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尘缘难解旧年烙痕 含恨饮憾恍然如是

　　话说，逢着静安生辰，而酒过三巡后，英子不由想起早年在夜河畔的趣事，遂趁着酒兴张罗重温一回，竟同自谦、静安各怀心思的，于那怨诗恨词间，诉尽了对过往难得难舍之情的酸楚与无奈。
　　便如此，一番诗词慰情后，三人又似被抽去心力一般，是空落难耐，皆沉默不语。更令俞可有、步艳霓夫妇，暗自为他们好一通感叹。
　　而恰在这时，涂七娘同林氏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待说笑几句，听其欲要离去，且生日宴已吃得差不多了，英子和俞可有、步艳霓就也借此随着辞行。
　　这般，静安挽留不住，忙让玲儿打点好回礼。而因自谦饮酒之故，林氏担心他拉车外出，别再有何闪失，便让其雇来了马车，等将涂七娘几人一并送走后，又嘱咐着往南房歇息去了。
　　但却于外边经风一吹，自谦更是添了不少醉意。而回到屋里，再思着今日之事，那种多年的久违之感，顿令他如陷幻梦般的恍惚，就一时痴于那里。
　　好事一会儿，竟去寻得纸笔，将本已忘记大半，那时同静安所作的两阕“钗头凤”，偏鬼使神差的又一股脑地给默写了出来。再待似疯似癫、且哭且笑地看过，遂酒劲难撑，便倒于床上，是呼呼大睡。
　　如此，等擦过天黑，林氏几个煮好了生日饺子，但考虑到夜晚，自谦再入内院确有不妥，故玲儿就被打发出来送饭。而见屋里漆黑一片，喊着又无人答应，待掌了灯，却看自谦睡得正酣，任上前如何推搡只是不醒。
　　便口中嘟囔着，将饺子放于床头，留其何时醒来再用。不想又瞥眼瞧见，他那伸开的左掌心，竟无半条纹络，就端量着喃道：“真是个怪人，长得丑倒也算了，怎连这手都跟别人不同。”
　　说着，也不禁好笑，而正欲离去，谁知又打眼瞅见了，有两页纸笺散落地上，便忙捡起看过。原来，正是自谦之前所书的，两阕“钗头凤”词被弃于那里。
　　偏因其午间宴席，本就对几人皆能赋诗填词，感到羡慕不已，虽说自己认不得多少字，但心里却十分向往的。可若是要静安相授，又怕愚笨而被取笑，为此还郁闷了一个后午，也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见得这两阕小令，顿然动起了心思。何不拿回去照葫芦画瓢，来效仿一下，便是无果也没人知道，大不了不再学就是，更无须丢脸。
　　何况被丢于地上的，断不是甚么要紧之物，于是小心收好便离开了。且也果然如她所言，等次早自谦酒醒后，哪里还记得，自己曾书过“钗头凤”一事。
　　话不多表。却说，不过几日就是大年三十，对林氏和静安来说，即便胡烨未归，但逢着家中添口的首个春节，也是极为欢悦的。并同玲儿，已将里外打扫得窗明几净，又贴上了福字、对联。
　　而对自谦来言，时过境迁后，能跟至亲之人，这般相守一处跨年，更显得意义非凡。故早是外出剪发、剃须、盥浴，上下捯饬得干净利落。
　　再到初一这日，本还欲将那套缝制已久的，新式服装穿着于身，因当初正是想回到鹰嘴崖，以在静安面前显摆一番，怎料一别多载，竟再无机会。
　　可转而又寻思，作为车夫若如此着装，岂不令人生疑，无奈便只得放弃了。惟换上在蓿威州过年时，丛凤儿为其买的一件藏青色长袍，进得内院拜年。
　　这般，当林氏看着他，宛如变了一人似的，除了佝偻的腰身，及一头白发、疤痕满脸，那温文儒雅、气度不凡之态，不正是一个活脱脱的自谦么，遂就生了几分心痛。
　　而静安见其此般打扮，也是不由怔住，这种感觉岂能不熟悉。若不是那日于院落，已闹过一次误会，想必便能毫不犹豫地认定，眼前之人就是自谦无疑。
　　且也暗自纳闷，这等一人物，哪怕相貌丑陋，但腹有诗书，很体面的营生寻不着，却也不至于做个车夫吧，遂而便感不解，他怎会沦落到此。
　　如此，等又被玲儿打趣了几句，自谦就跪于林氏身前，磕头道：“小的恭祝老夫人，康泰安顺、长命百岁。”
　　听得正是其儿时，给自己拜年的话儿，林氏更是心酸，忙忍着眼泪，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遂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疼爱道：“来，给你的，咱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平平安安便好。日子是向前过，切莫往后看，辞旧迎新，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但自谦哪里知晓，她早已认出自己，只当是祝福的言词，而未明其意，就赶忙接过谢了一回。随后又同静安、玲儿，互拜了新年。
　　便一时，竟又似回到了曾经的鹰嘴崖，忧虑皆与他无关，一味沉浸在节日之中。可说，自其爹娘离世后，好久没将新年过的这般有滋味了。
　　而如此隔过一日，虽胡彦江、涂七娘回了臣远庄，但也少不得去给谢因书一家拜年。之后再往迟心湾走上一遭，又同于悍勇、侯三郎、仇大少聚过，这节日就已差不多了。
　　倒是再至正月十九，静安女儿的生日时，那拉车接客、送客的，着实令他好一通忙活。而当间，因胡彦庭曾在江虎子的婚礼上，同其打过照面，眼前又遇到，怎能不去生疑。
　　虽早年见过自谦，可如今哪里认得出，即便也打胡彦江口中多少闻得些，他毁容之事，但压根儿没将两人联想一处。这般，待问过了胡鑫，方知是胡烨雇来家里拉包月的，并清楚了其中的关系，才消了疑虑。
　　却是胡彦江，虽已被涂七娘告知过怎般情况，可当再次看到自谦，另又是在自己侄儿家中，且还要帮着隐瞒身份，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但转念又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能如此安稳度过一段，只当是一种弥补吧，便也就释怀了。更何况，依其今时的心性，也懒得再去理会，那诸多红尘琐事了。
　　而是日最为欢喜的，莫过于静安和英子了，当得知可以往学堂做女先生后，是将胡彦江好一番感谢。倒哪里知道，他巴不得两人前去教书，那般自己便可脱身，仍无欲无求地逍遥过活。
