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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作品名称:昨天的故事      作者:成之燕      发布时间:2025-08-03 09:36:39      字数:9980

  双山大队那条笔直的“官路”,此时已被不断飘落的雪花所覆盖,并与周遭的田野汇成一片雪的世界,使其暂时隐没于初冬的第一场大雪之中。这样一来,“官路”也就不再是之前的“官路”了;或者说,迫于无奈的“官路”,只能委身于皑皑白雪了,并在皑皑白雪之下痛苦地呻吟着。不过,这种“窒息般的痛苦”,只是暂时性的……只有等到温暖阳光普照大地的时候,等到积雪渐渐消融之际,双山大队社员群众引以为傲的这条“官路”,才会重新露出其本来面目,畅快地“呼吸”。当然,如果此时没有了道路两侧如士兵一样排列有序的白杨树——尽管树上已无半片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如果积雪的路面没有人的脚印或者车轮碾过的痕迹,那些从未踏足“官道”的外路人,则很难想象得到:双山大队与棋盘山公社之间,竟会有这样一条“官路”的存在。
  眼下,刘建军和虞子俊正沿着被雪覆盖的“官路”踏雪而行。
  “你有没有一种这样的感觉?”默默走了一会儿之后,虞子俊忽然问刘建军,“当你独自一人置身于雪花纷飞的旷野里,你会不会感觉自己很孤独,仿佛这个白雪皑皑的世界,似乎只有你一个人存在呢?”
  “我没有经历过你所描绘的那个场景,所以我就很难感受得到你所认为的那种‘孤独’的存在。”
  “你可以凭借你丰富的想象力,感受一下那个场景……”
  “我的想象力没你那么丰富……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何偏要独自一人置身于雪花纷飞的旷野里呢?”刘建军反问道,“除非你喜欢享受孤独的滋味或者说你的脑子有毛病!你脑子有毛病么?”
  “我脑子如果有毛病,那一定是被哲学狂人尼采给传染了。”
  虞子俊忽然想到了西方现代哲学家尼采。
  “尼采尽管是个伟大的哲学家,可他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
  “但是他的伟大哲学思想,却依然在世界各处广泛传播。”
  “说实话,我对尼采知之甚少,更别说读过他的书;可我知道,这个目空一切的德国哲学家最后‘疯掉’了,进了精神病院……”
  “其实我也比你强不了多少。我只读了一本尼采的《偶像的黄昏》,而且是目前为止我所读过的唯一一本有关哲学方面的书籍。记得当时我在读——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啃’书。由于书中的内容过于抽象,且又存在着复杂的推理和论证过程。因此我才‘啃’得十分艰难,同时也‘啃’出了许多的困惑——《偶像的黄昏》的时候,感觉屋子的某个角落里有两双眼睛同时在窥视着我:一双来自于哲学家尼采;一双来自于‘上帝’耶和华。不仅如此,每当我翻过一页时,又仿佛听到发自于他们两人喉咙里的尖叫声——他们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向我传递一个危险信息:小心,魔鬼撒旦藏在里面!然而,相较于牛鬼蛇神、魑魅魍魉,我倒觉得魔鬼撒旦并没有像基督教徒想象的那么可怕。若是我从书中的某一页里把撒旦翻出来,我一定把他交给阎王爷。”
