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没有完结的故事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六的晚上，沙家的饭桌上，快递员敲门送来快递，沙万里的，一个很单薄的白色信封。眼尖的沙雄鹰一眼瞥见了信封的地址，是前些日子他带刘小冰做DNA鉴定的本区那家著名三甲医院。
　　“爸爸，您不是生病了吧？”沙雄鹰关切地问，因为父亲从来不和医院打交道，有点儿头疼脑热的小病一咬牙就扛过去了。猛古丁看见父亲快递上的医院地址，沙雄鹰心里有点儿不安，父亲该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才去这家三甲医院吧？这个薄薄的信封里，是不是医院给父亲的病做的检查结果呢？
　　沙万里是谁？一个从警二十多年快三十年的老刑警，儿子的表情怎么能瞒得过他？当下就撕开信封，拿出里边那张薄薄的只打印几溜小字的纸，告诉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和其他人：“老婆，儿子，小冰，庞勃，你们放心，我没病，这张纸是一个案子中受害人和另一个被疑是他亲生儿子的DNA鉴定。你们继续吃饭，我这就去通知这份DNA鉴定的主人，鉴定结果已经证明他是受害人的亲生儿子。”
　　沙万里走了。
　　那天在审讯室里从熊海龙的交代中得知，王端是沙漫天的儿子之后，沙万里使劲儿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没让眼泪留下来。怪不得十几岁的妹妹中途退学嫁给农民王若飞呢，敢情妹妹是被比她大四十岁的老流氓沙漫天糟蹋，并且怀孕了。他心中责备自己，沙万里你枉做了十几年的刑警队长，连自己亲妹妹受这么大的侮辱都不知道。他相信，要不是沙漫天这个老流氓已经死了，他出了审讯室就去沙漫天的家，非把这个老流氓痛揍一顿不可。
　　熊海龙交代，害怕这事被沙大夫知道以后去和王端做亲子鉴定，更害怕沙大夫再与小儿子做亲子鉴定，这样便一切真相大白，不但自己与孙丽丽的儿子继承沙大夫遗产无望，弄不好连孙丽丽的继承权都被剥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俩人才合谋害死沙大夫。
　　熊海龙还交代，为了防备将来王端与他和孙丽丽的儿子争夺沙大夫的遗产，俩人把沙大夫的所有内衣内裤及床单被褥这些可能有沙大夫生物信息的东西全部销毁，甚至连沙大夫的刷牙杯子和牙刷，都被弄碎扔进垃圾桶里。熊海龙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爱看侦探小说，知道从这些贴身的衣物中可以提取生物检材做DNA鉴定。现在，沙大夫的骨灰被扔进运河，他这些贴身的衣物也都被销毁。将来王端要是想继承遗产，必须得和沙大夫做亲子鉴定，没有沙大夫的生物检材，根本无法给两个人做亲子鉴定。当然，也无法让他和孙丽丽的儿子和沙大夫做亲子鉴定了。结果就是：沙大夫的全部遗产都是孙丽丽和儿子的。等继承的手续都办妥以后，他就和欧阳文雅立刻离婚，和孙丽丽风风光光地结婚。三口人住在沙大夫高级阔大美丽的宅院里享受着天伦之乐，挥霍着沙大夫留下的巨额遗产，那是多么惬意的事啊！和欺骗他的欧阳文雅比，他才是人生的最大赢家。
　　但是让熊海龙没想到的是，警方却让沙大夫“名正言顺”的儿子和他做了亲子鉴定，确定了孩子和他是亲父子关系，从根上取消了这个孩子的继承权。再说孙丽丽，因为与他一起谋害沙大夫致死，按民法典中《继承法》规定，孙丽丽的继承权也被剥夺。
　　还有一点熊海龙疏忽了，他认为用不着销毁的沙大夫的几件高级外套，其中的一件却可以提取沙大夫的生物检材。
　　那天，沙万里听到李国庆汇报刘刚姐姐刘颖的怀疑以后，当晚带着刘刚二次登门。就在孙丽丽出去给不明访客开门的当儿，沙万里对她和沙大夫的卧室进行了检查，发现了这件后脖领里边的血迹。血迹面积不小，几乎覆盖了领子里边三分之一。按沙万里的分析，沙大夫穿皮尔·卡丹外套肯定不是去诊所，应该是到外边参加什么重要活动。当他穿好外套，胳肢窝里夹着公文包正从客厅往外走的时候，背后一刀刺在沙大夫脖子左边的颈动脉上，沙大夫都没来得及回头看看，就倒下了。可能行刺沙大夫的人觉得这件价值两万多的皮尔·卡丹太高级了，舍不得让它被血迹污染，所以在沙大夫倒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扒掉这件外套，用新毛巾轻轻沾干领子上的血迹，用塑料衣罩将外套罩好，重新挂在衣橱里。
