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大暑日的救苗忙

　　大暑时节，那高悬的日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扁担山。大地仿佛被放进了巨大的烤箱，泥土被烤得干裂，一道道裂纹像是大地干涸的嘴唇，艰难地喘着粗气，裂纹里还不断冒着热气。就连江水，也被晒得透着温热，伸手触摸，就像刚煮过的温水，失去了往日的清凉。
　　就在这酷热难耐的时刻，江上游的竹苗区传来了紧急消息。连续三天没有降雨，新栽的竹苗遭受了严峻的考验。原本翠绿的叶子开始变得萎靡不振，有的叶子甚至卷成了细细的筒状，叶尖泛着焦黄，仿佛生命的活力正被一点点抽离。倘若再没有雨水的滋润，这些才刚刚扎下根的竹苗，恐怕就要在这炎炎烈日下枯死。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透着一丝鱼肚白，小勇就心急如焚地带着“护江盟”的成员们朝着竹苗区飞奔而去。他们肩上扛着竹制的水桶和洒水壶，里面早已装满了清澈的江水。桶身精心编着“护苗纹”，承载着大家对竹苗的殷切守护之情。尽管水桶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可没有一个人喊累，他们的脚步匆匆，仿佛在与太阳赛跑，争取每一分每一秒来拯救这些脆弱的生命。
　　按照布依族“大暑救苗古俗”，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必须全员出动，全力以赴保护竹苗。而依据夜郎“保苗”古俗，小勇郑重地在竹苗区中心插上了太爷爷传下来的“护苗铜符”。这枚铜符上刻着栩栩如生的竹苗图案，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峻的光芒，仿佛在向肆虐的旱魔发出无声的挑战，寓意着“镇旱魔，保苗活”。
　　“得先给那些叶子最蔫的竹苗浇水，它们扎根太浅，已经快撑不住了。”小勇迅速做出部署，他蹲在一棵叶子卷曲得厉害的竹苗旁，心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指尖触碰到的，是干得发脆的叶子，没有一丝水汽，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这些竹苗是春分过后才种下的，根系还没有扎稳扎深，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暴晒。咱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浇水，一组去给竹苗搭建遮阳棚，还有一组赶紧去江里挑水。大家动作要快，争取在中午之前，把所有竹苗都救过来，绝不能让一棵竹苗枯死！”
　　王阿爷带着几位经验丰富的老盟员，来到竹苗区边缘，着手搭建竹制遮阳棚。他们选用三年生的粗竹枝作为支架，将竹枝底部削得尖尖的，然后用力深深地插进土里，确保支架能够稳稳地矗立，不被肆虐的热风吹倒。接着，他们把提前精心编好的竹席小心翼翼地铺在支架上。这竹席是用细竹篾编织而成，疏密有致，既能挡住正午毒辣的阳光，又能让微风轻轻穿过，不会让竹苗在闷热中窒息。
　　“编遮阳棚要留三尺高，这可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王阿爷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虽然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双手，仔细地调整着支架的高度。“太高了挡不住太阳，竹苗还是会被晒蔫；太矮了又容易压坏竹苗，必须刚刚好护住苗顶，让竹苗能在这清凉的荫庇下慢慢缓过来。”竹席刚刚铺好，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阴凉，就像给每一棵竹苗撑起了一把把绿色的小伞，为它们带来了一丝生机与希望。
　　阿力则带领着年轻的盟员们，马不停蹄地前往江里挑水。他们使用的竹制水桶是由老楠竹制成，桶壁厚实，每桶一次就能装不少水。桶梁上缠着防滑的竹丝，即便汗水浸湿了双手，也能稳稳地握住。他们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路上，滚烫的石板仿佛要把脚底的皮都烙掉，可他们依旧咬着牙，一趟又一趟地朝着竹苗区奔跑。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不断流淌，湿透了后背的衣服，在衣服上留下了深色的汗渍，然而，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去歇一歇。
　　“再快点，竹苗还等着水救命呢！晚一分钟，竹苗就多一分危险！”阿力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那汗珠刚一落地，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他把水桶往肩上又挪了挪，竹扁担被压得微微弯曲，却依旧稳稳地挑着水，坚定地向前奔跑，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小周和孩子们承担起了给竹苗浇水的重任。小周耐心地教孩子们如何正确使用洒水壶，她示范着让洒水壶贴着地面，将壶嘴对准竹苗的根部，小心翼翼地浇水，不让水流冲坏竹苗根部的泥土，以免根须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水一定要浇透，直到根部的土变成深褐色，不再泛白，这样竹苗才能充分吸收到水分，才能慢慢缓过来。”
　　乐乐的洒水壶容量不大，装不了太多水，但她依旧蹲在竹苗旁，认真地一点一点往根部淋水。她的小手指被太阳晒得通红，可眼神却无比专注，嘴里还小声地给竹苗加油打气：“小竹苗加油呀，喝了水就能变绿啦，就能长出新叶子啦！”石头则拿着磨得圆润的小竹铲，在每棵竹苗根部细心地扒出浅浅的小坑。坑底被他弄得光滑平整，这样水就能顺着小坑缓缓渗进土里，不会顺着地面白白流走，最大限度地节约了珍贵的水源。