  刘建军像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洗耳恭听虞子俊的喋喋不休:“据史料记载:从不相信上帝存在的尼采,在意大利都灵大街上突然失去意识、四处游荡,之后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于是我就在想,是否因为尼采写了《偶像的黄昏》这本书,亵渎了善于制造谎言的基督教,惹恼了乌托邦主义者信仰的无所不能的‘上帝’,故而遭受如此‘报应’呢?但如果尼采真的疯了,那也一定是他妹妹设下的一个圈套——极端反犹主义者伊丽莎白,强制性地给她哥哥戴上了‘疯子’的‘面具’,然后送进了精神病院——因为尼采实在过于狂妄。尽管如此,尼采依旧还是尼采,他依旧‘狂妄’地端着属于自己的哲学武器,横扫那些——包括伊丽莎白在内——善于制造“面具”的虚伪之人以及畸形的时代。于是我就在想,即便是精神正常、智力超凡的哲学家们,也未必能写出与‘狂妄至极’的哲学家尼采相媲美的不朽之作……毫无疑问,《偶像的黄昏》,是哲学家尼采对人生、对世界最疯狂的呓语。”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思想超越了意识(应该说是尼采的超人哲学),如果不是因为他诅咒上帝死了,尼采或许不会疯掉……”刘建军颇为感慨地说,“这是哲学的悲哀。”
  “从哲学的角度上说,这是很抽象的一个定论。”虞子俊貌似大学课堂里的一个资深教授,面对莘莘学子们侃侃而谈,“……也正因为如此,尼采才敢于蔑视当代的那些自命不凡的哲学家们,并自我嘲讽说,‘我是当代哲学家们的人身牛头怪兽。’才敢于鄙视所谓的上帝耶和华,诅咒囚禁他的那所如同牢笼的精神病院;并以此发泄他心中积郁的愤懑情绪:‘我已经写够了这个世界。现在让这个世界写我吧。’”
  刘建军看了虞子俊一眼,非常认真地对他说:“子俊,现在,包括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谈论尼采了!较之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尼采的哲学思想带有一定的超人欲望和权力意志,而且极具‘传染’性。”
  虞子俊略显激动地说:“那你认为,我是被尼采的哲学思想给传染了,已经进入了膏肓状态?其实不然:我依然故我;而尼采,如你之前所说,他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尼采的哲学思想是永存的。趁此机会,我给你背诵《偶像的黄昏》中的两段经典语录:‘信仰就是生命的不死之药’。‘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感受任何一种生活。’……所以我们看问题,不仅要看其表面,更要悟其内容(用哲学的眼光)。譬如:‘一分为二’,则是唯物辩证法的核心观点。”
  “算啦,子俊,咱俩不讨论哲学,也不讨论尼采了。”刘建军将手搭在虞子俊的肩膀上,微笑道,“……尼采阴魂不散。哲学永无止境。”
  “但哲学是需要逻辑推导的……我们之所以要学习哲学,‘就是让人懂得如何审视自己,并在有限的生活中发现无限的可能。’”虞子俊倔强地说,“尽管你十二分地崇拜马克思,就好比尼采十二分地崇拜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迪奥尼索斯是一样的。”
  “你厉害!你是一个被埋没在丁家堡村的哲学家。我争辩不过你,我也不想再跟你争辩下去——我这么说,你感到满意了吧?”
  “太令我感到满意了!”虞子俊朗声笑道,“我的苏格拉底式的大队副书记——刘建军同志,我们在初冬的第一场大雪中达成了共识。”
  “苏格拉底与尼采,他们两个观点不一致,所以很难达成‘共识’的。”刘建军也如虞子俊一样朗声笑了起来。
  “可是他们早已死在了永恒的虚无里;而我们却活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之中!”虞子俊展开双臂,如诗人般地抒发着内心的感慨,“我们从繁华的城市来到偏远落后的农村。我们由市民变成农民!啊……”
  “行啦,子俊,别再刹车失灵似地‘啊’下去了。”刘建军用揶揄的口吻,制止了虞子俊发自于内心的感慨,“如果你再继续刹车失灵般地‘啊’下去,也许我的精神会崩溃,甚至像尼采一样疯掉。”
  “有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
  “所以,我必须采取‘紧急制动’措施?”
  “立即!马上!赶紧!”
