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夏至夜的星灯船
作品名称:清水里的刀子 作者:王真波 发布时间:2025-10-14 13:08:35 字数:3221
夏至的夜来得晚,夕阳把清水江染成金红,像夜郎古锦铺在江面。盟誓滩的竹棚里早已聚满了人,竹影在棚内晃动,满是夏夜的热闹。竹桌上摆着一沓沓竹篾、油纸和浸了蜡的棉芯——“护江盟”要在今晚放“星灯船”。按布依族“夏至星灯古俗”,此时昼夜温差小,江风平稳,是放灯船的最佳时节。这是老辈人传了三代的习俗:用竹篾编小竹船,糊上油纸,点上棉芯,让灯船顺着江水漂向远方,既是祈求山江安宁,也是把护江人的心愿寄给天地,寄给历代护江先辈,按夜郎“灯祭”古俗,灯船需嵌“铜符”,寓意“通天地,传心愿”。
小勇蹲在竹桌旁,裤脚挽起,露出沾着竹屑的脚踝,手里的竹篾翻飞如蝶,很快就编出一艘小竹船的轮廓。竹船不大,只有巴掌宽,船身编得疏密有致,竹篾间留着细缝,既能托住灯芯,又能顺着水流走,船底还嵌着枚小铜符,按古俗能“镇浪,保船安”。“编竹船要留三道‘稳水纹’,这是老辈人传的诀窍。”他教身边的新盟员阿明,指尖捏着竹篾示范,“船底一道、船帮两道,纹路要顺着水流方向,这样灯船不会被浪打翻,也能走得远,把咱们的心愿带到江下游。”
阿明学得认真,竹篾在他手里却总打结,指尖被竹篾划出细痕也不在意。小勇就握着他的手,一点点调整力度,掌心的温度透过竹篾传过去:“别着急,竹篾有韧性,你顺着它的劲儿来,太用力会断;就像护江不能急,得慢慢来,一步一步守。”阿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手指虽有些发僵,却依旧专注地跟着编,竹篾在手里渐渐听话。不多时,一艘歪歪扭扭的小竹船终于成型,船身的“稳水纹”虽不规整,却满是心意,他举起来笑:“小勇哥,你看,这样能漂起来吗?不会刚下水就翻吧?”小勇拍了拍他的肩,眼里满是鼓励:“能,这是你用心编的,肯定能漂到江中心,说不定还能比我的漂得远。”
王阿爷坐在竹棚角落,面前铺着蓝蜡染布,给编好的竹船糊油纸。油纸裁成船形,边缘剪得圆润,用米糊仔细粘在竹篾上,米糊里加了竹汁,黏性更强;边角要折进去压平,防止进水打湿棉芯。他身边摆着一个旧木盒,盒身刻着“星灯传”三个字,里面装着太爷爷传下来的“灯船模子”——是用百年老楠竹雕的,船身上刻着细小的竹苗与江鱼图案,纹路深刻,透着岁月的厚重。“你太爷爷当年编灯船,要提前三天准备,选竹、劈篾、编船,每一步都不含糊。”王阿爷给围坐的孩子们讲过去的事,手指轻轻摸着模子,“那时候没有油纸,就用芦苇叶裹着灯芯,外面涂一层松脂防水,照样漂得远。现在条件好了,咱们的灯船要更精致,把对山江的心意、对先辈的思念都糊在里面。”
乐乐趴在竹桌上,小脸蛋贴着竹桌,给油纸画图案。她用红色的矿物颜料,在船身上画了一棵小小的竹王树,树旁画着几个小人,手里举着迷你护江刀,小人的衣服上还绣着盟徽:“这是小勇哥、阿爷和我,我们要跟着灯船一起,漂遍整个清水江,守护每一段江水。”石头则趴在旁边,用竹笔在船尾写了“平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写完还特意盖了个用竹片刻的盟徽印,印泥是用枫香叶汁调的,泛着浅红:“这样先辈们看到灯船,就知道咱们还在好好护江,没丢他们的规矩。”
陈雨带着大学生团队,在江边架起了摄像机,摄像机支架是竹制的,裹着防蚊的艾草绳。镜头对准江面,要把灯船漂远的样子、大家许愿的神情都拍下来,还要记录下每个人的心愿——这些影像会做成“星灯船档案”,存进护江资料库,留给以后的盟员看,让他们知道每一代护江人的期盼。“去年的星灯船漂了三里地才灭,最后一盏灯在凉荫渡附近熄的。”陈雨调试着设备,屏幕里映出江面上的霞光,“今年咱们的灯船用了更厚的油纸,棉芯也浸了更多蜡,说不定能漂到江下游的鱼嘴滩,让更多人看到咱们的心意。”
天黑透时,所有灯船都准备好了,一共五十六艘,代表“护江盟”五十六位盟员。大家捧着灯船,沿着江滩排成一排,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油纸轻轻晃动,像一群待飞的萤火虫,暖黄的光在掌心跳动。小勇点燃第一艘灯船的棉芯,火苗“噼啪”跳了两下,暖黄的光立刻照亮了船身的竹纹与铜符,他轻轻把灯船放进江里,掌心托着船底送了送,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愿清水江永远清亮,没有垃圾,没有污染;竹苗永远长青,不被砍伐,不被破坏;‘护江盟’的人永远同心,不分老幼,不分新老,一起守着这山这江。”
