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镜宫深处

　　镜宫的内部，远比从外部看起来更加宏伟和复杂。它不仅仅是一座宫殿，更像是一个巨大而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运转，维持着“完美国度”的表象。廊道四壁由光滑如镜的黑曜石铺就，清晰地倒映出每一个经过的身影，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居住于此的人们：审视自我，维持完美，展现自信。
　　奥尼尔的书房，位于镜宫的心脏地带。这里没有窗户，光源来自穹顶上镶嵌的模拟自然光谱的发光水晶，光线柔和而均匀，不会在任何物体上投下难看的阴影。四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陈列着的并非是纸质书籍，而是存储着海量数据的透明晶石片。房间中央，一张由整块白色暖玉雕琢而成的巨大书桌后，国王奥尼尔端坐在王位上，正仔细地聆听着治安大臣的工作汇报。
　　汇报者是负责国家治安的治安官托尔内斯，一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男子，同样处于他黄金般的三十岁。他身姿笔挺，声音沉稳：“陛下，近期边境能量屏障共记录到十七次非法冲击尝试，较上月增加五成。均已由自动防御系统驱离，未造成实质性破坏。”
　　奥尼尔指尖轻轻敲击着温润的玉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冲击者的来源？”
　　“大多是无法通过正常渠道申请入境的‘慕美者’，”托尔内斯回答，“来自全球各个混乱区域。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些地下网络，共享突破屏障的技术，虽然那些技术在我们看来……相当拙劣。”
　　“蝼蚁撼树。”奥尼尔淡淡评价，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加强巡逻频率，尤其是靠近‘遗弃之港’的区域。任何成功潜入者，一经发现，立即逮捕，评估其‘价值’。若无价值，直接遣返，并永久取消其本人及直系亲属的申请资格。”
　　“是。”托尔内斯领命，稍作迟疑，又道，“陛下，还有一事。我们在监控外部网络时，捕捉到一些……不和谐的声波。有零星言论，质疑我们的‘荣休’制度，称之为‘美丽流放’。”
　　奥尼尔终于抬起眼，那双完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源头？”
　　“难以追踪，使用了多层加密和跳转技术，很可能是内部……或者曾经是内部的人泄露出去的信息。”托尔内斯谨慎地回答。
　　“弗利丹如何看待此事？”奥尼尔忽然将问题抛向了安静站在一旁，仿佛只是背景板的宫务卿。
　　弗利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陛下，流言蜚语如同尘埃，无法避免，亦无需过分在意。‘荣休’制度是流光城得以维持纯净与活力的基石，国民对此拥戴万分。那些外部的不解与污蔑，恰恰证明了我们道路的正确与独特。至于可能的内部信息泄露，”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托尔内斯，“治安部必须要全力彻查，查出源头，揪出藏在幕后的可恶家伙，严加惩戒，以维护流光城的信息安全。”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国王奥尼尔的权威和既定国策，又将追查的责任明确地推给了托尔内斯。
　　奥尼尔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托尔内斯，去查吧。至于外界的噪音……”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优美弧度，“当他们只能在泥泞中仰望天堂时，除了发出些无用的噪音，还能做什么呢？”
　　“是，陛下。”托尔内斯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房间里只剩下奥尼尔和弗利丹。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弗利丹。”奥尼尔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你觉得，我是否过于严苛了？为了那0.3度的偏差。”