  不久,两位年轻的知青干部一同走进了大队办公室。
  这个时候,大队书记梁增宽一边吸着用“亚布力”烟叶卷成的纸烟——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显得有些疲惫——一边举着手摇电话机的话筒,任凭话筒另一端的某个人无休止的啰嗦。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插队知青当中有你的孩子,有你哥你弟、你姐你妹的孩子,有你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或者说,你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你会怎么想?难道你还会坚持你所认为的‘正确’观点么?说句不顺耳的话,你或许对咱本地青年的思想动态都了解的不够深刻,更别说是深刻细致地了解插队知青的所思所想了。”
  趁着话筒另一端的那个人端杯喝水、润其喉咙的当儿(情况大概如此),梁增宽终于逮住了机会——他似乎不想再给对方无休止的啰嗦机会——开始“回击”话筒另一端的让他耳朵听出了茧子的那个人。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假如我们把插队知青当作是一群羊,把你当作是一个牧羊人——以我对你的了解——我想,你是很愿意当一个坏脾气的牧羊人。倘若这个‘假如’变成了‘肯定’,那么,你是不是觉得棋盘山公社的每一个插队知青,都是你这个坏脾气牧羊人皮鞭下的温顺的羊?你想把他们往哪个山坡上赶,他们就会乖乖地往哪个山坡上去?然而这怎么可能呢!从某种意义上说,工作是一门艺术,是一门思考的艺术;而知青工作,更是一门基于人文关怀下的思考的艺术!当然,除非你栾凤翔改掉你的坏脾气,成为一个好脾气的‘牧羊人’——你手里的皮鞭指向哪个山坡,那群温顺的羊便去哪个山坡吃草。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即使是羊群里最弱的那只羊,想必也不会服服帖帖地听从你这个坏脾气的‘牧羊人’的指挥。所以,我对你还是要‘老调重弹’:统筹兼顾,全面协调,摒弃家长式的工作作风;其中也包括你故意戴在脸上的那张‘江湖’面具。总之,任何一种缺乏思考艺术的工作方法,都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算啦,我这里还有好多事儿,就不跟你没完没了地啰嗦了。”
  梁增宽说完就把电话撂下了。
  “唉,这个栾凤翔!”梁增宽阴沉着脸,样子看上去像是刚刚训斥了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长叹了一口气后,梁增宽对刘建军和虞子俊抱怨说,“我真是拿他没辙啊!好像棋盘山公社党委书记不是唐兴业,而是我梁增宽似的。只要得便,他什么事情都要向我汇报。就连喝水呛到了气管,放屁嘣了脚后跟之类的破事也要向我汇报一番。真是叫人烦不胜烦啊!”
  刘建军笑着安慰说:“梁书记,栾主任是把您当作他的主心骨了……”
  虞子俊在一旁帮腔说:“我觉得也是……您想想看啊,梁书记,对于知青工作出现的一些棘手问题,他栾主任既去不找唐书记拿主意,又不去找我们知青的优秀代表——艾冬梅副书记讨经验,为何偏要找您梁书记给他出点子呢?唯有一点可以解释:栾主任他十分信赖您……您是他心中的诸葛亮嘛!”
  梁增宽猛吸了最后两口烟,朗声笑道:“你们两个文化人,就别给我吹喇叭抬轿子了。说句老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能有如此了不起的‘本事’——除非我梁增宽确实得了诸葛亮的真传——竟会让‘统领’你们插队知青的‘最高权力者’,一个刘备式的领导干部,隔三差五地给打电话骚扰我。虽说栾凤翔与我关系确实不错,‘情同鱼水’,可毕竟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我凭啥要插手‘知青办’的大事小情呢?所以截止到目前为止,我既没有给他‘出’过什么比诸葛亮还要诸葛亮的‘计谋’——针对插队知青出现的各种事情——也没有给他‘划’过什么比诸葛亮还要诸葛亮的‘良策’(应该统称为馊主意)。即便是有那么一两次,那也是我在故意敷衍他。否则,他会像膏药一样贴在我身上。总之一句话,努力干好各自的本职工作,这才是最为主要的啊!”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了解,他还能了解别人么?”刘建军说,“尤其是对领导干部而言。”
