，信是用红色的绘画纸写的，所有的内容都一样，他对我们这样说，“亲爱的同学们！还有几天，我们就要分手！请您原谅我四年的小气和逃避！也请您体会我四年的孤寂和无奈！其实，那并不是我内心所愿，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去享受生活！享受青春！享受快乐！享受爱情！我好想过那样的奢侈生活！真的好想！可我的确没有办法！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因为……感谢缘分让我认识了您！愿您们的明天就像这些糖果和苹果一样，甜甜蜜蜜！平平安安！以后如果有缘，大家再聚首，我一定会用最好的方式和最好的心境去面对大家，去款待大家！”而且他的落款是“心永存——曹大”，他的用心和创意得到了我们全班同学的一致赞许和理解，也让同学们对他四年的怨抱和猜疑在转眼间烟消云散。第二天，许多人找到曹大，有的想哭，有的想笑，有的想“骂”他……
　　看到曹大留下的那个信封，更多人开始内疚起来，纷纷想着弥补，可已经晚了，曹大在一天后就背着行囊离开了我们，大家不自觉就联想到在学校的日子，凡是和吃相关联的活动他都不参加，大学时，只要有同学聚会的地方，他也选择逃避，因为他最怕的是“AA制”，他更没有单独地请老师或同学吃过饭。
　　毕业以后，孙老师才逐渐在我们小聚的时候透露出一点点关于他的家境，并邀请我们和他一道去看望过曹大，原来他家的日子过的异常艰苦，他的父亲小时候就是个残疾人，只有一条腿，什么事情也做不了，生产队为了照顾他们家，就让他的父亲去看管仓库。他的母亲身体也不好，患有严重的风湿病，一到雨雪天就难以直立，只能依靠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动脚步，母亲白天在生产队做工，晚上还要加班加点地替邻居家做玩具娃娃以贴补家用。
　　曹大的家境和王大权差不多，他是家里的老大，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上中学时，他的学费就是靠自己卖冰棒、卖酒瓶、跟瓦匠后面拎泥桶得来的。在大学里，他一分钱也不敢随便花，每个星期，他都要坚持做6个家教，除了养活自己，还要供养已上中学的弟弟和妹妹。每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他累得两腿都发抖，只有用手扶着栏杆才能慢慢爬上楼梯，连推门的劲儿都没有。
　　老师告诉我们，他是男人，是田里的劳力，是家里的顶梁柱，男人首要的责任就是要担当起这个家的所有责任，然后才能涉足社会。看到他的家徒四壁，现在想想，我们当时是多么的错误，我们不应该用歧视的眼光去看待我们的同学，每个人的家境和生活方式都不一样，我们有什么权利去要求天下所有的心愿和欲望一般齐呢？我们为什么不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的曹大过的很不错。毕业后，他拒绝去政府机关，他说在政府当官是一个高危职业，工资又少，说不定会给家庭带来灾乱，而是去了一家刚刚起步的房地产公司，先给老板当企业策划，后来一直做公司的销售总监，收入颇丰，如今，他是公司的副总，是住别墅、开豪车、手戴大金戒指的富翁。想当年，在李思金涉足房地产的时候，很多的东西也是曹大帮他策划的，结果是大获全胜，据说，他的轿车和金戒指就是李思金送给他的。
　　曹大有文化、有思想和远见，歌唱得好，一张嘴还能哄死人。我们在学校就曾经说过，曹大凭借这些优点就能在生活上份得人上人。公司老板和他一样，也酷爱唱歌，于是，他们经常和客人出于一些歌舞厅，不过，他只是正儿八经唱歌，其他所有的事情一律不干。在歌厅，他连一口水都不喝，更不去招惹那些啤酒、干果和服务员，而且他时时处处都监管着老板，不让老板越雷池半步，他和老板的关系就像魏征和唐太宗一样。在这一点上，曹大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正因为这样，老板很信任他，老板的夫人更信任。只要他一个电话说“老总和我在一起”，老板的夫人马上就进入甜甜的梦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最多的时候，曹大也只是和别人打打麻将，不过，他打麻将有一个原则，只陪客人和朋友打，陌生人一律回绝。