　　后来审问孙丽丽时，沙万里曾经问过沙大夫外套领子上那片血迹是怎么回事，孙丽丽是这样回答的，说：平日丈夫对儿子非常娇惯，儿子要什么给什么，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己不阻拦，也不许别人阻拦。那天市卫生局召开卫生系统民营从业人员代表大会，沙漫天是区里的代表，一大早儿子还没醒，就坐着熊海龙的出租车走了，晚上回到家都亮灯了。一天没见着父亲的儿子，一进门就让沙漫天抱着讲故事，沙漫天想脱了外套再讲故事都不行。沙大夫没辙，就把头几天给儿子读过的《小红帽》的故事结尾改动一下，给儿子讲了。说大灰狼打扮的狼外婆敲开了小红帽的家门，张开血盆大口刚要朝小红帽扑去，小红帽迅速摘下墙上挂着的柴刀，勇敢地朝大灰狼砍去，大灰狼的脖子立刻被砍了一个大口子，咕咚咕咚往外冒血，非常狼狈地逃跑了。小红帽把柴刀上的血擦拭干净，抱着柴刀亲吻，说：“柴刀柴刀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了你我再也不怕大灰狼了。”大灰狼跑了，可是儿子还不肯从沙大夫身上下来，非要爸爸给他一把砍刀，让爸爸做大灰狼，他做小红帽，砍爸爸脖子上一刀。沙大夫就顺手把茶几上的水果刀给了儿子，指着脖子对儿子说这就是大灰狼的脖子，要儿子假装在上面划一下。儿子果真拿刀在沙大夫的脖子上划了一下，不是假装的，是真的。被儿子用刀划破的脖子流了很多血，要不是沙大夫把外套脱得快，怕是整个领子都被染成红色的了。
　　沙万里心里有点儿沮丧，孙丽丽的交代和自己的判断相差十万八千里，算是他从警二十多年的一次走麦城吧！同时心里也为死去的沙大夫悲哀，亲生儿子咫尺之遥如路人，却把假儿子当亲儿子娇惯。由熊海龙交代的让他和孙丽丽李代桃僵让俩人的儿子继承沙大夫的巨额遗产的事，沙万里忽然想到，外甥王端现在才是沙大夫巨额遗产的唯一继承人。想想这些年妹妹带着王端生活的艰难，作为哥哥和舅舅，他觉得自己应该为两位亲人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帮助母子俩摆脱目前的艰难境遇，过上富裕幸福的生活呢？那就是让王端继承沙大夫的巨额遗产。
　　当然，要在法律上确认王端是沙大夫的唯一亲生儿子，逃不掉的一关就是亲子鉴定。然而恶毒狡猾的熊海龙和孙丽丽，却把一切可能存提取到沙大夫生物检材的东西都销毁了，连骨灰都撒进了运河。
　　什么地方能提取到沙大夫的生物检材呢？好多天以来，沙万里静下来就琢磨这个问题。那天夜里睡不着觉，忽然就想到了那件沾着沙大夫血迹的皮尔·卡丹外套。熊海龙交代，他们只是把沙大夫的贴身衣物给销毁了，没说销毁外套的事。但愿那件外套没被销毁。
　　第二天一早开完刑警队例会，沙万里就找到了柳一鸣局长，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和沙金花及王端的关系全盘向局长讲明白，请求局长：“我以王端舅舅的身份，更是以一位刑警身份，请求领导允许我带着警员进入沙大夫被封宅院寻找那件棕色皮尔·卡丹外套，为死者可能的亲生儿子王端做亲子鉴定。”
　　两周以后，局里的批复下来，同意沙万里进入沙大夫宅院提取沙漫天的生物检材，为被疑与沙漫天有亲父子关系的王端做DNA鉴定。今天鉴定结果出来了，沙漫天与王端存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亲父子关系。
　　开着车，沙万里给赵园长打了电话：“舅舅，我们一起去金花家，我在公园南门的大门口等你。”
　　赵园长没问什么事，撂下饭碗就出来了。他觉得沙万里喊自己舅舅，又说去金花那里。这么晚了，肯定有关于金花母子俩的重要事情。
　　赵园长的车开到公园南门口，果然，一身戎装的沙万里已经笔挺地立在月亮地里等他。
　　园长给新保安队长于刚打了电话，片刻，着装整齐的于刚便精神抖擞地出现俩人面前。于刚向两人敬礼，问明缘由立刻放行。
　　两人沿着海子甬道往北走的时候，沙万里就把沙漫天与王端的亲子鉴定的事告诉了赵园长：“舅舅，我在事先没征得金花母子同意的情况下，就擅自给王端和沙漫天做了亲子鉴定，您没意见吧？金花和王端母子不会怨恨我吧？”
