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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经年

作品名称:武林败侠      作者:蒜苗炒肉      发布时间:2023-08-21 16:54:12      字数:17163

  二人一路走着,途经一座庄严大气的佛寺,山门口立着一颗石柱,上面刻着“弥陀寺”三个大字。陆远阳停住脚步,驻足沉思,白难打趣道:“怎么,莫非你小小年纪,就已经堪破红尘,打算在这里终老一生了?”
  陆远阳道:“敢问前辈,不知这弥陀寺中,可有一位玄屠大师?”
  白难没好气道:“咱们两次见面,一次是为酒,一次是为色,你觉得我会知道这里面的和尚姓什么吗?”想了想又道:“弥陀寺乃是荆北最大的佛寺,与少林寺关系颇深,可万万胡来不得,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远阳解释道:“我有一位朋友说,若我有困难的话,便去弥陀寺寻求玄屠大师的帮助。”白难道:“你倒是满信任这位朋友的,不怕他将你卖了?”陆远阳叹道:“若我连她都无法信任的话,倒不如直接去衙门自首算了。”
  白难瞪他一眼,笑道:“说的也是,与其浑浑噩噩被官府捉了去,倒不如放手一搏,没准当真能求得一线生机呢!”说罢留下一处地址,嘱咐道:“目前我暂时住在这儿,你若在城内无处可去,便先来我这儿避避风头罢!”
  陆远阳将地址记牢,心情略有好转。他肃正心神,朝佛寺走去,待接近山门,被一位知客僧拦了下来:“这位施主,今日乃本寺众僧诵经诚佛之日,一律不招待外客,还请择日再来吧!”
  陆远阳施礼道:“小师傅,我受朋友相邀,前往本寺拜见玄屠大师,不知可否通融一二?”那小僧奇道:“你说玄屠大师?”想了一想,又道:“不知施主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陆远阳心道:“糟了,当时走得匆忙,忘了问颜姑娘的姓名来历。”只好道:“我这位朋友姓颜,年纪差不多与我相仿,至于其他的,就不方便吐露了。”
  他本未报多大希望,岂料那小僧点点头,客气道:“有劳施主稍等片刻。”转身与另一位知客僧低声交代几句,后者快步返回寺内,不一会儿功夫便出来道:“施主请进,玄屠师叔邀您赴东山宝塔一见。”
  在对方的引领下,陆远阳步入寺内,只见弥勒殿前,左右各立石狮一只,身高丈余,一戏绣球,一抱幼狮,神态可掬。拾级而上,即达大雄宝殿,殿内供三位主尊,佛教缔造者释迦牟尼居中,身后左右为文殊、普贤两菩萨,两厢有十八罗汉。出门后登山至铁佛殿,殿内有铁佛两座,均为唐代遗物。又经法界宫、罗汉堂,顺山而升,沿着长廊一路行进,终于来到后山的一座高塔前,那小僧介绍道:“这里便是东山宝塔宝塔,玄屠师叔命我将施主引接至此处,您自行上去便可。”
  陆远阳瞧这高塔足有七层,形态稳健,气势轩昂,蔚然立于山上,心下大奇:“不过是见个和尚罢了,怎么搞的神神秘秘的,这佛塔梯口狭窄,一旦上去,可就不容易下来了。”转念又惭愧道:“玄屠大师是颜姑娘的朋友,颜姑娘又是林姑娘的堂姐,他们又如何会害我?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是大大的不该。”
  于是不再犹豫,步入塔内,一阶阶踏上塔顶。这东山宝塔宝塔建得极高,万千佛陀,环绕周身,隔面设窗,自底层有螺旋状青石阶梯上塔顶,直至登上最高一层,却仍未见到半个人影,陆远阳高声唤道:“晚辈李远珂,乃是颜姑娘的友人,还请玄屠大师现身一见!”
  声音反复回荡在塔内,冷冷清清,无人回应。陆远阳心下不解,双脚移步至窗沿边上,向外望去,只见和风拂煦,绿柳荫荫,站在这东山宝塔塔顶,竟能将整个汉阳城的美色一眼而尽。他瞧着不远处线条清晰的云雾山景,一时间恍如梦中。
  浩然脉巍峨高悬,日星脉隐逸灼星,河岳脉一马平川,云雾山三峰并肩而立,超然于世,美不胜收。他将身子探出窗外,隐约瞧得见河岳脉中汩汩流淌的浅溪,那棵经历了几代岁月的榕树孤零零立于山头,冠叶随风浮动,陆凌霄的草庐亦不时显现出来。陆远阳看得心绪起伏,一种温存油然而生,动容道:“我在这塔上瞧着师傅,不知师父是否也在山上瞧着我?离开云雾山明明只有短短两天时间,可为何我却对眼前这景色无比想念?”