　　曹大的爱人叫李小慧，一个很威猛、很厉害的女人，李小慧长得高高大大，估计体重超过170斤，像一个相扑运动员，和曹大站在一起，两人就是天衣无缝的滑稽，就像两个说相声的混搭。不过，她并不丑，她的脸方圆，耳垂大得像如来，腿很细，皮肤也好，细嫩得像刚刚从锅里捞起的汤圆，而且，她很会用衣服和首饰来掩盖自己身上的不足，尤其是她的头发，总是千变万化。
　　在家里，曹大基本做不了什么主，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李小慧一个人说的算，曹大只能是无条件服从，而且还不许讨价还价和说风凉话。为了家里的主权，他们俩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战争，可每一次都是以曹大的退让而结束。
　　不过，一向受“压迫”的曹大也有胆大的时候，有一个周末，李小慧回娘家去了，曹大邀请了几个同事在家里打麻将，他们尽情地打了两天，所有的饭菜都是从隔壁饭店端来的，地上的烟头有几百个，像筛子一样密密麻麻，还把刚刚买回的沙发烧了一个洞，李小慧回来以后，看到家里水池里满是没有洗的碗和盘子，再看看几个人悠闲自得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李小慧很有修养，也很有主见，她威而不怒，自己默默地打扫了所有的卫生，还把几十个碗筷洗得干干净净后亲自送给饭店，笑眯眯地陪同曹大把同学送走，处处显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深得朋友的羡慕。等客人走了以后，她也没有和曹大吵架，其实，她越是这样的寂静，曹大的心里越没底，他不知道后面将要发生什么，那几天，只要一下班，曹大就像一个丫鬟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李小慧的后面讨好她。
　　李小慧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这样的苦难日子过了三个星期，曹大也恐慌了三个星期，那时，已到深秋，有一天，要下雨了，犀利的秋风像刀子一样锋利，她慌说，曹大父亲家屋顶有几块瓦片破了，雨点可能会直落到灶台上，无法做饭，让曹大和自己回家看看，等到曹大顺着梯子爬上父亲的房顶后，李小慧立刻在下面立马把梯子抽了下来，抱着梯子一边大声哭泣一边和曹大示威，害得他在房顶冻了一个多小时，任凭曹大的父母和邻居怎么劝她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邻居报警，李小慧的爸爸得知情况，飞奔赶来，对李小慧大发雷霆才得以了事。从此以后，可怜兮兮的曹大在李小慧面前不得不再次俯首称臣。
　　说起李小慧和曹大的婚姻，简直是扑朔迷离，她和曹大原来是表姊妹，曹大是她堂舅家的儿子，想当初，因为近亲，他们的婚姻遭到了所有亲友的反对，特别是小慧的父母和哥哥，还因为曹大家实在太穷了，有那么多的后遗症，又对后代会有直接的影响，可李小慧就是对曹大死心塌地，除了他，谁也不嫁，尽管两家只有十里不到，她不仅亲自投怀送抱，还坚持每周都给曹大写一封情意绵绵的爱情信，在信封上千篇一律地写着“我可以失去整个世界，但我不能失去你！”她对曹大，就像着了魔一样疯狂爱恋，她的父母只要一提出反对，她一句话也不说，要么纵身跳进村口的河里，要么拿出一瓶药水或菜刀要挟父母。为了曹大，她跳河跳了好几次，二次因为喝药被送进了医院。那份真挚的爱，让曹大根本无法抗拒。
　　李小慧对曹大的深爱和管教，都让我们羡慕得五体投地。这么多年过去，不管她怎么对待曹大，他选择的都是默默接受，从不反抗，甚至是笑脸相迎。我们问他缘由，曹大笑着说，在这个世界上，李小慧对我是最好的，她的一切优点和缺点我都乐意全部笑纳。