　　弗利丹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赤诚：“陛下，完美不容妥协。正是您对细节的极致追求，才塑造了今日的流光城。一丝的偏差，若不加纠正，便会蔓延成无法挽回的裂痕。您的严苛，是对于江山万代的延续，对于‘美’之永恒的责任。”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奥尼尔的心坎里。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弗利丹英俊的脸庞，语气温和：“你总是最懂我的。去吧。‘拂晓’仪式即将开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遵命，陛下。”弗利丹深深鞠躬，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奥尼尔看着弗利丹走出书房，起身走到墙边一幅硕大的巨型画像前，眼神一刻也不愿离开画像，欣赏着画像的每个角度。画中的奥尼尔头戴璀璨王冠，身着金色国王礼服，那个象征王权的红色领章显得格外高贵，画框上镶嵌的稀世宝玉闪闪发光。这幅画是他二十岁登基的时候让国内最顶级的巨匠画师所画，将他的五官、气质、角度都呈现得非常完美，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画像，线条和轮廓都是美得无可挑剔，处处展示着王者风范，展示着统治权利的至高无上。这也是奥尼尔宫内众多自画像里他最喜欢的一幅，平时无人时，他便经常站在画前细细品赏，还时不时拿放大镜赏看细节，一站便是数小时。
　　当书房那扇沉重的、隔绝内外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弗利丹脸上那完美的忠诚面具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他沿着镜面回廊快步行走，自己的倒影在两侧飞快掠过，像无数个冷漠的旁观者。
　　懂他？弗利丹在心中嗤笑。他当然懂。他懂奥尼尔那建立在沙滩上的完美主义是多么脆弱，懂他对衰老和瑕疵那近乎病态的恐惧，懂这个国度看似坚固的外壳下，隐藏着多少被压抑的怨恨和不安。而他，就要利用这些怨恨与不安，作为撬动王座的支点。还有几个月时间，奥尼尔就四十了，按照他自己制定的规定，他就该“荣休”了，哼！到时见分晓。
　　“尊敬的陛下！”
　　伺从从门外推门进来，打断了奥尼尔的思绪，奥尼尔脸上略过一丝轻微不悦。
　　“快报！”
　　伺从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马上就快到‘拂晓’仪式开始的时间了，您该起程去晨曦殿了。”
　　奥尼尔看看手上金表的时间，遂点头默应。
　　弗利丹除了觊觎奥尼尔的王位，还觊觎王后耶莉萨，这个集美貌和冰雪聪明的女人却成了奥尼尔的女人，每想到耶莉萨要伺侯奥尼尔那个混蛋时，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过。他不愿意奥尼尔那肮脏的手玷污了耶莉萨的身体，这一切都该是自己的，王位和女人，一个也不能少，这是天意，弗利丹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并没有直接前往仪式现场，而是拐入了一条不起眼的、通往宫殿深层服务区的通道。这里的光线变得晦暗，墙壁也不再是光可鉴人的镜面，而是朴素的合金材质。他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房门前，瞳孔扫描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监控室，屏幕上分割显示着镜宫各处，尤其是重要通道和国王奥尼尔书房外部的实时画面。一个穿着低级侍从服装、面容只能算清秀（在流光城标准下，这已是“平庸”）的年轻人正紧张地盯着屏幕。
　　“大人。”见到弗利丹，年轻人立刻起身躬位，压低声音。
　　“情况如何？”弗利丹直接问道。
　　“国王陛下接见托尔内斯大人后，情绪似乎没有其它异常，但是后面却在书房那幅巨大的国王画像前站了很久。王后娘娘之前一直在偏厅插花，现已前往‘晨曦殿’准备出席仪式。”年轻人语速很快，显然训练有素。
　　“哼！奥尼尔这个臭美的家伙！”弗利丹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屏幕，“‘深蓝港湾’那边，联络上了吗？”
　　“已经确认，今晚的补给船会按时到达。另外……‘工匠’传来消息，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嗯，按既定计划进行。”
　　弗利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很好。继续监视，尤其是国王和王后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通过三号加密频道报告。”
　　“是！”
　　弗利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在计划还未实施成功之前，绝对不能让奥尼尔看出异常，再让他最后狂傲一段时间，以后天下都是我弗利丹的，小不忍则乱大谋。他重新整理好表情和衣袍，再次变回那个沉稳干练、忠心耿耿的宫务卿，向着举行“拂晓”仪式的晨曦殿走去。
　　耶莉萨放下手中的插花，拍掉身上的花枝碎屑，走到一旁的化妆镜前，仔细整理自己的发饰和服装，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活动现场。每年的“拂晓”仪式，对国王奥尼尔都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流光城永远保持年轻和美丽的大事，不能有半点瑕疵和差错。再次确认自己的着装和妆容没有问题后，便呼唤身边伺从，将手搭在伺从手上，在伺从的搀扶下，也快步向晨曦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