  这时寺内响起阵阵钟鸣声,浩荡悠远,直抵人心。与此同时,楼梯间传来微弱脚步声,一位黄袍老僧佝偻着身子,缓缓爬了上来。这人身材本是高大魁梧,整个人却缩成一团,容色枯槁,仿若骷髅,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还微微透着些许生气。
  陆远阳见这老僧双眼如甘泉般凝视着自己,双手作揖,鞠礼道:“晚辈李远珂,敢问大师法号可是玄屠?”
  那老僧眼睑微垂,双手合十道:“玄屠的确是老衲法名,大师却愧不敢当,午钟过后,施主内心是否安定些许?”
  陆远阳怔道:“你引我来此相见,却久不现身,莫非便是在等待这口钟音?”
  玄屠道:“人生无常,无常是苦,方才老衲见施主心绪激荡,毒垢已深,站在窗前若有所思,便未上前打扰。钟音即过,不知施主是否有所顿悟?”
  陆远阳心道:“这老和尚叽里咕噜地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言道:“大师言重了,晚辈身强体健,却没中什么毒。”
  玄屠道:“诸佛从本来,常处于三毒。三毒者,贪、嗔、痴也。我见施主方才望向窗外,眼色迷离,愚昧无明,想来施主正为世事所扰。诸烦恼生,必由痴故,还望施主早日得返大道,修归正途。”
  陆远阳只听懂“正为世事所扰”那句话,心下一惊,寻思道:“我有家不能回,有苦不能诉,自然是烦恼的紧,可这人又是如何知道的?是了,颜姑娘说,若我有困难的话,便来找这位玄屠大师。我既然来了,那自然是有事相求了。”
  话虽如此,眼下他毕竟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又岂会将自己的困楚与人轻易说来?稍作计较,试探道:“实不相瞒,晚辈之所以造访本寺,乃是受了一位颜姓朋友的邀请,不知大师与她是何关系?”
  玄屠想了想,道:“回施主,老衲并不认得哪位颜姓的僧侣。”
  陆远阳道:“大师误会了,我这位朋友不是和尚,而是一位十七八岁年纪的女子。”
  玄屠道:“施主说笑了,佛门乃清幽之地,历来禁绝女色。老衲在弥陀寺参禅听法,已有七年光阴,在此期间,从未踏出寺门半步,又哪里会认得什么女施主?”
  陆远阳怔道:“可方才那小师傅一听我提起颜姑娘之名,便将我引到了这东山宝塔上...大师,你可莫要耍我!”
  玄屠道:“引介施主来此的僧侣法号清慈,是一位处处为人着想的知客僧。他知老衲自皈依佛门以来深居简出,甚少为外人所知,而施主既然说得出老衲法号,他恐怕是将施主当作老衲许久未见的亲人了吧?”
  陆远阳见这和尚神秘兮兮的,满口不知所云,不欲久留,说道:“既然如此,倒是晚辈叨扰了,告辞!”
  转身便走,却被对方喝止道:“且慢!”
  陆远阳道:“不知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玄屠道:“既来之,则安之,施主若有什么烦恼,不妨与老衲讲讲,也许大有益处。”
  陆远阳心中已是老大不耐烦,说话也不再客气,道:“恕晚辈直言,大师这话实是奇怪的很。咱俩互不认识,又不知底细,我凭什么将自己的事情说与你听?若世人都像你一样,只要心情苦闷难解,便在大街上随便拉过一人说来,这世界岂不是乱了套?”
  玄屠道:“阿弥陀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倘若世人皆如施主所说,能够放下我执,让烦恼随风散去,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陆远阳冷笑道:“随风散去?就怕又生起一阵大风,将烦恼忧愁通通刮回来,溅得一身臭泥!”思悟良久,总觉得眼前这大和尚话里有话,疑道:“你当真不认得颜姑娘?”
  玄屠微微一笑,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平生所识,确有一位颜姓老友,只不过这人非但不是女子,还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
  陆远阳寻思道:“颜姑娘说这老和尚知晓林姑娘下落,想来不是在消遣我,难道她便与这位颜姓老者有关?”
  于是道:“不知大师这位老友可有孙女?”玄屠反而道:“不知施主与这位颜姑娘是何关系?”陆远阳想了想道:“萍水相逢罢了。”玄屠道:“萍水相逢,岂能将施主指点到这里?”
  陆远阳终于忍耐不住:“你这老和尚嘴上说着甚么无喜无悲,好奇的事儿却真是多,一上来就问我忧心何事,现在又来打探我与颜姑娘关系如何,可你若当真不认得她,还打听这些作甚?”