灯船顺着水流漂开,棉芯的火苗在风里稳稳跳动,没有丝毫晃动。大家跟着小勇,依次点燃灯船,许下心愿:阿花婶的灯船,愿村里老人安康,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小周的灯船,愿生态监测数据一年比一年好,江水更清,鱼更多;孩子们的灯船,愿小野鸭多生宝宝,江里的小鱼永远吃不完,竹苗长得比房子还高……每一艘灯船都载着心愿,在江面上连成一串。
一盏盏灯船在江面上连成金色的光带,从盟誓滩一直延伸到江中心,像撒了一把星星在水里,映得江面波光粼粼。竹丛里的蝉鸣停了,仿佛在静静聆听;江里的鱼偶尔跃出水面,银亮的身影划过灯影,像是在追逐星光;远处的竹王树静静矗立,枝桠在月光下伸展,像是在见证这场与山江、与先辈的约定。
王阿爷站在江边,望着灯船漂远的方向,眼里闪着光,像映着灯船的火苗。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太爷爷传的小竹刀,刀身泛着温润的光,轻轻放在江边的青石板上,石板上还留着去年灯船的痕迹:“阿爸,太爷爷,你们看,咱们的灯船又漂起来了,今年的灯船比往年更精致,护江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年轻人,有大学生,还有孩子,山江也越来越好了。江水清了,鱼多了,竹子也密了。”风一吹,灯船的光晃了晃,像是先辈们在回应,江水也轻轻泛起涟漪,像是在点头。
小勇走到王阿爷身边,递给他一杯热竹心茶,茶杯是竹制的,外面缠了布套:“阿爷,天凉了,您喝口茶暖暖身子。您放心,以后每年夏至,咱们都放星灯船,把护江的心愿一直传下去,传给下一代,传下下一代,永远不停。”王阿爷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传到心里,眼眶有些发热:“好,好,只要你们在,这灯船就不会断,护江的根就不会断,老辈人的心意就不会断。”
夜深了,灯船渐渐漂远,有的已经灭了,有的还在江面上亮着,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在漆黑的江面上格外醒目。大家坐在江滩上,铺着竹席,聊着天,等着最后一盏灯船熄灭。石头靠在小勇怀里,小脑袋歪着,指着远处的灯影,声音带着困意:“小勇哥,灯船会把咱们的心愿带给天上的神仙吗?神仙会不会帮咱们实现呀?”小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望着远处的灯影:“会的,神仙看到咱们这么用心护江,这么爱这片山江,肯定会保佑山江平安,让咱们的心愿都实现。”
月亮升到半空时,最后一盏灯船也灭了,江面上只剩下淡淡的光痕,像星星落进了水里。大家收拾好工具——竹篾、油纸、画笔都放进竹制的收纳篮里,恋恋不舍地往回走,脚步轻得像怕打扰了江的安眠。小勇走在最后,回头望了望江面,仿佛还能看到灯船漂远的痕迹,还能感受到那暖黄的光,还能听到大家许愿时的轻声细语。
他摸了摸腰间的护江刀,刀鞘上的枫香叶碎在月光下泛着浅红,盟徽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暖暖的,像揣着一盏小小的星灯船。他知道,夏至夜的星灯船,不只是一场习俗,更是“护江盟”的初心与传承——灯船会灭,火苗会熄,可护江的心不会灭,永远像灯船的光一样,照亮山江;岁月会变,人会老去,可对山江的情不会变,永远像灯船的航线一样,坚定向前。
江面上的风轻轻吹拂,带着江水的清凉;竹丛里的新竹沙沙作响,像是在跟灯船告别,也像是在为护江人祝福;远处的江浪声轻轻传来,像是山江的回应。小勇知道,“护江盟”的星灯船,会一年年放下去,像夏至的月亮一样,年年升起;心愿会一年年寄出去,从老盟员到新盟员,从大人到孩子;护江的人会一年年守下去,直到竹船载着心愿,漂过每一段江水,直到护江的情,传到每一代人心里,成为永不熄灭的信念。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带着护江刀,带着盟徽,守着这山这江,守着“护江盟”的每一个人,守着这夏至夜的星灯船,守着每一代护江人的心愿,直到永远。直到灯船年年漂远,载着心愿驶向远方;直到心愿岁岁相传,刻在每一个护江人心里;直到这份守护与传承,成为山与江永恒的夏夜星光,成为世代相传的美好记忆,刻在每一个放灯船、爱山江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