  “谁说不是呢!”梁增宽下意识地抽了一口已经熄灭了的“亚布力”纸烟,颇显无奈地说,“关于这个道理,我跟你们的‘最高权力者’不知唠叨了多少回。可是他呢?总是左耳听、右耳冒,完全不把我出自肺腑的唠叨放在心上。好像我梁增宽本来就应该是他身边的诸葛亮,本来就应该帮他出计谋、划良策……唉,我算是服了你们的这位‘最高权利者’了。我甚至开始怀疑你们‘最高权力者’的脑子——他的脑子好像不是用来思考,而是用来吃饭。再说了,他又不是光杆司令:他除了一个‘左膀’之外,身边还有两个‘右臂’。就算他的‘左膀’和‘右臂’是三个假冒伪劣的臭皮匠,或者说连假冒伪劣的臭皮匠也都算不上,但至少他们能够‘协助’他们的领导,也就是‘统领’你们的‘最高权力者’撑起‘知青办’的门面啊!同时,他们也可以轻松自在地完成一项‘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光荣使命。这一点尤为重要。”
  虞子俊趁机揶揄道:“那些懒于学习、懒于思考,又不喜欢发挥其主观能动性的领导干部,其实就像是一个断不了奶的孩子一样没有出息!这不禁让我联想到了我们的祖先——战国时期‘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刘建军忍不住噗嗤一笑,说:“子俊,你这是在亵渎我们的祖先啊!……在我看来,这或许是齐宣王的错,而不是南郭先生的错。”
  “为什么说是齐宣王的错?”虞子俊故作不解。
  “因为齐宣王推行集体吹竽制度……故而,我们的祖先南郭先生便趁机混进300人的乐队里‘滥竽充数’去了。”刘建军解释说,“当然,如果我们的祖先南郭先生当时碰上的不是齐宣王,而是齐宣王的儿子,那结果也就不一样了,也就不存在‘滥竽充数’这个人尽皆知的成语典故了。”
  虞子俊说:“《道德经》里有这样一句经典之言,叫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话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古代先知者们对于当代后知者们的教化作用(尽管教化结果并不十分显著,甚至遭到了当代后知者们的鄙视)。遗憾的是,《道德经》里面的话,是带着‘子乎者也’的酸腐气,很多人是看不懂的。但倘若换成我们寻常百姓最直白、最粗俗易懂的口语方式来表达,应该会是这样的一个注解:有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裤衩——这是最接近于我们寻常百姓的话糙理不糙的一种相对合理的注解(文化人不必为此感到沮丧或者愤慨至极)。”
  “这真是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啊!”梁增宽微笑着说,“……所以后来,‘统领’你们的‘最高权力者’再打电话跟我啰嗦你们插队知青的任何事情,我就用非常认真的口气对他说:‘不如这样啊老栾,你现在就把电话给撂下,然后去党委办公室请示唐书记,让唐书记把咱哥俩的工作调换一下:我去公社‘知青办’当主任;你来双山大队当书记……你看如何?’每当我这样说,他的耳朵立马就不听使唤了,立马就换了话题去啰嗦别的事情了。”
  梁增宽扔掉手里的烟蒂,接着又从旱烟口袋里捏了一撮“亚布力”烟末,均匀地铺在烟纸上(所谓的烟纸,是用旧报纸撕成的约两指宽的长方形纸条),十分娴熟地卷成一支烟,点着后不紧不慢地吸着。
  显而易见,梁增宽对他“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公社“知青办”主任栾凤翔,也是颇有些看法的。尤其是在知青工作的问题上,这位戴着“江湖面具”(他的“江湖面具”,是后天“定做”的,严格地说,应该是他担任公社“知青办”主任之后亲手“定做”的一张专门用来——在插队知青面前——“立威”的“江湖面具”)、性格乖张的插队知青的“最高权力者”,他不仅缺乏领导者所具备的思考的艺术,更是缺乏知青干部应有的主观能动性。
  “算来,咱不在背后里谈论‘统领’你们的‘最高权利者’了。”梁增宽瞥了一眼窗外仍在不断飘落的雪花,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成分,“等抽出空来,我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唠扯唠扯。”
  “您觉得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唠扯唠扯是为了栾主任好,但我却觉得栾主任未必能够坦诚接受您善意的‘唠扯’。”
  “为啥这么说?”梁增宽问刘建军。
  “您想想看啊梁书记,当面唠扯和电话里的唠扯,结果能一样么?当面唠扯,会让栾主任产生一种赤裸着身子和你说话的错觉,更是无法掩饰写在他脸上的内心情绪。”
  梁增宽沉思片刻,嘴角泛着一丝笑意,说:“是不一样啊!好像我梁增宽的眼神能够轻易穿透你们‘最高权力者’的身体,轻易窥见你们‘最高领导者’内心深处都藏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刘建军接着说道,“栾主任或许会误以为您当面找他唠扯,是针对他工作能力有限的一种嘲讽……”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到底是有文化的人啊!”梁增宽对刘建军报以赞赏的一笑。继而又说,“建军书记,眼瞅着就到年底了,也不知道咱双山大队的知青心里有啥想法?”