　　虽之前也曾考虑到，谢因书同自谦的渊源，担心时日久了，静安再察觉出甚么，却再思量着，世间种种莫非因果，既是命中注定，何不顺其自然，万事终须有个了结。
　　故此，也未多去言语甚么，只告知谢因书，是自家的两个侄媳，曾读过几年私塾，有心前来教书，并不在乎薪资。而这般，他岂有不答应之理，且不说还有胡彦江做中间人，就是眼下的女先生，又哪能容易雇到。
　　便如此，不过几日，静安和英子就正式走马上任。二女皆聪慧之人，更品性端正，自是博得了谢因书的好感，故对胡彦江的离去，倒也不甚在意了。
　　只是打从二女教书起，却令自谦疲惫不堪，单独一个静安尚且好说，不过是早送晚接，又只在城内，但如何忍心英子来回的奔波。哪怕家中酒楼，有采办的马车，胡鑫也会偶尔相送，可日子久了，终不是恁的顺当。
　　无奈只得跟静安商量，能否让其每早于码头等着，待把她拉至学堂后，由自己去接。并下了学，先将英子送出城外，然后两人再一同回家，想必也来得及。
　　岂不知，静安早有此心，不过碍着脸面，怕自谦多想，没有道出来罢了，当听得他这番言语，反倒十分欢喜，又怎会有异议。而英子，即便怕其辛苦，但能有机会相伴一时，也就同意了。
　　这般以来，虽说自谦有些劳累，而能同竹马青梅的两人，如此日日相守，不也正应了儿时，那过活一处、不分不离之言么。故再是辛苦，却皆感值得。
　　何况有时日暮黄昏，当望着夕阳斜照赤心湾，也会行于海边，谈论着母乳山的传说，再陪着二女坐上一会儿，自更是知足。但因此，那心口又隐隐作疼起来。
　　且说，这日后午，自谦照常来接两人下学，不想，谢因书领着小胡涂走出学堂，当看到不远处有人力车，便上前欲雇，恰好逢在一处。
　　本来，静安于学堂教书后，自谦也曾有过担忧，就想提前同谢因书打声招呼。可又忖度着，自己隐瞒身份，拉车故人家中，这等荒唐之事，岂不有失道德，便不知如何开口。
　　另再一思量，只要避免与其见面，应当不会生出事端，故每回相送二女，从不靠近学堂半步，并下学之时，也都是等着两人出来，且无熟者才方会上前。但却哪里知道，其实静安早已联想到了。
　　不过此时相遇，任自谦怎般担心，生出甚么意外，又岂能不热情相聊。特别是小胡涂，每日跟着谢因书上下学的，早晚只对着他一人，正感无聊，这会儿好不容易逢着熟人，自是欢喜非常，虽说只见过数面，倒显得十分亲可，就“自谦哥哥”地喊个不停。
　　而自谦拉包月之事，谢因书也早是知道，但其中详情并不清楚，当然，胡彦江、涂七娘虽然晓得，却又哪里会相告。直待问起为何来此，方才晓得，他的雇主竟是静安，免不得埋怨了一回，怪其不知进学堂相见。
　　也如此说着呢，竟猛地醒悟过来，既然静安是胡彦江的侄媳，自谦岂会不知，依着这般关系，再凭其清高之性，又怎甘于被雇去家中做车夫呢，遂疑惑地追问因由。
　　自谦不禁苦笑，索性将事情道出，谢因书这才知晓，静安便是他一直牵挂之人。也方是明白，为何当初在皎青州，能婉拒崔雪之情了。
　　像静安那般端丽的女子，实能令人心生好感，愿与之亲近，难怪会念念不忘。遂而就感到可惜，若不是自谦遭逢牢狱之灾，两人郎才女貌，必成一段佳话，也更为其至情所动，竟如此隐瞒身份、默守身边。
　　偏正聊着呢，谁知这般一幕，也被走出学堂的静安看了个正着，见两人谈笑风生，有如故交的相叙着，便顿然不解。但再当想起，之前对谢因书的猜测，另本对自谦生疑过，就立时胡自寻思起来，心中也莫名有些慌乱。
　　倒是一同出来的英子，并没怎般诧异，毕竟已打自谦口中得知，跟谢因书的师生关系。却是又看向凤目失神的静安，便登时心头一紧。
　　遂也记起她生日时，涂七娘提过的，谢因书曾是大学堂先生之言，就暗自思忖着，不会是由此想到甚么，从而起了疑心吧。于是，赶忙故意咳嗽一声，以便自谦有所察觉。
　　果然，静安稍稳心神，就走过去嫣然笑道：“谢先生，您还未回去呢？”
　　谢因书不禁瞥了自谦一眼，便笑着点头道：“是呀。”
　　而还未等再说甚么，于一旁玩耍的小胡涂，见到两位嫂子后，就忙上前施礼喊人。若换平常，静安同英子定会将其搂在怀中，再疼爱地逗弄一回，但这会儿哪里有心思。
　　看了眼故作镇定的自谦，又笑着问道：“谢先生同自谦大哥聊得如此投缘，应是相识已久了吧？”竟故意将子健说成自谦。
　　谁想小胡涂出了学堂，就跟静安没了恁多规矩，不待谢因书开言，遂惊喜问道：“大嫂子，你也认识我自谦哥哥？”
　　倒令静安闻后，顿如遭雷击，娇躯晃了晃，便玉颜苍白的怔于那里。而见其这般，自谦心中无奈一叹，总是不经意忽视了她的冰雪聪明，竟会如此试探。
　　曾清楚自己求学皎青州之事，又知道了谢因书为胡彦江的挚友，也做过大学堂的先生，如何能不想到一处。更未料到，隐瞒好久的真相，却被小胡涂一语道破，既已瞒不住了，那就坦然面对好了。
　　也听得静安之言后，谢因书遂感疑惑，刚才自谦还说隐瞒了身份，那她又怎会知晓呢。还好这时，英子一把将小胡涂拉至一旁，喝声道：“小孩子不许没规矩，大人说话岂能胡乱插言。”
　　见其憋着嘴，小脸委屈的看着自己，英子怎不心疼，但此时也无暇顾及，忙又对谢因书笑道：“谢先生，别说静安姐了，便连我瞧着你和甄大哥，聊的这般投心，都以为你们是老相识呢。”
　　说着，遂假装将自谦引见道：“这位是甄子健大哥，在静安姐家中拉包月，由他每日来接送我俩。”
　　再闻得如此一说，谢因书顿时恍然，‘自谦、子健’，不正为谐音么，只不知，英子是有意而为，还是无意为之。但随后又有些不明，静安怎会晓得两人之间的关系，竟要这般来试探。
　　偏是那会儿，胡彦江给自己引荐二女时，并未言语以前半点甚么，若不是今日自谦相告，静安和英子也曾做过他的学生，仍以为只是两个侄媳呢，如此来看，显然是不愿去提起过往旧事。
　　但眼前已不重要，自己只混作不知就是，免得再生出何种意外。故而，便顺着英子的话笑道：“我也刚刚知道，竟是这般回事。
　　之前来雇车，这位子健兄弟硬是不肯，又不告知理由，倒害我费了恁多口舌，亏着小胡涂跑来与他认识，方才说起这其中的关系，敢情是在等你俩。”
　　另一见事情有所转机，自谦也忙故作歉意道：“实是对不住，之前不知您也是学堂里的先生，才会守口如瓶。咱们行有行规，面对生人，是不能泄露雇主身份的。”
