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楔子

　　水晶筑成的镜宫，直插云霄，尖顶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七彩光晕。奥尼尔，这位完美国度的最高权利王者，就立在这光晕的顶点。他三十岁的面容，是造物主最慷慨的馈赠，每一道线条都精准契合美学典律，深邃的眼眸映着脚下这座他亲手规划的城市——流光城。
　　街道是纯粹的银白色，以严格的几何图案铺展，两侧的建筑，无论是公共殿堂还是私人居所，无一例外遵循着黄金分割的极致比例。空中，流线型的银色飞行器沿着无形的轨道无声滑过，留下淡银色的尾迹，短暂地装饰着碧蓝如洗的天幕。更远处，精心打理的花园、喷泉、雕塑，点缀在城市的肌理之间，一切都秩序井然，一切都完美无瑕。
　　人们在其间行走。男人挺拔英俊，女人窈窕美丽，衣着剪裁合体，色彩搭配和谐。他们脸上带着适度而愉悦的微笑，彼此交谈时姿态优雅，连步履的节奏都仿佛经过丈量，这是一个被筛选过的世界，只容纳生命中最绚烂的篇章。
　　在这片国土之上，只有十八岁至四十岁的人才能成为这里的主人，还必须具有无可挑剔的容颜。这片土地没有出生，更不会有死亡，只有“空降”来延续美丽，任何幼小、衰老，都将视作“丑陋”而被逐除这片土地，当然这些被驱逐的人能得到大把不菲的钱财，他们离开这边土地后也能在其它地方自由自在地过好余生。这片土地有着极其严格的美丽筛选制度，所有的“丑陋”都是不可接受的。
　　奥尼尔微微阖眼，深吸一口口鼻间仿佛萦绕着清甜的气息。这是他的理想完美国度，一个剔除了所有杂质，只留存纯粹美的乌托邦。全球其他地区的混乱、争吵、对“平等”和“包容”那些软弱而虚伪的标榜，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
　　“即使全世界不承认我也是无妨。”奥尼尔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喜道，脸上堆上了百分之百的满意。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从世界各地如潮水般涌来的、不惜一切代价也想挤入这“完美国度”的申请，就是最有力的证明。羡慕，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臣服。
　　奥尼尔立于水晶镜宫之巅，俯瞰着他一手缔造的“完美国度”，街上每一处建筑都遵循黄金分割的极致美学，人来人往，个个面孔清秀，男俊女靓，处处透着青春和阳光，人人脸上都堆着幸福灿烂的笑容。奥尼尔满足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作为一国之王，他对自己的“杰作”非常自豪，这便是他亲手“裁剪”的完美国度，完美到无可挑剔……
　　直到那个暴雨之夜，宫务卿弗利丹将利刃抵在他腰间：“陛下，您已经三十九岁零三个月了。”宫殿外响起震天的厮杀声，那些被奥尼尔亲手驱逐的“丑陋”之人，正在用火焰重塑这个国度对美的定义……
　　奥尼尔冷笑一声，悄然按下王座暗钮，瞬间就弹开几尺开外，完美躲开了弗利丹的利刃，在远处对弗利丹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地下城秘密养的三万‘瑕疵品’叛军吗？”
　　耶莉萨也突然从帷幕后走出，来到如弗利丹面前，举起杯子将毒液泼在弗利丹脸上，弗利丹瞬间“啊”地一声凄叫，带着腐蚀的毒液瞬间在他脸上冒起了烟，耶莉萨对弗利丹说道：“抱歉，亲爱的弗利丹先生。我选择永远站在美这一边，选择与奥尼尔国王共进退！”
　　成王败寇！弗利丹深知今天自己已经败了，彻头彻尾地败了，他扔掉手中的利刃，利刃掉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震响。他垂下手，像一只泄气的皮球，抬起头咬着牙狠狠地说道：“你这个叛徒！我就不该选择相信你。”弗利丹的脸被毒液腐蚀，蚀掉了一一皮，露出血红的肉，丑陋之极。弗利丹不再说话，只紧闭上双眼，等待着奥尼尔国王对自己的报复宣判。
　　奥尼尔大声呼叫侍卫，两名侍卫应声过来，将弗利丹拿下，反绑双手押出去，等待他的，将是来自奥尼尔最严厉的处罚，毕竟奥尼尔最讨厌背叛。
　　
　　数月前
　　
　　“陛下。”
　　清泠如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奥尼尔没有回头，唇角已自然勾起温柔的弧度。一双柔荑轻轻为他披上一件绣着暗金纹路的白色外袍。耶莉萨，他的王后，一十九岁的年华，正绽放到了极致。她的美，不同于镜宫的冷冽，是一种带着暖意的光辉，明眸善睐，顾盼生姿，连最细微的表情都灵动得恰到好处。
　　“风大了些。”耶莉萨站到他身侧，与他一同俯瞰，“每次站在这里，都觉得我们的国度，美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这不是梦，莉萨。”奥尼尔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是被我们牢牢握在手中的真实。唯有极致的美，才配得上永恒。”
　　他的目光掠过城市边缘，那里有一片几乎难以察觉的、颜色略深于其他区域的能量屏障，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罩子，将完美与外面的“杂质”世界彻底隔绝。
　　“今日的‘拂晓’仪式，准备得如何了？”他问，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拂晓”，是流光城对年满十八岁，首次获准提交加入申请的“预备公民”的欢迎典礼，也是对那些年满四十岁，或因意外导致容颜受损、即将“荣休”离开的国民的欢送仪式。一来一去，维持着国度人口与质量的精确平衡。