　　然而，浇水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太阳已经高高升到半空，像一个无情的火球，悬在人们的头顶。地面上的热气不断往上蒸腾，熏得人头晕眼花。一些盟员由于长时间在烈日下劳作，已经开始中暑，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就在这时，阿花婶带着女人们，提着竹制的食盒匆匆赶来。这食盒是用竹篾精心编织而成，外面裹着蓝蜡染布，既美观又实用。里面装着凉好的绿豆汤和玉米饼，绿豆汤里加了薄荷和竹心，散发着清新的香气；玉米饼则是用新收的玉米磨制而成，香气扑鼻。
　　“先歇会儿，喝口汤再干！可不能为了救苗，把自己累垮了！”阿花婶心疼地把绿豆汤递到每一个人手里。竹碗里的汤泛着浅绿的光泽，大家喝上一口，瞬间感觉暑气全消，浑身清爽。“我跟村里的人说了，下午他们也会来帮忙，人多力量大，肯定能把竹苗救过来，绝不能让太阳把苗晒死。”
　　大家纷纷坐在临时搭建的竹席下，竹席透着丝丝凉意，仿佛在慰藉着大家疲惫的身躯。他们一边啃着玉米饼，一边讨论着救苗的进度，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小勇看着手里记录竹苗情况的表格，上面详细记载着每片区域的浇水进度，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已经浇了一半的竹苗了，有几棵叶子已经慢慢展开了，不再卷着，再浇两趟水，应该就能缓过来。”
　　王阿爷听了，点点头，咬了一口玉米饼，饼渣掉在衣襟上也顾不上在意：“等下咱们再在竹苗根部铺一层松针，松针是去年冬天攒下来的，干燥又透气，能保持土壤的水分。就算接下来再晒两天，土也不会那么快干，竹苗的根也能长得更稳。”
　　下午，正如阿花婶所说，村里的村民们纷纷赶来帮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下子来了几十人。他们有的扛着自家刻有名字的竹制水桶，有的带着各式各样壶嘴的洒水壶，还有的拿来了刚刚编好、还留着竹香的竹席。竹苗区瞬间热闹起来，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大家迅速分工合作，浇水的人动作熟练，精准地将水浇到竹苗根部；铺松针的人将松针撒得均匀，为竹苗的根部铺上了一层厚厚的保护垫；编遮阳棚的人手法娴熟，竹篾在他们手中上下翻飞。就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也赶来帮忙，他们虽然行动不便，但也力所能及地帮忙递竹篾、捡枯枝，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些竹苗是咱们的宝贝，是护江的屏障，可不能让太阳晒死，咱们得好好护着。”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经过大家一整天的努力，所有竹苗终于都浇上了水，遮阳棚也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将整个竹苗区覆盖得严严实实。竹苗根部的松针铺得厚厚的，就像给土地盖上了一层柔软的被子，透着自然的气息，为竹苗营造了一个温暖而舒适的环境。
　　大家站在竹苗区旁，看着原本萎靡不振的竹苗，有的已经展开了叶子，泛着充满生机的浅绿；有的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再卷叶，挺直了茎秆，仿佛在向大家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欢喜，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从病痛中恢复了活力。
　　小周拿出生态监测仪，仔细测了测土壤湿度，屏幕上的数据显示“湿度28%”。她看着数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湿度刚刚好，不旱不涝，明天再浇一次水，这些竹苗就能彻底缓过来了。以后咱们定期来检查，绝不让它们再遭受干旱的威胁！”
　　小勇走在最后，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棵竹苗，指尖轻轻拂过叶片，感受着叶片上的湿润，心中满是踏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护江刀，刀鞘上的枫香叶碎被汗水打湿，却依旧紧紧贴着胸口，暖暖的，仿佛揣着一颗定心丸。他不禁想起早上看到竹苗发蔫时的焦急，那时，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而现在，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竹苗，他才真正明白了“护江”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重量：护江，不仅仅是守护江水不被污染，守护竹林不被砍伐，更是在危难时刻，拼尽全力护住每一棵新苗，护住山江的那一抹绿色，护住山江的未来与希望。
　　江面上，带着丝丝凉意的风轻轻吹过竹苗区，竹苗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向大家轻声道谢，又像是在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呼。小勇知道，大暑日的救苗行动，并不是“护江盟”夏日守护的终点，而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只要山江需要，只要竹苗需要，他们就会一直坚守在这里，用自己的双手、挥洒的汗水和满满的心意，护住每一寸绿色，守住每一份生机，绝不让自然灾害伤害山江的生灵。
　　而他，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带着护江刀，带着盟徽，守护着这山这江，守护着“护江盟”的每一个人，守护着这些历经艰辛才保住的竹苗，守护着这份用汗水浇灌而来的生机，直到永远。直到竹苗在他们的呵护下，年年茁壮成长，长成能够挡风挡雨的参天竹子；直到竹林岁岁繁茂，牢牢地护住每一段江岸；直到这份守护与传承，成为山与江永恒的夏日担当，成为世代相传的美好记忆，深深地刻在每一个参与救苗、热爱这片竹林的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