　　谢因书点头笑道：“理解理解，不过我也不吃亏，已很久没和人如此相聊了。”
　　却是静安缓了心绪，就拉过小胡涂，指着自谦急声问道：“你刚才喊他甚么？”
　　而小胡涂刚被英子呵斥过，心里正难受着呢，不解一向疼爱自己的二嫂子，为何会这般生气，此时又被静安急促追问着，更不知所措，遂委屈道：“自谦哥哥。”
　　但儿童本来口齿不清，自谦、子健便说的有些模糊。而静安未听的明白，正欲要再问，就看自谦忙佯装担心道：“太太，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一个名字而已，切莫吓着孩子。”
　　静安不由苦笑道：“若只是一个名字便好了，倒省了恁多忧愁，何苦自寻烦恼。”
　　遂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渐是泛起泪花，且追问道：“你是如何认识小胡涂的？”
　　见其如此神情，自谦又怎不生怜，但仍淡定一笑道：“太太您忘了，小姐过生辰时，我曾送胡先生、胡夫人回家，故才认识的。”
　　静安恍然，稍是点了下头，却仍究不甘心，又柔声问小胡涂道：“告诉大嫂子，他说的可是真话？”
　　怎知，这会儿的小胡涂，倒是真的糊涂了，哪里清楚几个大人所为何事，就一时不知该言真言假。但又瞧着谢因书、自谦、英子，皆期冀的看向自己，便只得“嗯”了一声，遂埋下头去不再言语。
　　而见得这谎总算圆了过去，英子顿然松了口气，并向自谦偷偷吐了一下香舌。只是再瞅着静安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却又苦涩起来，若有一日真相得结，当会是怎般情形。
　　也令谢因书感叹之余，不禁啼笑皆非，一通瞎话，倒被几人说得这般真实，也算没谁了。另为怕再待下去，又添了甚么事端，遂告了声欲要回家。
　　但虽一番诳语，尚能说得过去，也未露出何种马脚，可于静安来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般。且连带着英子，一并起了怀疑，偏又理不清个头绪。
　　遂而，心中也添了些许疑惑，倘若当初，是谢因书推荐的自谦求学，那为何刚才闻得名字后，反而无动于衷，难不成真是自己思念所致想多了，故就反复不得其解。
　　因初入学堂不久，同他还未十分熟悉，且有诸多授课不明之事，待于去了解，以致竟忘了求证一回。而此时缓过心神，正要借机询问，却见谢因书已是带着小胡涂行得远了。
　　无奈之下，只得满腹心事的上了人力车，由自谦拉着先往码头而去。不过，一路任凭英子怎般与之说笑，以盼消除疑虑，但仍精神恍惚着，如被千万根丝所缠绕，终不得方式解开，又怎能听得进去。
　　便如此，等再回到家中，无甚心思地用过晚饭，静安虽有满腹疑问，偏一时寻不到人倾诉，直待将女儿哄睡后，惟向母亲说了出来。可她哪里知道，林氏也已整日心情郁郁，百般不得排解。
　　原来，昨个是俞大户的忌辰，自谦岂能忘记，就趁夜深人静，悄悄于外院烧了点纸钱，以作祭拜。没曾想林氏起床入厕，见得隐隐有火光，慌得忙去看甚么情况。
　　而刚来至二门处，竟闻得自谦悲痛道：“爹，孩儿不孝，无法回村祭奠，还望您老原谅。”
　　待默然片刻，遂之又泣声道：“爹，自谦此生罪孽深重，害得您和娘枉死，实是不可饶恕。若因果有报，他日黄泉之下，不肖儿愿坠阿鼻地狱，受那刮骨剜肉之刑，刀山火海之罚，以向二老谢罪。”
　　也等林氏趴于门逢一瞧，便见自谦泪面朝西地跪于那里，正是鹰嘴崖的方向。而待几个响头磕过，这时突地一阵阴风，竟将那纸灰吹得四起。
　　再看自谦，愣过片刻又苦笑道：“勾魂的差爷，俞自谦誓言刚立，你就耐不住了么，且放心便是，不会等得太久。”
　　这一番话下来，直听得林氏心惊肉跳，是汗毛倒竖、后背发凉，遂就泪流不止，险些泣声而出。不想今日竟是俞大户的忌辰，还引来自谦此般毒誓。
　　又记起，他初来家中不久，也似有一回，因飘于内院的烧纸余灰，曾被玲儿瞧见，为此还问过自己，可惜却被忽视了。这般思来，应为郝氏的忌日了，遂心中自责不已。
　　再想着旧年腊月，步师爷忌辰那夜，同静安于院落烧纸祭奠后，当香案未撤时，自己在北房，分明也看见自谦偷偷溜了进来，跪于那里恭敬磕头，又匆匆离去。
　　如此想过，便心痛难耐，不解这等情意的一个孩子，偏不被老天垂爱，生下身世不明，后又逢家破人亡，怎就恁般遭命运厌弃呢。
　　待缓过神后，正当情感难忍，欲开门与其相认，却见自谦，已将纸灰清扫干净进屋去了，便一时怔怔地依偎门旁，遂而是心绪不宁。
　　又思着刚才的话儿，更是悲戚起来，生怕如他所说那般，很快就去了。以致等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内，竟辗转反侧、半宿未眠。
　　言归正传。当闻过静安之言后，林氏便又添了烦闷，偏不知如何言语，就只得推说累了，待改日再谈。而看女儿失落地离开，遂一声叹息，不由得陷入思量。
　　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相早晚得解，与其等日后措手不及，不如防患于未然提前准备。且也不能再由着自谦这般下去，事情总须有个了结，即使还要忍痛分离，都该要他去奔计属于自己的日子，实不应为静安误了一生。
　　另寻思着，清明节也快到了，打从静安离开鹰嘴崖，几番欲回，皆自己被设法劝住。如今或许是时候了，让她归乡扫墓，以对前尘过往做个了断。
　　而静安回到屋后，再思忖着今日之事，便坐卧难宁、不知作何，索性就去了厢房玲儿那边，欲闲聊一会儿。却一进门，竟看其提笔铺笺，正闷头冥思苦想，也不知在作甚，遂悄悄趴于后面去瞧，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般，玲儿也方才发觉，自家太太已不知何时进了屋内，便“哎呀”地一声，闹了个大红脸，并慌忙用胳臂，将纸笺遮住。
　　如此，静安便打趣道：“都已看见了，还遮掩甚么。”
　　玲儿羞道：“哪有您这般做人家太太的，竟背后偷偷瞧俺笑话。”