  “其实,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请假回家。即便不准假,他们也是要回家的——他们实在太想家了!”刘建军实事求是地说,“因此,最近的一段时间里,塔寺青年点和汤屯青年点的部分知青,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他们显然是受到了其他大队知青心理状态的影响。”
  “如果我是知青,我的心理状态肯定也会是这样的……人之常情嘛!”梁增宽关切地问道,“建军书记,那你们丁家堡村青年点的知青,是不是也有跟其他青年点知青一样的心理状态?”
  “当然,他们也不是铁打的,也都是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年轻人,如果说他们没有这种恋家的心理状态,那显然是不现实的。”刘建军瞟了一眼虞子俊,接着说道,“据说,‘统领’我们的‘最高权力者’,对此颇有些看法。他说:‘……你们的这种行为,完全是自由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具体表现。这种行为必须加以严格控制。’一言蔽之,我们插队知青,完全忽视了公社‘知青办’的存在,完全不把他这个‘知青办’主任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我们就是一群自由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而不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插队知青。我们的这种行为,完全违背并破坏了毛主席制定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伟大方针政策。梁书记您说,他给我们‘量身定做’的这顶‘帽子’的号码,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所以我才要当面找他唠扯唠扯……”梁增宽像是一个护犊子的家长。
  “一个故意装睡的人,您是无法把他叫醒的。”虞子俊忍不住插了一嘴。
  “那就让他继续装睡吧!我倒想看看,他能‘睡’到什么时候。”梁增宽像是忽然记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拍着脑门说,“都说不再谈论你们的‘最高权力者’了,可我们怎么又把他拽进我们的话题里了呢?”
  刘建军揶揄道:“因为‘统领’我们的‘最高权力者’,是一个‘磁场力’很‘强’的人。是他把我们给‘吸入’了他的话题里的。”
  刘建军在揶揄“磁场力”很强的那个人的时候,虞子俊眼前似乎升起了一团朦胧的雾气,雾气中呈现出了一个虚幻而又荒诞的场面:棋盘山公社所有的插队知青,全都庄严地站在初冬的第一场大雪中——他们看上去像是参加一场某位领导者的追思会。诵读追思词的也是一位“领导者”,是“领导”插队知青战天斗地、甘洒青春热血的“最高权力者”——并以他们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注视着站在公社礼堂门口夸夸其谈的他们的“最高权力者”,仿佛要看穿其灵魂深处最潮湿、最阴暗的那个地方。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戴着一张“江湖面具”(隐形的)的插队知青们的“最高权力者”,却用他那善于夸夸其谈、似乎能够发射一梭子又一梭子机枪子弹,不,应该是发射重机枪子弹的嘴,连续不断地向插队知青们发射类似于排比句式的红色“子弹”……于是,他们全都“壮烈”地倒在了公社礼堂门前的雪地上。
  大约十几秒后,朦胧的雾气渐渐消散。而虞子俊的思绪,似乎还在刚才的那个场面中徘徊。直到梁书记的声音再度灌入他的耳朵里。
  “我对他的‘磁场力’不感兴趣……”梁增宽显得有些不耐烦,“我们还是研究一下‘请假’的问题吧。如果这个问题不妥善处理好,势必会影响到我们双山大队知青工作的顺利开展。说句老实话,在你们来到双山大队插队之前,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当然这都是些废话。总而言之,我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对于这个‘新问题’,我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可是你们二位就不一样了,你们二位本身就是插队知青,跟你们大有作为的‘战友’们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十分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性和思想动态。所以,在妥善解决‘请假回家’这个问题上,你们二位是最有发言权的。”
  梁增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的两个下属。
  刘建军思忖了片刻之后,很自信地说:“梁书记,我觉得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决。”
  “哦?”梁增宽将目光聚焦在刘建军的脸上,微笑着问道,“你想到具体措施了?”
