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立秋前的捕虫记

　　立秋将至，风里依旧裹挟着暑气的尾巴，吹在脸上热辣辣的，仿佛夏日的余威仍不愿轻易散去。然而，在扁担山郁郁葱葱的竹林里，一场悄然降临的危机正暗暗潜伏。
　　清晨，小勇如往常一样巡苗，当他走进竹林深处时，几棵百年老竹的异样引起了他的警觉。只见这些老竹的叶片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竹蚜虫，那浅绿色的虫子犹如一层令人作呕的绿膜，紧紧贴附在叶背，肆意啃食着叶片。叶片被啃得卷皱发黄，就连刚刚冒尖的新叶也未能逃脱厄运，叶尖已泛出焦黑之色。小勇深知，若不及时采取措施除虫，蚜虫将会顺着竹枝迅速蔓延，不出一周，整片竹林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当天夜里，“护江盟”的成员们紧急聚集在竹棚里商议对策。经过一番热烈讨论，大家最终达成一致：不使用农药，而是采用老辈人传承下来的“竹灰除虫法”。这一决定既遵循了布依族“立秋除虫古俗”，以自然之物驱虫，既能有效保护竹子，又不会对江水造成污染；同时也契合夜郎“驱虫”古俗，需在竹林旁立下“铜符”，寓意“驱虫害，保竹安”，祈愿竹林能摆脱虫害侵扰，重归安宁。
　　天刚破晓，第一缕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的凉意，小勇就带着阿力和新盟员阿明，匆匆赶往储竹棚。他们要去搬运去年烧剩的竹灰，这些竹灰是去年冬天烧枯竹枝时特意攒下的，一直留着以备应对虫害。竹灰满满当当地装在竹制的大簸箕里，簸箕上精心编着“除虫纹”，竹灰泛着浅灰色的光泽，还隐隐带着淡淡的竹香。
　　“竹灰里含有碱性物质，蚜虫最怕这个，一旦沾上就活不了。”小勇一边往竹筐里装竹灰，一边耐心地给阿力和阿明讲解，连指尖沾上竹灰也浑然不觉。“咱们要把竹灰撒在叶片背面和竹枝关节处，这些地方是蚜虫最喜欢聚集的地方，也是它们产卵的窝点，一个角落都不能漏过。”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驱虫铜符”，轻轻插在竹林入口处。铜符上刻着栩栩如生的竹枝与蚜虫图案，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峻的光泽，仿佛在向虫害发出无声的宣战。
　　与此同时，王阿爷也没闲着，他带着一群孩子们穿梭在竹林间，手中拿着一根竹制的“识虫杖”。杖头绑着薄竹片，能够轻轻挑起叶片，方便查看叶背的情况。他耐心地教孩子们辨认生虫竹子的特征：“孩子们，你们看，如果叶片发黄、卷边，而且叶背有黏糊糊的蜜露，那就是生了蚜虫。这蜜露是蚜虫的排泄物，还会引来蚂蚁，它们会一起祸害竹子。”王阿爷指着一棵竹苗，只见那叶片已经紧紧卷成了筒状。“你们要把生虫的竹子都做上标记，一会儿咱们重点给它们撒灰，先救那些虫害最严重的竹子。”
　　乐乐乖巧地拿着小竹牌，竹牌上醒目地刻着“虫”字，她认真地在生虫的竹干上系上红绳。这红绳是阿花婶精心染制的，颜色鲜艳，十分醒目，便于大家识别。石头则蹲在一旁，皱着眉头，小手指轻轻点着叶背，仔细地数着叶片上的蚜虫，嘴里还嘟囔着：“这么多虫子，一定要把它们都赶走，绝不让它们欺负小竹子！”
　　另一边，林晓和小周正忙着制作“竹灰喷壶”。她们选用三年生的细竹管，小心地打通关节，在竹管一端绑上从家里带来的细纱布。这纱布经过精心挑选，密度高，能够过滤竹灰杂质，确保竹灰能够均匀撒出。竹管另一端接上刻有防滑纹的竹制手柄，只要对着竹子轻轻一捏，竹灰就能均匀地撒在叶片上。