　　静安好笑道：“倒害得哪门子臊，若想学那些诗词的玩意儿，让我来教你就是了，何须自己瞎琢磨。”说着，便将那纸笺抽出来看。
　　原来，打从玲儿拿回自谦所书之词，就着了魔般，一闲来无事，便试着填上一句，虽说只是些俚俗之言，却也硬给她对付出了一阕。
　　有心拿去让静安指教一回，但又想着，不如再多写上一些，瘸子里挑将军，总会有个好点的，到时指不定，还被刮目相看了呢。
　　可谁想，这会儿竟见其，笑得是香肩抖动、娇躯乱颤。列位，你当静安为何如此，但看那纸笺上写的就知，乃是：酒别急，饭莫催，慢饮细食不伤胃。晨早起，夜少睡，一年四季如花美……诸等词句。
　　而这般以来，岂能不惹得玲儿羞臊难堪，遂噘着嘴儿道：“便知道不该被太太瞧见，闹了俺的笑话，若传出去，日后哪有脸见人去。”
　　静安忙忍住笑，安慰道：“俺们初学时还不如这呢，也是胡诌一气，等日后得了空闲，我再慢慢教你。咱们做诗填词，只图个乐趣，又不去赶科考，哪来恁多韵律恪守。”
　　玲儿欢喜道：“太太您说真的？”
　　静安笑道：“我几时诳过你。”
　　说着又打量了那纸笺几眼，不禁讶异道：“你怎会‘钗头凤’的词牌？”
　　玲儿遂之有些难为情，偏也不好直言，是打自谦屋里顺来的，就含糊着道：“我也忘了在哪里看到过，只觉着词好便记下了，才随着胡填一气。”
　　静安点头赞道：“你倒好眼力，这‘钗头凤’可是千古佳作呢。”遂就将其中故事说于出来。
　　却直听得玲儿是眼泪汪汪，方知词牌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动人的故事，便也暗将自谦所书的，那两阕“钗头凤”当成了宝贝。而待这般聊过，静安的心情自是好上不少，但因怕女儿睡醒，就回屋歇息去了。恕不细表。
　　却说，谢因书回到家后，如何能不将今日所遇，说给胡彦江和涂七娘。此时正于夫妇俩屋里，细细讲述着，不免也道出了心中疑惑。
　　而涂七娘这才想起，那日的无意之言，便赞叹静安才思敏捷，如此都能联想一处。这般，遂也有些后悔，不该搭线让她往学堂教书，为自谦添得麻烦。
　　倒是胡彦江不以为意道：“又能瞒住多久，与其助着自谦一直荒唐下去，还不如早些开诚布公，总好过尘缘难解，两人皆受困其中。”
　　但涂七娘却不悦道：“等胡烨回来后，自谦岂会再留下，只要这段日子安然无事，以后仍如从前那般，各自过活不就得了。”
　　胡彦江无奈道：“你以为依着自谦的性子，便是离开了就能将放下么，谁知以后再会生出何事。还有静安，倘也长此下去，而不得解开心结，又怎能同胡烨安生度日呢。”
　　涂七娘闻过一阵沉默，而后便道：“真是一对冤家，怎就到了今时这一步。”
　　遂叹了一声，又道：“那你想过没有，如若日后，静安知晓了自谦的诸多遭遇，且还因一番诳语，致使嫁给胡烨，到时当该怎般面对？”
　　胡彦江一愣，遂而叹道：“怕是伤心欲绝也难形容，但看在女儿的份上，也断不至于去做出格之事吧。”
　　涂七娘摇头苦笑道：“话虽如此，可那心中的怨恨，只怕终生难消了。”
　　而听得夫妇俩一番言语，谢因书寻思片刻，便道：“我倒觉着彦江大哥说的在理，既然真相早晚得解，何不顺之而为，由当事者亲自去一一剥开，再各自面对今生的遗憾。
　　须知道，万般之事，逃避绝不是长久之法，而至于结局如何，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终是因果注定，非咱外人所能去干预的。”
　　胡彦江赞同道：“二人之事，若不尽快做个了断，只会害了彼此。自谦心怀执念，难以摆脱宿缘，就无法重新过活，而静安虽已成婚，但因旧尘往事，以致心怀郁结，一辈子又岂能释怀，倒不如凤凰涅槃、皆得重生。”
　　涂七娘却担心道：“可若是因此铸成大错，那时又当怎般是好呢。”
　　胡彦江不由想起，“九世贱命，换一世夫妻”的传说，稍是顿过，遂苦涩道：“那只能怪天意难违、命中早定，非人力所能干预了。”
　　谢因书、涂七娘闻后，皆是叹了口气，三人便一时默自不语。又待吃了一会儿茶，再无甚心思的聊过几句，也就散了去，即此一夜无话。
　　且说，次日静安来到学堂，等上过一节课后，便迫不及待地找到谢因书。而其听过她所问，心中也一阵无奈，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再想着昨晚胡彦江之言，索性就隐晦说道：“你能寻我解惑，说明早生疑点。既是这般，何不随心中之感，亲自去求证一回，偏要寄托于他人，那不知真实的口舌呢。
　　作为当事者，这其中的情况，没有谁比你更清楚了，倘若今日我与你言语再多，但你又如何去分辨真假。凡有所闻，皆当不得真，凡是所见，也不全假，所谓见闻，不过是表面罢了，而心里所感，才是内层真相。”
　　静安听后不禁怔住，再一琢磨他话中之意，遂豁然有些开朗。打从鹰嘴崖断了音讯，一干事情皆是打口中相传得来，自己未曾去证实过半分，便将自谦判为负心之人。
　　他恁般品性，对谁都有情有义，若不是当中发生甚么，又岂会有负自己。亏得两人打小耳鬓厮磨，竟凭一些不知真假的虚语幻言，就认定其另有心许，以致嫁为人妇。
　　再想着从小到大，同自谦感情至深，似一体般难分你我，更是悔不当初。遂痛恨自己，为何会如此漠视那份情感，而去信了他人口口相传之言。
　　甚么不顾旧情而另寻新人，别说自谦不肯，便是待她如同己出的，俞伯伯、伯娘又岂会答应。怎可能放着鹰嘴崖大好的产业不顾，跟随去了皎青州呢，偏自己就被蒙了心智，竟从未想到。
　　这般，等寻思过来，又忆着早年旧事，哪一处不犹如烙痕刻在心头，便顿似肝肠寸断。再想着，母亲屡次阻止自己回鹰嘴崖，若非当中有何隐情，断不会枉顾夫妻情分，从不归乡为爹爹扫墓。
　　而见其蛾眉不展、凤目凝泪，谢因书心中叹息不已，就劝慰道：“既然往事已矣，错也好对也罢，皆如逝水不复，又何必再苦寻不得呢。只要你知他曾流淌于心，余生存着那片清澈即可。”
　　静安回过神，遂苦声问道：“谢先生，昨日那人可是他么，还望您实言相告。”
　　谢因书默然稍许，便道：“当时过境迁，你已非你、我已非我，世间一切风云变幻，不然怎会说物是人非呢。且咱们所见所感，皆是不同，我哪里知道，你认为的他又是何样，曾留于你心中之相，终须你自己去寻。”