  玄屠微微一笑,再不隐瞒,缓缓道:“阿弥陀佛!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实不相瞒,老衲虽然不认得什么颜姑娘,却是认识施主的。”话锋一转,直接道:“若老衲猜的不错,李远珂应该只是施主的化名吧?”
  此话一出,陆远阳肝胆欲裂,内心惊愕不已,寻思道:“不好!这老秃驴早认出了我身份,明面上啰里啰嗦地拖延时间,暗地里定是布置了人手围捕我,此地不可久留,我得速速离去!”
  他只道自己身份被人撞破,二话不说踱步上前,一掌猛地朝玄屠胸口拍去。这一掌不求重伤敌人,只求冲杀出一条退路,好叫自己能够安然离去。
  玄屠哪想到他会突然出手,胸口猛地中了一掌,斜退三步,将身后的楼梯让了出来。陆远阳不敢有丝毫耽搁,拔足便跑,却见玄屠立时追了上来。他展开佝偻的身子,露出精壮的体魄,左掌化拳,右掌横推而出,风声呼啸,霎时间封锁住陆远阳全部退路。二人相视一眼,双掌交错,尘土飞扬,陆远阳稳住身势,心中却暗暗叫遭:“这家伙掌力好生了得!”玄屠却是哈哈一笑,赞道:“小友年纪轻轻便有此等功力,真是了不起!”
  陆远阳一心只想着夺路而逃,全未发觉对方的语气已然发生了变化,愤然道:“老和尚!咱俩无仇无怨,你为何却要设计骗我?”
  玄屠狐疑道:“明明是你先动的手,小友怎么却恶人先告状?”
  陆远阳只道对方是在拖延时间,也不废话,说道:“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手无兵刃,只好使出一套幼时练过的虎威拳,这套拳法铺展极快,刚猛有力,但后劲不足,用以在紧急关头击退敌人最适不过。然而玄屠却非等闲之辈,只拆了数招,陆远阳便察觉对方拳法造诣远胜自己。他越攻越急,只盼着玄屠年老体衰,体力撑不了多久,结果斗了几十招后,玄屠仍是稳若泰山,任陆远阳攻势如潮,始终不后退一步。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陆远阳久攻不下,锐气已失了大半,虎威拳威力骤减。他见玄屠一脸笑意,还道寺中僧侣已结下大阵,等待自己鸟入樊笼,再不敢拖延半刻,倏地停下手来,整个人徐徐向后退去。
  玄屠还以为他要酝酿什么杀招,屏气凝神,严阵以待,却见陆远阳突然转了个身,拔足纵起,整个人竟朝窗户外面跃了下去!
  这一幕骇得他大惊失色:“不要!”纵身急扑,身影如电,腰部死死卡在窗沿儿上,大手刚好抓住陆远阳左腿。
  此时陆远阳整个身子已置于塔外,被他这样一拉,整个人便倒吊在窗户檐外,登时傻眼:“你快放开我!”右脚不停向上踹去。
  玄屠再不说话,粗臂用力一扯,便将陆远阳捞回塔内,心中气愤不过,一巴掌扇了过去:“小姐寻你多年,终要得偿所愿,你为何却要自寻短见?!”
  他怒气正盛,力道足足用了十二分,扇得陆远阳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地疼,没好气道:“谁会傻得去寻死?我既斗你不过,除了这扇窗户,又能从哪里逃出去?”
  玄屠惊得张大了嘴巴,真是又气又好笑,奇道:“这塔有七层之高,塔壁光滑,全无落点,从这儿跳下去,哪怕轻功再高,下半辈子也休想再正常走路,你难道以为自己是长了翅膀的鸟儿不成?再者说来,明明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先动手,怎么现在反而却倒打一耙?”
  陆远阳自知逃脱不掉,光棍气十足,哼道:“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陆远阳既然栽在了你这秃驴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对面突然沉寂下来,陆远阳抬头看去,发现玄屠正吃惊地盯着自己,半晌才沉声道:“你说什么...你说你叫...陆远阳?”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道:“是近日来江湖上疯传的,那个从巴蜀归来,投靠魔主沈荒,杀害师门长辈的雾山派弟子陆远阳?”这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远阳见他这反应不似作伪,似乎压根不知道自己身份,奇道:“你莫要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玄屠喃喃道:“你是我林氏的恩人,倘若我与小姐知晓你身份,这些年又岂会不联系你?是了,你刚从瘴谷回来,正巧又在那晚横空出世,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陆远阳惊道:“我与林氏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玄屠仰天长笑,挺直身子,站立起来,说道:“小友,难道你还没认出我是谁吗?”
  陆远阳心下一凛,寻思道:“这样说来,这和尚瞧着倒的确有几分眼熟,可我怎么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此时玄屠不再隐藏身迹,卸下袈裟,露出一身筋骨,威风凛凛,鹰眼长鼻,横眉长须。陆远阳脑中忽地闪过一道身影,猛地跳将起来道:“林前辈...你是林隐村的林莫前辈!”