  “算不上是什么具体措施。”刘建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依旧很自信地说,“但我个人认为,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建立一个相对完善的请假制度,并用铁的纪律和制度来约束大家涣散的劳动态度;进一步加强对知青们的政治思想教育,使之牢固树立‘扎根农村干革命’的坚定信念。这是目前的当务之急。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铁的纪律约束个人行为,能有一个团结的整体的存在么?如果不强化纪律意识、加强自我约束,双山大队乃至棋盘山公社的知青群体,岂不成了一盘散沙?”
  梁增宽一边认真地听,一边默默地点着头。
  “眼下我也只是在嘴上谈兵,关键在于后续的实际操作。”
  “实际操作的前提,必须要走‘嘴上谈兵’的程序。”梁增宽哈哈一笑,说,“在我看来,这也是解决问题的一个重要环节。”
  “而且是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环节’。”虞子俊跟着补充了一句。
  梁增宽似乎很满意刘建军的“嘴上谈兵”,以及虞子俊最后的那句补充。
  “建军书记,我想再完善一下你的‘嘴上谈兵’。”梁增宽说,“对于我们双山大队的插队知青而言,除了用铁的纪律约束之外,人性化的管理方式,我们还是要多加运用的……”
  正说着,就见大队长汤家旺顶着一头雪花走了进来。
  “你们都在啊!”汤家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然呢?”梁增宽笑着反问道。
  “最好没有什么‘不然’。”汤家旺一脸认真的样子,像是要对在坐的三位领导(当然他自己也是一位领导)汇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实际上是听风是雨的“汇报。”
  “我在来时的路上碰见了铁拐李。铁拐李神神叨叨地跟我说,就在刚才,他看见许芳璞拎着一个红布包裹,急三火四地往西沟去了;而且这种情况,他说他看见了不止一次。至于许芳璞去西沟干什么,红布包裹里装的又是什么东西,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还跟我开玩笑说,可惜秦忆军去‘边外’搞阶级斗争了,否则,他一定会坚定地认为:右派分子许芳璞,必是去西沟给台湾发电报了——因为红布包裹里装着不是别的东西,而是电台。”
  汤家旺看了虞子俊一眼,仿佛在问:你是双山大队的治保主任,难道就没有看见或者听说过这件事情么?毕竟许芳璞是右派分子而不是贫下中农,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理应受到双山大队广大革命群众尤其是你这个治保主任的“特别关注”。之后汤家旺就看见虞子俊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并且他的眼睛后面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汤家旺收回落在虞子俊身上的目光,接着往下说道:“铁拐李还厚着脸皮对我说,如果他是双山大队治保主任,或者他的腿不是一长一短的话,他肯定会跟踪许芳璞至西沟,证实一下许芳璞是不是真的给台湾发了电报。”
  “我怀疑铁拐李的脑子出了毛病。”虞子俊忍不住笑道,“那你是如何回答他的?”