　　静安闻过一愣，遂酸楚点了点头，就道：“我明白了，多谢先生为静安解惑。”说完，便深深施礼。
　　再看她黯然而去，谢因书是万千感慨于怀，只不知今日自己所做，到底是对是错。想来凭着静安的才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如此一来，自谦的命运，又当走向何处呢，惟希望莫要事与愿违才好。容不再表。
　　却说，是日自谦将静安和英子送于学堂后，再回去拉着玲儿，外出购买了家中所需，正欲歇上一会儿呢，可又被其告知，老夫人喊他过去。
　　而自谦还以为有何事要差遣，就急忙来到北房，怎知，林氏不过是想让其陪着说会儿话。果然，待被领进一间屋子再瞧，已是将茶水沏好，又摆放着一些糕点。
　　如此，也不明所以的正欲相问，竟是打眼看着了步师爷的牌位，便顿时怔于那里，遂心中好不难受。而见他神情郁郁，林氏岂能不知为何，暗叹了口气，就道：“那是静安的爹爹，已离世多年了。”
　　自谦木然点了下头，便道：“逝者为大，老夫人能否容我祭拜一下？”
　　林氏欣慰道：“自是可以，他若地下有知，也定会十分欢喜的。”
　　自谦遂燃香祭奠，又去斟了一杯酒恭敬奉上，方才端正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并心中酸涩道：“步师爷，小蛮牛看望您老来了。”而起身欲要再陪着说上一番，但当着林氏终不敢言语。
　　也见其仍然记得，自家男人乃酒中饮者，林氏感叹道：“你有心了，静安她爹活着时，最爱喝一口的，倒是俺们娘俩，平日上香，经常给忘了。”
　　说着，就让他坐下，又笑道：“自从静安去了学堂，却让我在家里闷了起来。而玲儿那丫头只顾照看孩子，也说不上几句话，这才想起找你，陪老婆子聊个家常。”
　　自谦便道：“等天气再暖一些，我拉着老夫人出门转转，也省得您在家中闷着。”
　　林氏摇了下头，叹道：“在牟乳城也没个故知旧交的，出门倒寻谁去。谁想我活到这般岁数，最后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找不着了。”
　　自谦顿然心酸，看似林氏如今所过甚好，却也是同静安几次辗转，方回到牟乳城安定下来。可即使在外怎般富足，但鹰嘴崖才终是她们的家，倘若有乡难归，岂不像浮萍一样失了归宿。
　　又想起俞可有曾相告，她强忍思乡之情，近在咫尺而不回，就是怕静安知晓一切，这才断了过往。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自己，不想无端降生鹰嘴崖，竟成了一个祸端，遂而便目透凄楚、心生苍凉。
　　这时，又听林氏笑道：“不过老婆子也知足了，女儿女婿日子尚可，外孙女更惹人疼爱，三代同堂的，还有甚么想不开呢。”
　　自谦稍缓心神，遂颔首道：“这话不假，老夫人一看便是富贵之相，而先生和太太，又皆是孝顺之人，那好日子且早着呢。”
　　林氏欢喜道：“你这孩子，倒会哄老婆子开心。”
　　自谦笑道：“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老夫人宅心仁厚，当有福报的。”
　　林氏含笑点了点头，又稍是沉默，就说道：“人各有命，咱们皆要懂得珍惜。无论富贵贫贱，又经历何种磨难，都要好生活着，方不愧爹娘养育的恩德，也没白来世间一遭，你觉着老婆子说的可对？”
　　闻得这话，自谦心头一紧，难不成是她察觉出甚么，而在映射自己，遂也意有所指道：“老夫人说的极是，人活一世皆有因果，不敢怨得半分。纵有诸多不甘之事，但待了结释怀后，那便从此自在了。”
　　林氏听过暗自感慨，自谦打小聪慧过人，果然不一般，竟一点就透。而闻其话中之意，只怕已猜出几分吧，方才表明了心迹。
　　却仍不动声色地笑道：“瞧你年纪轻轻，也曾读过几年私塾，难不成还要一直拉车么，如此岂不可惜了。当该去奔个好的生计，安心成家立业才是。”
　　自谦笑道：“多谢老夫人之言，或许等了了一桩宿缘后，我也该为自己好生打算一回了。”
　　林氏遂感欣慰，倘是自谦真能放下过往，余生安稳度日，即使离开自己也可放心了。待百年后，去见了俞大户和郝氏，总算有个交代。
　　而思量一时，又笑道：“后个就是清明节了，本已得胡烨书信，称即将归来，理应由他相伴静安回乡扫墓。但眼前瞅着，怕是还得拖上几日，所以你若无事，便辛苦一下，陪着走上一趟吧。”
　　自谦闻后，心头一震，不解林氏既然瞒了恁久，为何此时又要拨开云雾呢。难道就不担心静安接受与否，而再生出甚么乱子，这般，便更是怀疑她，已是认出了自己。
　　但又一寻思，真相终将得结，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皆要静安去面对的。且已为人妇、人母，就算遗憾难消、伤痛难免，也不能再怎样了。
　　况且胡烨要回来了，哪怕自己怎般不舍，终到了离开之时。何不趁机去彻底做个了断，也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如此便点头答应。
　　就这般，当静安下了私塾后，听得母亲之言，是既欢喜又慌乱。离别多载，终于可以再次回到，那个魂牵梦绕之地，岂能不开心。
　　可又怕，若果真像猜测那般，有甚不堪之事在等着自己，那时当该如何面对，故而不由胆怯起来。另还是甄子健相陪，虽其品行端正，眼下也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但未弄清楚之前，终究还是个外人。
　　而母亲平时又极为谨慎，为何这会儿竟能安然放心，更不随行前往，怎不感到疑惑。难道一直以来，确有隐情在瞒着自己。
　　如此，待心绪不宁地睡过一夜，次日就向谢因书告了假，少不得又跟英子知会了一声。却哪里知道，自谦往赤心湾码头去接她时，早已言语过了。
　　但逢此般情况，英子又能说甚么，当初哪里考虑到，有一日竟会是林氏要解开真相。而再一忖度，反正胡烨快回来了，也该到了一番荒唐结束之时，不如便顺之任之吧。
　　话不多表。却说，清明这日一早，因往鹰嘴崖实是有些路程，若靠拉人力车，不知几时才能到了。故此，自谦就找仇大少借了辆搭轿子的马车，方同静安一起上了路。