  玄屠也激动得老泪纵横,按住他肩膀道:“如假包换,林莫是也!哈哈哈哈,小友果然还记得老夫!”
  陆远阳当然记得林莫!
  自那夜林氏二人不告而别后,陆远阳就一直惦记着他们的下落,可当苦苦追寻之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前辈,数月不见,你怎么变化这么大?短短时间,为何会在弥陀寺出家成了和尚?”
  林莫靠着墙壁,盘坐于陆远阳身旁,满脸回忆之色:“说来惭愧,自林氏灭亡,老夫郁郁不平,借酒消愁,为发泄怨气,终日饮酒斗殴,手上枉添了不少杀戮,实在是罪孽深重。那时我已被仇恨蒙蔽双眼,慢慢踏上歧路,倘若族长泉下有知,也定会怪我意志不坚,教林氏蒙羞。”重重一叹,又道:“或许冥冥之中,族长真的在庇护老夫,机缘巧合下,我认识了本寺方丈玄苦师兄。正是在他的点化下,我才能除嗔去痴,寻回本我。如今的林莫再无杂念,只想安安心心地颂佛求经,在佛祖门下忏悔余生。”
  陆远阳见他一脸平和,满身佛气,与当时半句话不离报仇的模样大相径庭,知他早已幡然悔悟,成为一代高僧,不禁为他欢喜:“那真是太好了!我师父也说,人这一辈子,能够看清自己归宿的人寥寥无几,想来这是莫大的福分吧?”
  林莫道:“这自然是老夫的福分,可却是用林氏全族的性命换来的...”想起往昔余事,又添感伤,他偏过头来,瞧陆远阳那一眉一发,均无丝毫改变,叹道:“都说岁月渐老,韶华易逝,时隔多年,我林莫早不复当年之志,可今日一见,小友却仍是那时模样,红豆真乃当世之奇物也!”
  他与陆远阳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是患难与共的交情,阔别重逢,自是感慨万千。陆远阳心道:“才几月不见,前辈的话我怎么全都听不懂了?当年是哪年?那时是几时?红豆又是什么东西?”
  疑惑之余,又听林莫说道:“过去这么久,老夫仍清楚地记得,那晚小友自始至终都未透露自己的身份来历,我与小姐逃出瘴谷后,有心寻你下落,可天地辽阔,人海茫茫又该去往何处?我听小友说的是荆北口音,索性带着小姐来到江陵府一带,好不容易在汉阳城内寻到一个叫做李远珂的少年,却非是小友本人。好在老天有眼,今日终于叫我遇见了你...话说回来,若非小友指引,老夫也不会在汉阳受玄苦师兄点化,重获新生,这一切当如小姐所说,乃命中注定之事。哈哈哈哈哈,时隔多年,老夫终于可以安心了!”
  陆远阳寻思道:“是了,林姑娘根本不知我身份,即使事后想再找我也是有心无力。巴蜀与鄂州相隔千里,他们二人一路找到汉阳来,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罪。陆远阳,你又如何承得起这份情谊?”又想起如今自己被通缉一事,解释道:“前辈,关于我在外面的种种谣言,并不属实...”
  林莫摆摆手:“你是我林氏的恩人,勿须如此客气,倘若小友不嫌弃的话,还是与小姐一样,叫我林叔吧!”
  陆远阳大喜:“林叔!”
  林莫哈哈一笑,大感满意,说道:“陆远阳弑师一事,老夫确有耳闻,但小友秉性如何,我与小姐却是再清楚不过。既然小友就是陆远阳,陆远阳就是小友,那么外界那些传闻,当然就是子虚乌有之事了。”
  陆远阳眼眶发湿,感动道:“林叔,你这般相信我,陆远阳真的很感激。”他作为凌云剑侠的亲传弟子,从小到大受的皆是绵绵好意,哪怕是诸如姬枫、杜倾这种立场相悖的敌人,也总是对他高看一眼。然而整个境遇自从瘴谷归来后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处处碰壁,颠沛流离,惶惶如丧家之犬,任人唾骂。可以说直至现在,陆远阳才真正懂得“患难见真情”这五字的真意。
  林莫见他神情苦涩,知他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安慰道:“小友莫要气馁,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大丈夫立于天地,只求问心无愧便是,何必去管其他人怎么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畅快,陆远阳又道:“林叔,有一事我始终不明。那晚我重伤晕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与林姑娘为何会突然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那日他醒来后误以为林桃二人被敌人抓获,这才有了返回林隐村撞见魔主沈荒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林莫道:“这件事情过于离奇,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你当真想知道么?”