　　其实，李小慧的文化根底不深，她仰慕上过大学的曹大，还对曹大的品行知根知底，她理解曹大的一切，狂热地爱着曹大，爱得有些变态，爱到深处就变得自私！她始终把曹大当作只属于自己的一件商品！任何珍贵的金银财宝都不可以取代，婚前，为了曹大，她多少次在父母面前以死相逼，在曹大面前大献殷勤；婚后，她更是把曹大当作自己最钟爱的一件睡衣！他们的婚姻，更多的是李小慧的一厢情愿，在他们的家庭里，曹大充其量只是一个让李小慧随意摆布的双卡收音机。曹大外表能干，内心忠厚老实，家里的一切都由李小慧点头算数。
　　但是，李小慧对曹大是绝对的好，好得让我们妒忌，在家里，曹大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喝最好的、穿最好的……甚至曹大洗澡的时候，李小慧都不厌其烦地为他擦背，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只要一到冬天，李小慧总是失眠，因为她担心曹大会冻着，时常深更半夜为他盖被子；这还不算，李小慧对曹大的家庭也是精心照顾，他的父母在李小慧的照顾下身体逐渐恢复；他的弟弟、妹妹在嫂子的精心调教下都考上了大学，已经成家立业；为了曹大，李小慧自己是省吃俭用，只要曹大出差在外，李小慧就煮上一锅稀饭，她能就着几包榨菜和几块萝卜干一吃就是三天；为了曹大，李小慧能够一连几年都不买一件衣服。
　　在家里，曹大虽然没有多少发言权，可他是个典型的“大哥大”！他只要每个月把工资如实地上交给老婆，其他的一切事情都不用管，但是，为了家里的经济和主权问题，他和李小慧要是一天不争吵，那天的日子就算白过了！但他俩吵架的时间不会超过10分钟，他们吵架很特别，不为什么大事，全部是一些芝麻粒的小事，比如菜烧咸了，比如曹大的皮鞋不够亮，比如书房里有烟灰，比如茶杯里有茶垢……那就是一种对双方深爱的宣泄！更是一种爱的习惯！而在每一次吵架过后，曹大都主动把自己的私房钱交出一部分，或者隔三差五的给小慧买一些礼物。
　　有一句谚语叫“争争吵吵真夫妻”，用在他们身上也许比较合适。人呀，怎么说呢？人的一生需要走走、停停、吵吵、看看、想想，没有反思的人生，只是一次没有意义的旅行，来了也白来。我们从地狱到天堂路过人间，不要太在乎结果，老天自有安排，好好享受过程吧！
　　同学会上，曹大竟然再次在众人面前谈起了李小慧，他说：“我们都不是很完美的人，所以我们要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更要珍惜不完美的爱人和不完美的家。在孤独的时候，独自给自己安慰；在寂寞的时候，懂得给自己温暖。学会独立，告别依赖，对软弱的自己说‘再见’。生活不是只有温暖，人生的路不会永远平坦，只要你对自己有信心，知道自己的价值，懂的珍惜自己，懂得珍惜爱人和家庭，世界的一切即使再不完美，你都可以坦然面对。我这一生中，遇到了两个贵人，就是孙老师和李小慧，没有孙老师，我四年的大学根本读不下去；没有李小慧，我这三十年就不可能挺得过来！三十年了，在我最苦、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是我的爱人李小慧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我的身边，她是我不弃不离的影子，更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的信心和力量。在别人眼里，李小慧也许并不完美，但在我眼里，她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好女人，是我一生中最钟爱、最满意、最不能背叛的好妻子。”
　　“一个完美无缺的好女人，是我一生中最钟爱、最满意、最不能背叛的好妻子……”听了曹大的话，让我们一下子对李小慧肃然起敬了，也对曹大的幸福人生有了新的诠释和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