　　不想，刚出牟乳城不久，天便撒下蒙蒙细雨，当看着自谦的衣服，已被淋湿了一片，静安遂建议道：“甄大哥，不然咱们寻个地方，避会儿雨再行吧。”
　　而本来赶着马车的自谦，一路甚是忐忑，不知静安将怎样面对今日所见。另再想起她出嫁那日，自己相伴同行的情景，更是添了些许沉重。
　　可又思量着，本就不该打扰其过活，并累及他人帮着隐瞒，倒不如趁此离去，至少也相守了一段时日。这般一想，再瞧着眼下的两人，竟似在回娘家的小夫妻，如何还在意冒雨前行。
　　于是便笑道：“不用了太太，就算这样，等咱们赶到也得晌午了，哪里还敢耽搁。”
　　静安不禁疑问道：“甄大哥，你也知道鹰嘴崖？”
　　自谦一顿，遂笑道：“那里产‘步俞清’茶，很多人都知道的。”
　　但随后静安又记起，谢因书那有如玄机之言，故便有心试探一回，却转念再想，真相即将得解，倒也不急于这一时，索性沉默下来，陷入等着她的，将会为何事之中。
　　这般，再待自谦故不识途的，被静安一路指引着，转过臣远庄，又沿幽河而上，等来到鹰嘴崖村口时，却被其急声叫停了马车。
　　如此，当被自谦搀扶下来后，静安怔怔凝视着桥头的石头牌坊，及两边的对联，任凭风雨侵身，终究情绪难忍，是泪眼愁眉、肝裂心悲。直好一时方又上了车，且强压着急于回村的念头，先转道往大王山而去。
　　因这会儿已是晌午，空荡荡的野岭，早不见了半个上坟之人。别后经年，当再望着眼前，曾令其哀毁骨立的大王山，静安如何不感伤万千，竟随口喃道：
　　烟柳丝雨花迎春，断魂路上扫灵人。
　　一丛荒冢掩平生，哭向东风泪满襟。
　　这般，又待两人沿草径而上，在经过自谦生母的坟前时，静安不由得住下脚步。也默然片刻，便将随身携带的纸钱，往茔堆上安放了一些。
　　并跪下口中念道：“姨娘，今日清明，自谦哥不在身边，我替他来看您了。”言毕，就恭敬磕头。
　　而见其如此有心，自谦为之动容，忙也随着磕了几个头，又将那坟头的杂草清除。但静安虽感不解，却扫墓之时，哪有心情多去寻思，只道：“甄大哥，你无须这般的。”
　　自谦肃然道：“清明祭日，愿逝者安息，无论是谁都理所应当的。”
　　静安点点头，少不得一起清理后，这才继续前行。如此，等终于到了步师爷的坟地，便看，并未因常年家中无人扫墓，而成一堆荒冢，反倒十分整洁，也有烧过纸钱的灰烬，显然有谁已来祭拜过了。
　　却此时的静安，哪里管得了这些，已然泣不成声地哭倒坟前。而自谦心知，定是步元他们一早来过，随后，就将所带的糕点、水酒等祭品摆放墓前，又拿来纸钱、纸宝甚么的，一把火点着了。
　　这般，只见静安跪于那里，哀恸得透骨彻心，一声声“爹爹”的凄声喊叫，是情入地府、泪渗九泉。再衬着那荒凉的坟场，实能令草木含悲，又可让天地怆然。
　　一时，自谦虽被她哭得心酸不已，但仍得上前劝慰着，如此，方才使其缓过稍许，却也含泪道：“甄大哥，容我单独待会儿可好。”
　　而时隔多年，自谦知她定有好多话，要同步师爷诉说，便点头道：“逝者已逝，太太仔细坏了身子。”
　　再看其黯然不语，只是盯着坟头出神，就心中一叹地去了，并转道来至自己奶奶、爹娘的坟前，果然也已被祭奠过。而后自是磕头跪拜，又念叨着告慰一回，才往它处寻了棵野梨树下避雨，以待静安。
　　谁知，偏心烦难耐，竟鬼使神差地拿出英子所赠送的玉笛，横于嘴边呜呜咽咽吹了起来。身处荒凉山野，又和着轻风细雨鸟悲鸣，点点梨花飘春伤，遂如泣如诉，将忧伤娓娓道尽。
　　但这般一会儿，却猛地醒过了神，如此岂不是让静安也听见了，还不得再去生了怀疑。而正担心着呢，果然不多时，便远远看其跌跌撞撞寻了过来，于是赶忙躲至旁处，等稍作停留，方再走到跟前。
　　就见静安上前一把抓着他，急声问道：“甄大哥，你可看到是何人在吹笛么？”
　　自谦便故作茫然道：“我于四下转悠过，并未见到其他人，太太会不会是伤心过度，而生了幻觉？”
　　静安凄然摇头，笃定道：“不，我断不会听错的，定是他吹的笛声，他就在这里。”
　　遂又嘶声喊道：“俞自谦，你能狠心与我情断意绝，为何不敢出来相见，俞自谦……”
　　只是自谦便在跟前，任其怎般断肠而唤，回应她的不过是几声野鸟的哀鸣，哪里会有半个身影出现。这般，遂无力瘫倒在地，伤心哭泣不止。
　　如此，自谦惟忍悲劝道：“太太，真的无人，咱们赶快走吧，莫再淋着雨，伤了您的身子。”
　　而静安却浑然不觉，直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木然道：“甄大哥，你先下山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还要去祭拜一位长辈。”
　　这般，自谦一寻思，定是想去看望自己的奶奶，那岂不也就发现了爹娘的坟茔。倘若能趁此打住，下山再想办法不进村里，或许倒能瞒住真相，免得为其惹来又一番悲痛。
　　故此，便忙劝道：“太太，你脸色极差，不能再伤心了，要是有个好歹，我如何向老夫人交代，咱们还是回吧。”
　　但静安只未闻见一般，理也不理地就去了，任草径雨水泥泞，仍步步艰难而行。如此，自谦无奈一叹，该来的终究要来，便惟有跟了上去，岂能不怕再有何闪失。
　　果然，还未等静安走近俞老太坟前，就瞥眼瞧见了，一旁俞大户和郝氏的墓碑。却以为眼花了呢，再待踉跄着来至跟前，定睛一看，遂手扯秀发的一声凄喊，加之本已悲伤过度，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这般，也吓得自谦大惊，可任如何唤叫只是不醒，就赶忙背起往山下而去。直等好不容易来到存放马车之处，待将静安放于上面，又脱衣将她盖住，便扬鞭疾驰飞奔。
　　却是刚出村口，突的收住缰绳。就思忖着，静安哀伤晕厥，且浑身湿透，等再赶回牟乳城，还不得生一场大病么，遂又调转马头，往自己家中赶去。
　　如此，待来至家门外，还未等马车挺稳，便慌忙跳下冲了进去。也虽正巧于南房客厅外撞见俞四，但哪里顾得说甚么，就径直奔向内院。
　　而看他慌里慌张，俞四忙喊道：“你小子被野狗撵着了怎的，闹的这副狼狈相，清明也不知早些回来，倒害得我等了你恁久。”