  陆远阳苦笑道:“实不相瞒,这件事我日思夜想,却始终想不明白,可以说连做梦都想知道。”
  林莫叹道:“好吧,那老夫就告诉你,实际上那晚突然消失的,并非是我和小姐,而是小友你啊!”
  陆远阳一时未反应过来,奇道:“我?我一觉醒来,尚在原地,哪里离开了?”
  林莫叹道:“那夜种种,皆因我林氏守护了上千年的红豆宝玉所致,一切根源,还需从林氏退出武林说起。远在春秋末年,魏国邺地出了一位奇人,名叫王禅。这人才华横溢,鬼神莫测,有通天遁地之能。不知小友听说过他没有?”
  陆远阳道:“林叔说的可是鬼谷先生?这人好生了得,据说庞涓孙膑,苏秦张仪都是他的弟子,我自然也听说过,却不知他竟与林氏有关了。”
  林莫道:“鬼谷先生正是我林氏先祖林渊的至交好友。世人只知他身怀旷世才学,通晓纵横捭阖之术,却不知他在晚年间以毕生所学,著下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作。那时我林氏立业不久,只是乱世中一缕毫不起眼的浮萍,鬼谷先生却与我家先祖立下君子约定:倘若有朝一日,鬼谷先生大限将至,便会将这本典籍交予林氏看管。林氏定举全族之力,妥善保管好这本典籍,以防此书祸乱天下,保得人间太平!”
  陆远阳听得阵阵心惊,照鬼谷先生这话的意思看来,若任由这本著作遗落人间,竟是会造成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祸事,纳闷道:“鬼谷先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他花费毕生精力,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想象的。但究竟是怎样的书籍,才能叫他说出这种话来?”
  林莫又道:“我家先祖牢记鬼谷先生嘱托,可直到大限将至,也未能打听到鬼谷先生的任何消息,那本古籍,他自然也是从未见过。先祖牢记约定,即便事情早已过去多年,仍在临死之前将这一约定告知于下一任族长林峰知晓,并嘱咐他万不可忘记。”
  陆远阳寻思:“过去这么多年,怕是这份约定,连鬼谷先生也忘记了吧?这位林氏先祖一生恪守誓言,此等君子德行,着实叫人佩服。”心下好奇,又问道:“那么后来鬼谷先生回来找林氏了吗?”
  林莫摇摇头,说道:“那时正值春秋末年,天下纷乱,林氏在战火中摇摇欲坠,苦不堪言。族长林峰深知鬼谷先生乃大能之士,一生都盼望他能联系自己,又或得到那本稀世圣典,救林氏于水火之中。只可惜终其一生,也未能见到鬼谷先生的仙影。待到三家分晋,七国并起,林峰临终将此事交代给第三任族长林烨时,鬼谷先生的大名虽然依旧流传在世间,已远不如百年前那般响亮了。”
  陆远阳微微一怔,听出他话里的古怪来,疑道:“我记得鬼谷先生是春秋卫国人,到了战国年间,至少也有上百岁了吧?他一直不曾联系林氏,是不是早已仙逝了?”
  林莫道:“小友说的不错,诗圣杜甫有言:‘人生七十古来稀’。在春秋战国年间,寻常百姓,活个四五十载已是极为不易,鬼谷先生哪怕本领再大,一百年恐怕也是极限了,当时的族长林烨应该也是这个想法。”他微微一叹,说道:“所以林烨不再把家族的兴亡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约定上面,反而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在他的带领下,林氏日益壮大,终于成为了武林中一颗闪耀的新星。而后始皇天下一统,楚汉相争,林氏代代强盛,人口愈加兴旺,势力也发展的越来越强。到了王莽篡汉,刘秀光复汉朝,林氏已经成长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再无人敢有半分忤逆。”
  他说到兴处,露出激昂之色,显然对林氏这波澜壮阔的历史极为自豪,解释道:“天下之大,能够开疆拓土,收复江山社稷,功垂千古者,区区几人耳。我林氏虽不曾创立帝王基业,可在武林之中,始终以德服人,受人钦仰,终成一代魁首,当真也十分不易。这一路走来,艰难险阻数不胜数,其中或有低谷颓势,又或遇到大灾大劫,总会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好似受了老天眷顾一般。直到隋唐年间,事情才发生了变化。”
  陆远阳心道:“若我记得不错,林氏衰落,淡出江湖一事,便是发生在隋末唐初了。”他见林莫神色奇异,无喜无悲,脸上竟透着一丝荒谬之感,心下大奇,当即竖起耳朵,不敢错过任何一字。
  林莫道:“据我族古料所载,隋炀帝统御年间,大业四年,居住在洛阳的族长林庸家中突然发生了一件怪事。那天正赶上林庸宴请宾客,为出生不久的儿子行满月礼。他遣下人在地上摆弄了上百件仪物,笔墨纸砚,刀枪剑戟,只欲瞧瞧自己的孩子未来缘分如何。这本是喜事一件,可在众人的瞩目下,那孩子却舍弃百多仪物,缓缓爬到人群中,小手勾住了一位老道士的脚趾。小友,你说这事奇是不奇?”