  “说实话啊虞主任,不仅你怀疑他脑子出了毛病,连我也怀疑他脑子真的出了毛病。”汤家旺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旱烟口袋,麻利地卷了一支烟,点着后说,“我用敲打的口气地对铁拐李说:你个跛脚老头,你可千万别学秦忆军。秦忆军是因为脑子里的那根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太紧,所以经常出现幻觉,看谁都像阶级敌人。我这样一说,他便显得有些气恼,说我如何地讥讽残疾人,不把残疾人放在眼里,不把他这个‘腿残志不残’的‘革命’的孤寡老汉放在眼里;说我眼毛往上翻,拿着豆包不当干粮……我严肃地对他说,既然你说你腿残志不残,那我就跟你们生产队长商量一下,给你找点活儿干,省得你整天到晚像个幽灵一样四处乱窜。铁拐李吹胡子瞪眼地朝我吼:‘我老李头是正儿八经的‘五保户’,不是什么幽灵!就算我是幽灵,那我也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有正义感的幽灵,一个观察双山大队阶级斗争新动向的幽灵……你若不信我说的话,你可以去问一下咱们大队那个年轻的治保主任。我曾向他提供过这方面的情况,也就是几个月前的那场杀人奸尸案。’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来气。于是我也学着铁拐李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地对他说:‘你还要不要脸了啊铁拐李?你咋不说你是伙同秦忆军破坏案发现场的幽灵呢!’铁拐李当时气得脸都绿了,继续疯狗似的朝我吼叫:‘狗日的汤家旺,你放再多的屁也都不管用!我老李头也算是立了功的!’铁拐李朝我吼了一通之后,就拄着他那根从未离手、睡觉时也极有可能搂在怀里的花椒棍,一瘸一拐地走了——想必是去观察双山大队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去了。”
  梁增宽忍不住哈哈大笑,说:“我说家旺,下次你再遇见铁拐李,你就这么跟他说:梁增宽答应了你的要求,任命你为双山大队治保主任。”
  汤家旺轻蔑地哼了一声,以示他对铁拐李这位“腿残志不残”的“革命”的“幽灵”的强烈鄙视。
  “还有一件事情,不知你俩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汤家旺忽然将目光转移到刘建军和虞子俊身上,仿佛即将说出口的事情与他俩密切相关。“今天上午,丁家堡生产队差点出了人命。”
  “怎么回事?在哪发生的?”梁增宽顿时收敛起笑容,一脸凝重地问。
  “取土时塌方造成的事故。”刘建军回答的简明扼要(他省略了丁玉财是因为拉屎才碰上了倒霉的事情,以及把伤者送去公社卫生院进行救治的“车把式”三愣子和插队知青周炳忠)。他说,“地点在西沟。幸好发现得早,又及时送去公社卫生院进行救治……目前暂无大碍。”
  “怎么又是西沟?”梁增宽禁不住咕哝了一句。
  “想必是西沟阴气太重……招来了许多的冤魂和恶鬼。长此以往,西沟就成了冤魂恶鬼们伸冤、作祟的场所。”汤家旺用肯定的语气解释说。
  “一派胡言。”梁增宽瞥了汤家旺一眼,揶揄道,“如果这些事情不是发生在西沟,而是发生在北沟、东沟、或者是南沟,你还会这么说么?”
  “关键在于,咱们双山大队没有什么北沟、东沟和南沟。”
  “诡辩,纯粹是诡辩。”
  “谈不上是诡辩,实话实说而已。”
  刘建军唯恐汤家旺和梁书记争论不休,便用一种介乎于中庸的口吻说:“其实,在现实生活当中,会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怪异事情。这些事情我们无法说得清楚。包括那些研究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的科学家们……”
  刘建军的一番话,让正在冥思的虞子俊(在他的潜意识里,此时的西沟,冤魂与恶鬼似乎正在伸冤、作祟),顿然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立刻要去西沟的强烈冲动。他感觉这样的一种“冲动”,很像是一个处于瓶颈期的作家,忽然间有了创作的灵感。
  “你们先聊着。我去趟西沟。”虞子俊态度坚决地说。
  “你去西沟干啥?”刘建军不解地问。
  “去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暂时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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