　　见自谦仍不搭话，又跟在后面唠叨着，说俞可恺每逢清明，都回村给他爹娘及俞大户夫妇上坟，这次因为有事，便昨个提前了，不然今日哥俩凑于一处，也能好生叙一叙。
　　这般，再当来到西耳房，又瞧自谦翻箱倒柜的，往外拿着被褥，并找出两件干净衣物，就打趣道：“小子，你不会是想跟咱分家吧。”
　　自谦忙道：“俞四伯，咱们待会儿再说，快跟我来。”便抱着东西又跑出屋子。
　　也看其神情紧张，俞四只怕有何事发生，就忙跟了出去。而等来到外面，又见马车上有一女子躺于里面，更是心头一慌，不会真是自谦，做了甚么出格之事吧。
　　却正欲询问，不想仔细一瞧竟是静安，遂惊道：“傻小子，这是怎般回事？”
　　自谦也来不及解释，只说道：“俞四伯，您看着一下，我先给她把衣服换了。”
　　而俞四一愣，惟忍住疑惑，背身守着马车。不过此刻，哪怕自谦再不顾男女有别，也不敢轻易去解静安的内衫，故只把外衣脱掉，为其换上了自己的长袍，又将被褥铺好盖上，方才红着脸面下得车来。
　　这时，便见俞四一把拽过他，慌道：“傻小子，你可不能对静安做那有失脸面的事。”
　　自谦不禁苦笑不得，就道：“俞四伯，您想到哪里去了。”遂之一叹，便将事情来龙略是道出。
　　俞四闻过恍然，不由感慨道：“静安这丫头，实在是个烈性子，步师爷过世那会儿，就已见识到了。”
　　遂又急忙道：“那你还等甚么，赶快抱进家去，不然会生大病的，我这便去寻俞然过来瞧瞧。”
　　但自谦却拦住他，无奈道：“俞四伯，我之前也如此想过，可依着静安的脾性，醒来再问起诸多详情，本已伤心在怀，这般岂不更添了悲痛。
　　而我又不敢表露身份，那时你们谁能劝得住，还不如尽快赶回牟乳城，交给婶娘吧，既然能让她来上坟，想必已是有了打算。”
　　俞四点点头，叹道：“真是冤孽啊，你的事，可有过年回来同我说过。傻小子，听俞四伯一句劝，放下静安别再执念了，这都是命，咱们认了就是。”
　　自谦释怀一笑，便道：“放心吧俞四伯，回去我就向婶娘辞工，到时只在鹰嘴崖，陪您老安稳度日。”
　　俞四欣慰笑道：“好好好，俞四伯等着你回来。”
　　又看他衣衫湿透，遂心疼道：“你也赶快换件干净衣服，路上千万别着凉了。”
　　如此，自谦忙将拿来的长袍换上，又待俞四进去寻得斗笠、蓑衣，再穿戴整齐后，便告了声快马加鞭的去了。这般，本应一个多时辰的路程，竟硬生生被他缩短少半，就赶回了牟乳城。
　　言不多叙。且说，等静安悠悠醒来，早已过了掌灯时分。见母亲红着双眼，一脸担忧地守在自己身边，又待头疼欲裂的想起大王山之事，遂嘤嘤啜泣不止。
　　而林氏也不多劝，只含泪道：“找可有来瞧过了，说你急火攻心、身子极虚，且还烧得厉害。倘再如此，倒让我这当娘的活不活了。”
　　静安呜咽着便问道：“娘，您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才故意不允我回鹰嘴崖去？”
　　林氏疼惜道：“用完药，好生睡上一觉，有甚么话，咱们等明个再说，娘定一五一十地相告。”
　　静安无奈，只得含悲点头，而寻思着又问道：“甄大哥没事吧？”
　　林氏安慰道：“他没事，早已歇着去了，你别再多想。”
　　这般，待喝过药后，因静安连番悲痛欲绝，大有心衰力竭之感，岂能恁的容易缓过，遂觉脑中一片空洞，不觉便眼皮发沉，又昏昏睡了过去。
　　如此，林氏为她掩了掩被子，又抚着那憔悴苍白的脸颊，是深深叹了口气，这才出了屋子。却是于院落徘徊一会儿，竟然来到了南房。
　　而这时的自谦还未睡下，只是淋雨着凉有些咳嗽，且来回奔走几十里路程，午间也不曾用饭，显得身子十分虚弱，心口又隐隐作痛。
　　当看得林氏进屋，就忙撑着身子下了床，说道：“老夫人，您怎过来了，有事喊我一声便可。”
　　见其这副样子，林氏心疼道：“今个难为你了，反正也睡不着，就过来看看。”
　　自谦遂而内疚道：“是我没照顾好太太，倒劳您记挂着，实在有愧。”
　　林氏叹道：“有些事，终须咱们去面对的，不然又能瞒住多久。”
　　自谦登时恍然，便点了点头道：“正好小的也有事情，要向老夫人禀明。今个失职实属不该，明早我就辞工离去，这段时日，给您和太太添了麻烦，还请原谅。”说完深深施了一礼。
　　林氏顿然心酸难忍，遂颤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喊一声婶娘么？”
　　自谦一怔，虽已猜到她认出自己，但此时仍是心头一颤，不敢再看林氏半眼。而后，那泪水便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久久沉默不语。
　　便听林氏哭道：“你打小是我奶大的，无论变成甚么样子，婶娘都能认得出来。只是怎么也未想到，我的自谦孩儿，竟会落得这副境地。”
　　自谦闻后，心中五味杂陈，不想其，竟也一直在帮着自己，对静安隐瞒身份，便“噗通”跪倒在地，那一声久未的“婶娘”，终于喊出了口，遂就抱着她的双腿，哭个不停。
　　见其委屈的，像个终于寻到娘亲的孩子，林氏更是心疼，便抚着他的头，愧疚道：“是我错了，早知如此，实不该拆散你和静安，婶娘求你原谅。”
　　自谦忙稳住情绪，宽慰道：“婶娘何错之有，您这般说，只会更让自谦惶恐难安的。我生来命贱之人，又连累爹娘枉死，即使当初静安有心，我又岂能不顾羞耻。”
　　林氏遂将他拉起，叹道：“傻孩子，你也别如此言语，万般皆是命数，千万别过于自责。何况发生那等事情，任谁也不想的，切要看开着才是。”
　　自谦应声道：“婶娘，自谦知道，以后断然不会了。”
　　林氏含笑点头，又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可还要再回车行么？”
　　自谦笑道：“应该不回了，至于干甚么，等着再说吧。”
　　林氏又歉疚道：“非婶娘心狠不留你，实是你不该为静安而误了终生。”
　　自谦就安慰道：“婶娘说哪里话，是我不该做这般荒唐之事才对。且能同您和静安，如此相守一段日子，自谦已很知足了。”
　　林氏欣慰道：“答应婶娘，定要好生过活，才不枉被你爹娘养育一场，也莫让我日后挂心。”
　　看他点头答应，而此刻也心结得解，林氏不免将自谦遭遇的诸多之事，又详细问过一遍。遂一时疼惜、悲痛、怜悯、庆幸等复杂于怀，是好一通叹息，便叮嘱其早些歇息，就欲要离开。