  陆远阳道:“那孩子刚刚满月,怕是连爹爹娘亲都认不得,无端端爬到一位老道士脚下,当真是奇上加奇。难道是他们两个前世有何因缘?又或是那道士暗中施展了某种勾人的邪术?”
  林莫叹道:“这老道士额头极宽,满脸麻子,生得甚是怖人,若只从外表瞧去,倒真有几分妖魔邪士之象。众宾客见这孩子不喜他物,偏与这样一位面目丑陋的道士投缘,兀自叹息。主人林庸见了这般情境,更是好奇:满堂宾客,皆是他江湖上的朋友,可唯独儿子瞧中的这位道士,他竟完全不认得。”
  “林庸正欲开口询问,却听那道士哈哈一笑,说道:‘我来了!我来了!你等很久了吧?’众人自是不解,那道士又蹲下身子,从袖中拿出一本书籍来,递过去道:‘喜欢么?这东西是你的了。’众人见他煞有介事地与一位孩童说话,均感莫名,可奇怪的是,林庸的儿子却将那古籍一把接过,抱在怀中,兴奋地叫个不停。此时林庸已经靠了过来,正打算赶走这位言行痴巅的道士,余光中扫过那本书籍,身子登时如遭雷击,再也动弹不得,只见那封籍上赫然写着六个大字:天地日月神功!”
  “天地日月神功?”陆远阳一声惊呼,跳了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方才林莫对林氏兴盛之史大谈特谈,陆远阳听得神往不已,早就将鬼谷子著书一事抛诸于脑后,可刹那之间,二者却又紧密联系起来。陆远阳喃喃道:“移神夺魄,趋避生死,游魂野鬼,斗转轮回。这天地日月神功若为鬼谷先生所著,那也就是说,鬼谷先生很可能一直活在这世上...”
  林莫惊道:“世人皆道这功典是一本蕴藏长生大道的无上真经,小友又如何能得知此等林氏隐秘?”
  陆远阳想起剑崖上沐长风那张狰狞诡异的笑脸,心痛道:“沐师叔被这本邪功害得魂飞魄散,陆远阳落得如此境地,也是拜这本邪功所赐,我又岂会不知?”
  说罢将他当日在瘴谷晕迷醒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娓娓道来,林莫听得目瞪口呆,叹道:“既然那由甲申通晓天地日月神功,又掌握羽仙歌这等林氏秘法,他的主子就呼之欲出了,必是林老二无疑!时隔多年,这畜生终于忍耐不住,纵入江湖惹风搅雨,结果又将小友卷了进来,难道这一切当真都是注定的吗?”
  他皈依佛门多载,本该六根清净,再无嗔念,可提到那幕后黑手时,仍以畜生相称,足见其恨意之浓,不共戴天。
  陆远阳心道:“这天地日月神功囊括阴阳至理,逆转生死伦常,有违天地法则,确是一本前所未有,祸乱人间的奇书。鬼谷先生为达长生之道,另辟蹊径,实是才华横溢,旷古烁今。想必他也知道此书对人间危害极大,这才与林氏先祖立下君子誓约,以防止在他死后,有人企图通过这本邪术为非作歹...不对,鬼谷先生既得大道,又哪里还会死去?”
  心中不解,愈思愈浓,他见林莫眉头紧锁,是为天下苍生所忧,忙道:“林叔莫急,那天地日月神功如今已被晚辈毁去,从今往后再不可害人了。”
  林莫叹道:“小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地日月神功被我族视为禁忌,严加看管,数百年来从未流出瘴谷。然而在十多年前,却被族长胞弟林获偷偷学了去。此人一日不除,天地日月神功就一日不会绝迹,实乃武林之大患也!”
  陆远阳道:“林放前辈的胞弟林获...难道说,这人就是由甲申、左凌悬曾提到的主上,林姑娘所说的林叔,那夜侵袭林隐村,毒害林氏的罪魁祸首吗?”
  林莫道:“正是此獠!林老二虽然是族长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性情却截然不同。族长待人宽厚,深得族人敬仰,可林老二却是个阴郁孤冷的怪人。这人行事低调,城府极深,凭着族长胞弟的特殊身份,竟冒林氏之大不韪,暗中将天地日月神功偷学了去。自那时起,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公然向族长发起挑战,被击败赶出瘴谷后,更是罪大恶极地将这门禁忌传予了外人。直到多年后的那一夜...那一夜若不是负责林隐村食材的忠叔被他手下杀死占据了肉体,我族上下又岂会轻易中毒?”