　　“纱布要选细的，密度高的，不然竹灰会结块，撒不均匀，还会造成浪费。”林晓一边仔细地绑着纱布，一边认真地叮嘱小周，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迅速打好结。“咱们多做几个喷壶，分成几组除虫，这样能快些，争取在蚜虫产卵前把它们都除掉。”小周则在每个喷壶上细心地刻上编号，方便大家领取，还贴心地在旁边放了竹制的小刷子，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准备就绪，除虫行动正式拉开帷幕。大家迅速分散在竹林里，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护竹队”。小勇手持竹灰喷壶，走到一棵老竹旁，对着叶片背面轻轻喷洒竹灰。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生怕碰坏了脆弱的叶片。竹灰如同细雪般纷纷扬扬地落在叶上，瞬间盖住了那些爬动的蚜虫，虫子很快就停止了蠕动。
　　“撒的时候要轻，手腕发力，千万别把叶片碰掉了，新叶还很嫩，碰掉了就长不出来了。”小勇一边给阿明示范，一边调整喷壶的角度，使其精准地对准叶背。“每片叶子都要撒到，尤其是叶尖和叶脉处，蚜虫最喜欢躲在那里，吸食叶脉里的汁液。”
　　阿明学得很快，上手就熟练地操作起来。可刚喷了一会儿，扬起的竹灰就让他呛得咳嗽不止，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小勇见状，立刻从竹筐里拿出一块竹制的口罩。这口罩用细竹篾编成框架，轻便透气，里面垫着两层纱布，能够有效挡住竹灰，边缘还缝了柔软的布，不会勒伤脸。
　　“戴上个口罩，就不呛了，除虫也要保护好自己，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更好地护竹子。”小勇关切地帮阿明把口罩戴好，又细心地调整了喷壶的角度。“你把喷壶举高些，让竹灰顺着风往下落，这样就不会呛到了。”
　　王阿爷则带着孩子们，跟在撒过竹灰的竹子后面浇水。他们手里拿着小竹壶，壶嘴细细的，水流缓缓的。王阿爷带着孩子们沿着竹根慢慢浇，让竹灰里的碱性物质顺着水流渗进土壤。这样既能进一步杀死土里的蚜虫卵，又能给竹子补充钾肥，助力竹子尽快恢复生机。
　　“浇水要适量，太多会把叶片上的竹灰冲掉，就失去除虫效果了；太少又起不到渗透作用，杀不死虫卵。”王阿爷耐心地教孩子们控制水量，他把手指放在壶嘴旁，感受着水流的大小。“这就像照顾生病的人，用药要恰到好处，多了伤身体，少了又治不好病。”乐乐学得十分认真，她慢慢倾倒水壶，水流如细线般精准地落在土里，没有溅起一点泥花。
　　中午时分，太阳高高地挂在半空，将最后一丝凉意驱散得无影无踪。此时，大家已经除完了大半竹林的蚜虫，每个人的脸上都沾了一层竹灰，像是戴了一层独特的灰面具，但大家的干劲却丝毫不减。阿花婶带着女人们，在竹林旁的竹棚里忙碌着。竹棚里，绿豆汤和竹心粥的香气四溢。绿豆汤加了薄荷，已经凉透，清爽解渴；竹心粥用新鲜竹心和大米熬制而成，透着清新的竹香，还特意加了点红糖，能够补充大家的体力。
　　大家纷纷坐在竹席上，竹席透着丝丝凉意，仿佛在慰藉着大家疲惫的身躯。大家一边喝着绿豆汤，吃着粥，一边热烈地讨论着除虫的进度，气氛轻松而愉悦。
　　“我刚才看了几棵撒过竹灰的竹子，叶片上的蚜虫已经不动了，有的还掉在了地上，竹灰除虫法真管用，比农药还安全，还不污染江水！”小周兴奋地说着，手里还拿着一片除虫后的叶子，与之前的照片进行对比。