　　却这时，自谦恳求道：“婶娘，我的身份便一直瞒着静安吧，省得再为我如今这副样子，去添了心堵。至于其他怎般相告，就全凭您的意思了。”
　　而听其仍在为静安着想，林氏鼻子一酸，便忙点了点头。但随后，又见自谦跪倒在地，含悲道：“婶娘，往后自谦无法前来相看，还望您原谅孩儿不孝，定要长命百岁。
　　明早我也不进去辞行了，失礼之处，还望婶娘莫怪，今夜就当自谦向您叩别了。”说完端正好身子，恭恭敬敬给她磕过一个响头。
　　这般，也令林氏心中一疼，忙将他扶起，待开口欲言，却泣声先出，便匆忙掩嘴去了。而自谦怔怔一时，方一声叹息，遂将自己的衣物收拾妥当，偏躺在床上，竟彻宿未眠。
　　再等一早，也不去惊动任何人，只是提着来时的行囊，失神看着内院好久，才拖着车黯然离去。从此以后，就别过了青衿街、寥端巷。暂且不表。
　　且说，静安醒后，待被玲儿侍候着，稍是盥洗，又略用了点饭，再将药汤喝过，便迫不及待地喊来母亲，以解心头诸般谜团。
　　如此，只见林氏默然许久，这才将自谦怎般入狱，及后来连累俞大户和郝氏枉死等事，前后道了一遍。也听的静安，是悲悲戚戚、戚戚哀哀。
　　心中方才恍然，为何自谦会无故断了音讯，分明是不想拖累自己。可恨还怨其薄情寡意，以致嫁给胡烨，及今来看，她才是那个负心之人，遂口吐鲜血。
　　而看得这般，林氏顿时慌了心神，忙一声声地问着，打紧与否，并欲去擦拭那嘴角的血迹。但静安将头一别，竟未给机会，又凄然问道：“娘何时知道的？”
　　也感受到这份冷淡，林氏遂之泪落，而稍是犹豫，就不再隐瞒道：“是娘对不住你，在烟祁城时便已知晓了。”
　　静安冷声道：“胡烨可晓得？”
　　林氏顿过片刻，叹道：“事已至此，问恁多又有何用，你若要记恨，就恨娘好了，是我让他瞒住一切的。”
　　当闻得此言，静安如何不明，冷笑一声，又问道：“我自谦哥如今在何处？”
　　林氏稍作寻思，便道：“听可有说，往蓿威州去了。”
　　静安苦笑道：“合着只瞒住了我一人。”
　　林氏无奈道：“也都是为了你好。”
　　静安苦涩道：“为了我好？你们一个个，只按着自己的意愿行事，却有谁问过我的心思，竟还说是为了我好？”
　　林氏叹了声，就劝道：“娘知道你心有怨气，但切要顾着身子才是，即使要去计较，也须养好了病再说。且还有年幼的孩子，难道你便忍心不管么。”
　　倒听得提起女儿，静安神情一缓，遂问道：“孩子呢？”
　　林氏忙道：“玲儿照看着呢，你别担心。”
　　静安点点头，待沉默一时，又无力说道：“娘，我累了，想睡会儿。”
　　林氏登时喜道：“睡会儿好，睡会儿好。”只以为她因孩子想开了些，就轻轻掩门去了。
　　却哪里知道，等其离开后，静安便用被子蒙住自己，遂悲声痛哭、哀泣不止。万万没有想到，拆散她和自谦的，竟是身边最亲近之人。
　　可即便再有怨恨，又能怎样，况且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儿。要怪只能怪自己，漠视了那段生死不渝之情，也亏得还将自家布艺行，取名为“弱水缘”，想来当是多大的讽刺。
　　如此，待发泄一番，又撇眼瞅见，于炕角处有一件男人的长袍，而怔怔看了一会儿，又猛地将它拿过，竟是恁般熟悉。遂就抱在怀里，泪水点点打落上面，自谦曾经的衣物，她岂会不认得。
　　故而，便疑惑不解，这长袍怎会在此。但当再想起大王山那笛声，就顿然明了。昨日送自己回来的，绝不止甄子健一人，可除了自谦还能是谁。
　　这般，有心去询问母亲，但也清楚定不会实言相告，倒不如向玲儿试探一回。另一日多未见女儿，岂能不想的慌，于是便不顾身子虚弱，硬是挺着来到了厢房。
　　偏是也巧，玲儿不知哪里看孩子去了，屋内空无一人，而静安懒得再回，遂坐于桌前等了起来。不想，正是这个空挡，竟又无意间瞧见了，妆奁下露出的一小截纸笺，就随手抽了出来。
　　却这一看不打紧，便见静安，是柔荑颤抖、玉颜苍白。上面书着的，分明是自己于烟祁城时，所作的“钗头凤”词，及不知被谁人另合的一阕，就难免又乱了心绪。
　　而恰在这时，玲儿抱着孩子走进屋子，可还未等开言，便看静安也不顾女儿，“咿呀”着向自己伸出小手，遂喝问道：“这两阕词，你是打哪里得来的？”
　　玲儿被吓得一愣，就支吾着道：“太，太太，您，您这是怎的了？”
　　静安凤目一瞪，又喝道：“快说。”
　　但自打来到这个家中，玲儿何时见静安如此对待过自己，便不免有些害怕，又岂敢隐瞒，忙道：“应是甄大哥所写，我看被弃于地上，就偷着拿了回来。”
　　静安闻后，顿如失了魂般，久怔不动。而等缓过，又泫然问道：“你还有何事瞒着我？”
　　其实她本意是问，昨日可另有人来送过自己，但玲儿反倒以为说的是甄子健，便急忙道：“太太，真的再没了，玲儿不敢撒谎的。”
　　不想，随后竟思量着又道：“对了，甄大哥左手心没有掌纹，其他的我实在不知了。”
　　再听得这言，静安是眼神空洞、面若死灰，偏又不伤不悲、不泪不语，似一具躯壳被风干千年，任凭玲儿慌的怎般喊叫，且孩子也被吓得大哭，仍如未闻见。
　　此时的静安，已然心陷过往，哪里还有身外之感。再忆起自谦儿时那句，你在哪我就在哪之言，更如利刃一般，剜在她的心口，偏又不令刀刀毙命，只为使其痛不欲生。
　　从在烟祁城时，被不知者莫名合了一阕‘钗头凤’，却是那般贴切，道尽无可奈何之情。而今又在牟乳城，当年陇上葬花之言，竟被一个车夫无端说出口来，只可笑自己，虽也生过疑心，但终未敢去断定。
　　遂又寻思着，于青衿街初见他拉车，觉得有几分眼熟，此刻再想，并非出自那打小相伴之情，也非后来才记起，曾在公园所遇的吹笛人。
　　而是那年大婚之日，自己无意中，打轿子里向外瞧见过，一个一路为伴的怪人，直至臣远庄方失了身影，谁知竟会是朝思暮念，又曾恨之于怀的自谦。
　　这般说来，无论其知之与否，岂不正是他，相送自己出嫁而去，两人前尘之间，到底有甚么宿债孽缘，才致今世生了如此一场，荒唐可悲的痴幻梦境。即然注定不得相守，何苦偏教难弃难离，遭那苍天无情作弄。正是：
　　为君醒时恨已晚，
　　与卿无悔枉多情。
　　欲知后事端详，且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