  陆远阳知他说的正是林氏覆灭的那一晚,想起宴席上尸骨累累,不由得暗暗心惊。这林获攻于心计,丝毫未将林氏族人当做亲友看待,手段之狠毒,令人乍舌。可按照林莫的说法,这人身具天地日月神功,却依然不是族长林放的对手,后者武学造诣之深可见一斑。想到这里,又疑惑道:“林获偷学天地日月神功,已是犯了林氏的大忌,林放前辈为何却又放了他?”
  林莫道:“林获自幼多病,身子骨极弱,族长待人宽厚,对他这亲生兄弟更是不必多说。那天他击败林获,得知对方竟偷学了我族禁忌后,的确生出了杀念,可终是念及多年来的兄弟之情,心软将那厮放了。老夫当时瞧出林老二脑有反骨,极力反对,最终却未能教族长收回决定,我族覆灭的因果,想必就是在那一刻结下的吧?倘若那时我能与族长据理力争,又或干脆直接杀了那畜生,结局想来会大为不同...唉,林莫乃林氏罪人,愧对族长,愧对列祖列宗啊!”
  说到这里,林莫再也忍耐不住,热泪汩汩流下,陆远阳无父无母,本不该感同身受,可一想到沐长风的逝世,登时明了,心道:“林叔只是劝阻未果,就认为自己铸成大错,那我呢?若我老老实实听从沐师叔的话,不擅自去寻那林隐村踪迹,不擅自与崆峒派结怨跑入林中,不擅自去撩魔主沈荒的虎须,沐师叔还会为了保护我而被那魔头杀死吗?”
  林莫老泪纵横,但见陆远阳若有所思,心中生出奇异之感:“眼前这少年乃是红豆选中之人,他见过族长,见过小姐,日后很可能也会见到林老二,难道那夜他的降临,当真是命中注定之事?”
  于是道:“小友,你可知林老二处心积虑,修炼禁忌之法,不惜与兄长反目成仇也要与之交恶,侵犯林隐村的原因是什么?”
  陆远阳猜测道:“这人狼子野心,莫非是想要以林氏族长为阶,重入江湖成为武林霸主?又或锱铢必较,被林放前辈击败后,誓要一雪前耻伺机报复?”
  林莫摇头道:“都不是。”
  陆远阳道:“那是为了什么?”
  林莫叹道:“是为了夺取我族为鬼谷先生守护的,除天地日月神功外的第二件至宝。”
  陆远阳惊道:“什么?当年鬼谷先生...竟还留下了不止一件宝物?”
  林莫笑道:“小友心急了,实际上方才那个老道士的故事,我还未讲完呢!”
  陆远阳心下一凛,说道:“愿闻其详!”
  林莫侃侃道:“方才我们说到,族长林庸见到这天地日月神功后,双脚再移不得半步,惊讶地瞧着那老道士,喃喃道:‘是你吗?是先生你吗?’原来历代族长依照林渊嘱托,即便早已过去千年,仍将这份约定代代传了下去,所以林庸在见到这本典籍后,才能立时想到鬼谷先生事宜。那道士答道:‘我就是我,不是先生,而你呢,你是你,还是林氏?’这话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林庸却是瞬间了然,知他在询问自己是否还会完成当年先祖立下的约定,忙道:‘我是我,是林庸,也是林氏,林氏恭候先生久矣!’那道士听后,放声大笑,道:‘甚好,甚好!千年之诺,轮回之苦,总算可以了结了。’说罢抱起孩童,将他与书籍一并递入林庸怀中,道:‘还有一物,尚在居隐,是为酬谢,请自取之。’林庸道:‘林族遵守约定,守护先生之物,理所应当,岂敢要什么酬劳?’道士说道:‘一切听遵本心,三日之后,此物即毁,来与不来皆无妨。’说罢留下一张写有地址的字条,扬长而去。”
  陆远阳道:“这酬谢之物,想必就是林获图谋的第二件重宝了吧?”
  林莫道:“不错。待道士走后,林庸无心会客,遣散众宾。他拿过天地日月神功,本想一览究竟,却听自己那满月孩童啼哭不止,任妻子奶娘如何安抚,均不起作用。这时他忽生一念,将古籍还给儿子,哭声登止。他见年幼的儿子脸上竟露出欣慰之色,再不怀疑,心道:‘原来我儿诞生在这世上,便是为了守护这本典籍。’从此对此书不作任何痴念。待到深夜时分,夜不能寐,始终记得那道士临走之言,一面认为自己身为林氏子裔,不敢去讨要那酬谢之物,一面又觉鬼谷先生乃惊世大才,他拿得出手的东西必是稀罕之物,同时也对长生不死的鬼谷先生神往一见。这般辗转三日,终于决定上门拜候,他知鬼谷先生生性孤僻,不喜繁闹,于是备好礼品,孤身来到那道士留下的地址附近,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鬼谷先生的居隐就在洛阳城内,离林府不远的一处集市内。”
  陆远阳奇道:“集市里?我还以为鬼谷先生会住在如云梦山一般的深林里呢!”