　　“一切就绪，礼官们反复核验过流程了。”耶莉萨轻声应答，随即，那双漂亮的黛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是……听说这次有一位申请者，在最后的体貌复核中，被检出左耳耳廓的弧度，比标准值偏差了0.3度。”
　　奥尼尔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了零点一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耶莉萨感受到了他手指刹那的收紧。
　　“0.3度……”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像在品尝一粒微小的砂砾，“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规则就是规则。‘基石’系统不会出错。”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通知宫务卿，按‘荣休’标准，双倍赠予，妥善送离。确保他在离开前，签署自愿放弃申请声明。”
　　“是，陛下。”耶莉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类事务，国王对“完美”的执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偶尔，那0.3度的偏差，会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一下她。
　　宫务卿弗利丹此刻正站在镜宫底层宏大的准备厅内。他同样拥有符合完美国度最高标准的英俊容貌，身姿挺拔，穿着剪裁一丝不苟的深紫色官服，更衬得他气质沉稳。他面前，数十名即将“荣休”的国民排成整齐的队列，等待着领取那份足以让他们在外部世界安逸度余生的“赠予”，以及一枚象征着曾为“完美国度”效力的、设计精美的离别胸针。
　　弗利丹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与每一位离开者握手，说着祝福的话语。他的动作流畅，语言得体，任谁看去，都是一位尽职尽责、忠诚可靠的国之重臣。
　　只有在他偶尔抬眼，望向大厅尽头那扇通往内部宫殿、紧闭着的，镶嵌着巨大水晶的大门时，那眼底深处，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封的讥诮与压抑得极深的暗涌。
　　他走到队伍末端，一位因训练事故导致面部留下了一道细微、但在“完美国度”标准下已属“瑕疵”疤痕的前护卫队员面前。他亲自将存储着巨额财富的晶卡和胸针递过去，声音温和：“感谢你为流光城做出的贡献，外部世界广阔，愿你找到新的幸福。”
　　那前护卫队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接过东西，快步走向通往外部传送平台的通道，背影带着一丝仓皇的落寞。
　　弗利丹脸上的笑容，在那背影消失的瞬间，微不可查地淡去了几分。他转身，对身旁一位低阶官员吩咐：“核查名单，确保所有‘荣休’人员都已登舰。另外，”他声音压低了些，“‘深蓝港湾’那边的物资补给，今晚照旧，加密通道，一级警戒。”
　　“是，宫务卿大人。”官员领命而去。
　　弗利丹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向那扇水晶大门。厚重的门扉无声滑开，里面是镜宫的核心区域，光线变得更加柔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清冷的馨香。他在一条廊道的拐角处停下，这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他完整的身影。
　　镜中的男人，英俊，威严，地位尊崇。
　　可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却逐渐变得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镜面，拂过镜中影像那无可挑剔的脸庞。
　　“完美……”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两个带着冷气的字眼。
　　这真的是完美吗？还是一场规模空空前、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想起那些被“标准”驱逐出去的人，想起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网络中流传的、对流光城的诅咒与憎恨，想起他自己暗中经营、蛰伏在阴影里的力量。那些被国王视为“瑕疵品”、“垃圾”的存在，正是他弗利丹野心的基石。
　　奥尼尔追求视觉的、形式的、凝固的完美。而他弗利丹，要的是权力，是打破这脆弱的琉璃罩子，让真实的、哪怕带着泥泖与丑陋的世界，重新呼吸的权力。
　　镜中，他英俊的面容扭曲了一下，一个冰冷而笃定的笑影，浮现在嘴角。
　　水晶门在他身后再次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镜宫之巅，奥尼尔依然拥着耶莉萨，俯瞰着他的流光城。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不朽的金边。完美，无瑕，永恒。至少在表面上，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