　　“我是在今年四月份从金花前小姑子的嘴里知道这件事的，说真格的，我当时的想法就想找机会痛揍老流氓沙漫天一顿。当时没敢告诉你，就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去揍沙漫天。你和我不一样，是警察又是刑警队长，真的揍沙漫天一顿，这事就大了，弄不好都得脱警服。可惜还没容我找着揍沙漫天的机会，这老家伙就死了。其实我也有想法，觉得应该跟金花和王端挑明，让王端去和死者沙漫天做亲子鉴定。可是后来一想，人死了，骨灰都被扔进大运河了，根本没法子做亲子鉴定了，就没再和金花和王端提起这事。还是你这个刑警队长神通广大，不言不语把亲子鉴定做了。”赵园长停了会儿，“我认为金花母子不应该怨恨你，应该感激你这个亲大哥和亲舅舅为他们做了他们办不到的事。”
　　两人说着话，就看见了小木屋的灯光。推门进去，发现金花和王端、王倪（通过法院要回了王倪的抚养权），娘儿仨围坐在中间屋里的圆桌旁玩儿抓黑叉。见两位长辈来了，娘儿仨齐声招呼，王端就要给舅姥爷和舅舅沏茶，被俩人拦住了。
　　王端很懂事，知道这么晚了两位长辈来找妈妈，肯定有重要的事要谈，就拿起桌上的扑克牌，招呼弟弟两人到南屋玩儿。
　　没有开场白，沙万里坐下就拿出那张DNA鉴定递给沙金花。沙金花看了没说什么，起身来到自己住的南屋，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张纸出来了。坐下，沙金花把那张纸递给沙万里：“大哥和舅舅，我知道你们都疼我，谢谢你们为我们母子做的一切。”
　　原来，这张纸也是这家医院为沙漫天和王端做的亲子鉴定，鉴定结果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亲子关系，只不过比沙万里手里的亲子鉴定早了六年。
　　“当初王若飞就是凭着这纸鉴定和我协议离婚的。那次我们一家四口去沙大夫诊所为王端和王倪看牙，听到在候诊室看牙的老太太议论王端和沙大夫长得像。老太太的议论触动了王若飞，看牙的时候，他趁着沙大夫没注意，从治疗室的垃圾篓里偷偷拿起一只沙大夫刚扔的从手上摘下来的医疗手套，用这个与王端做了亲子鉴定。”
　　“你可真傻，拿着这张亲子鉴定找沙漫天要王端的抚养费，他乖乖地就得给，。他那么有钱，怎么也得给百八十万的。有这百八十万的钱，你们母子也不至于在公园靠卖冰棍苦度日月呀？”
　　“这不也过来了吗？”沙金花平静地说，“当初不是沙漫天强奸我，是我自愿。因为从小我就爱他，敬仰他，就惦着和他在一起。可惜我还没出生，他就有了媳妇。每次我去沙大夫的诊室看牙，看着他那魁梧的身材，英俊的面庞，就幻想能和他有亲密的肌肤接触，哪怕就一次呢！没想到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那次晚上诊所里就我和他，沙大夫正给我治牙，突然外边电闪雷鸣，诊所断电了，我装作害怕就扑进沙大夫怀里。没想到就那么一次，就有了我的王端。我不后悔，一点儿都不后悔。我爱沙大夫，不是爱他的钱，所以我压根儿就没想过用这纸亲子鉴定找沙大夫要钱。”
　　“妹妹，我很理解你的感情。但是王端已经够十八周岁了，你也应该听听孩子的意见吧？”
　　“大学开学前夕，我把这事和他讲了。也讲明了凭着这纸亲子鉴定，他完全可以继承沙大夫的巨额财产，完全可以让自己生活得特别富裕，不必像同龄人一样去打拼。王端拒绝了，他说：‘我感激母亲把我抚养成人，我也要像母亲一样做个有骨气的人。我即将成为一名准军人，我要为祖国的国防事业献出我的全部。’”
　　“金花，哥哥挺为你和王端的选择自豪。哥哥想跟你说，今后王端上大学所有开销，都由我这个做舅舅的负担。你反对吗？”
　　“进化，我也不能白做你的舅舅。”赵园长说，“请你同意今后由我负责王倪。”
　　三十多岁的沙金花满脸都是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我真幸福，生在这样一个充满爱的大家庭里，亲人之间……”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沙万里和发小舅舅赵园长走了……
　　完2025年10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