　　下午，大家的除虫效率比上午更高。小勇在除虫过程中发现，有几棵竹子的蚜虫格外多，叶片几乎都被啃光了，竹灰喷壶的效果不够集中。于是，他拿起竹制的软毛刷，这刷毛是用竹枝上的细毛制成的，柔软而不伤叶。他蘸着用竹灰和清水调成的糊状竹灰水，轻轻刷着叶片。竹灰水的浓度刚好能粘住虫子，刷在叶片上，既能牢牢粘住蚜虫，使其窒息死亡，又能在叶片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防止蚜虫再次附着。
　　“这些竹子生虫太严重了，得特殊照顾，不能跟其他竹子一样用常规方法。”小勇一边仔细地刷着叶片，一边跟身边的盟员说道。“咱们多费点劲，多花点时间，它们就能早点恢复生机，赶上秋天的生长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竹林间，给整个竹林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经过一天的努力，所有生虫的竹子终于都完成了除虫工作，整片竹林都均匀地撒上了薄薄一层竹灰，宛如盖了一层轻柔的轻纱。大家齐聚在竹林旁，看着撒过竹灰的竹子，虽然叶片上多了一层浅灰，但却显得格外精神。原本爬满蚜虫的叶片，如今已不见虫子的踪迹，就连叶背的蜜露也被竹灰完全盖住了。
　　小周拿出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除虫后的竹子，打算将这些照片放进“护江档案”里，作为竹灰除虫法成功的案例。她还计划写一篇实践报告，分享给其他护林组织，让更多人了解这种环保又有效的除虫方法。
　　小勇走在最后，他逐一检查着每一棵竹子，指尖轻轻拂过叶片，细细感受着叶片的质感，心中满是踏实与欣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护江刀，刀鞘上的枫香叶碎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浅红的光泽，盟徽挂在脖子上，紧紧贴着胸口，暖暖的，仿佛揣着一颗定心丸。
　　他不禁想起早上看到蚜虫时的担忧，那时，他满心害怕这片承载着岁月记忆的百年竹林会毁于虫害。而现在，看着恢复平静的竹林，听着竹叶在风中“沙沙”的声响，他才真正领悟到老辈人传下方法的珍贵之处：这种方法不仅护住了竹子，更守住了山江的生态平衡。不使用农药，江水就不会被污染，江里的鱼、岸边的小动物，都能在安全的环境中生活，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护江护竹”。
　　江面上，微风轻轻吹过，穿过这片历经虫害洗礼的竹林，叶片“沙沙”作响，仿佛是在向大家轻声道谢，又像是在为这场来之不易的除虫胜利欢呼。孩子们在竹林里欢快地跑来跑去，拿着小竹片仔细检查每一棵竹子，生怕还有漏网的蚜虫，他们的小脸蛋上满是认真与执着。
　　小勇深知，立秋前的这场捕虫记，不仅是“护江盟”夏日守护的圆满收尾，更是对老辈人智慧的传承与延续。护江护竹，既需要依靠现代的科学知识，也离不开老辈人的经验积累，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用心守护、尊重自然的心。只有将这三者紧密结合，才能真正守护好这片美丽的山江。
　　而他，也将一直坚守在这里，带着护江刀，带着盟徽，守护着这山这江，守护着“护江盟”的每一个人，守护着这片历经虫害却依旧坚韧不拔的竹林，守护着老辈人传承下来的智慧宝藏，直至永恒。直到蚜虫年年被成功驱逐，竹林岁岁免受虫害侵扰，枝繁叶茂地守护着这片山江；直到这份守护与传承，成为山与江永恒的秋日序曲，成为世代相传的美好记忆，深深铭刻在每一个参与除虫、热爱这片竹林的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