  林莫笑道:“当时的林庸也是你这般想法,心道:‘莫非这千年以来,鬼谷先生一直在庇护着我族发展壮大?’他依着地址,循到一处肉铺,瞧见店中屠夫的模样,竟大声叫了出来。那屠夫见到贵客上门,招呼道:‘大爷,买肉么?’林庸却道:‘不知阁下父亲是否是一位道士?’原来那屠夫宽额麻脸,除了稍显年轻,容貌竟是与三日前送书的老道士一模一样。屠夫不明就里,道:‘俺是宰牛的,俺爹自然也是宰牛的,你问这些作嘛?’林庸哪会相信,又道:‘不知令尊可在家中,在下受邀而来,还请让我见他一面。’屠夫不悦道:‘你这人存心找茬是不是?你到底买不买肉,不买就快滚!’宽刀往板儿上一嵌,气势迫人。林庸自然不会怕他,可在鬼谷先生房前又不敢失了礼数,于是奉上备好的重礼,又掏出一锭金子,说道:‘区区薄利,还请笑纳,在下只想见令尊一面。’那屠夫哪见过这么多银两,乐得喜笑颜开,可随即又黯淡下来,道:‘这些东西俺能要得,俺爹却要不得,俺爹已经死了。’”
  “死了?”陆远阳微微一惊,“这怎么可能?”
  林莫道:“林庸亦是大吃一惊,说道:‘死了?如何死的?这,这怎么使得?’屠夫道:‘俺爹宰牛一生,年纪大了,身子骨撑不住了,自然就死了,有什么不可能的。他今早刚断气,我赶着出摊,尚未来得及下葬,你不介意的话,大可以去见一见。’林庸跟着屠夫来到房中,果见一位衣衫破烂的老人尸体横陈在草席上,正是当日送书的老道士。林庸大为不解,喃喃道:‘怎么会死了,怎么会死了...’屠夫却是一拍脑门,道:‘俺爹临死之前,教俺杀了家里的老牛,招待前来吊唁的贵客,看来就是你了。’林庸道:‘令尊还说过这话?那贵客...真的是我么?’屠夫道:‘肯定是你了,俺爹只认得猪牛,才不认识别人。’说着来到后院,拉出一头垂垂老矣的黄牛,抄起宽刀,就要一刀结束它性命。忽听‘哞’地一声,林庸抬起头来,与那老牛四目相对,忽地汗毛乍起,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说到这里,林莫陷入沉默,久久不语。陆远阳听得正酣,忙问道:“林族长看到了什么?莫非那老牛是妖怪所化?反手杀了屠夫?”
  林莫摇摇头,说道:“宽刀搅在老牛肚子上,溅了一地鲜血,可林庸脸上却再无血色。原来那老牛在临死之前,既不挣扎,也不哭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林庸,喉间发出低沉的奇音。那叫声诡异至极,似是悲鸣,似是喘息,可流入林庸耳中,却又感受到一股极为强烈的解脱之意。他坐在地上,冷汗直流,连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使他感到惊惧,喃喃道:‘原来先生...已不想再活了。’鲜血流到林庸的脚边,老牛的头颅早已被屠夫割了下来,它垂在地上,左眼朝上,右眼朝下,双目微睁,似乎尚有余气。直到林庸说出这句话,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陆远阳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心思灵敏,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故事的不同寻常,猜测道:“难道那个假扮道士的老屠夫,还有这头临死前极为反常的老牛,都是鬼谷先生所化...”
  说到这里,猛地打了个哆嗦,赶忙闭上嘴巴,朝林莫瞧去,后者却不睬他,叹道:“在那之后,林莫怔怔不语,呆呆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屠夫将老牛开膛破肚,最后在它腹中发现一个血淋淋的包裹,打开瞧去,里面竟是一枚丹红色的碎玉。直到这一刻,林庸才知道,鬼谷先生还是将那酬谢交给了他。于是用银两买下了这枚碎玉,黯然离去。回到府上,脑海始终浮现着那老牛的眼睛,连续做了几晚的噩梦,终于翻开那天地日月神功,只见序上写着:
  须臾枉生,刹那即死,转瞬则逝,蜉蝣也。然赤乌亘古长存,朝起夜落,岂止千秋万世,何以?
  夫天地者,万物逆旅,光阴者,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盼日月之长生,舍身移魂,游转世间,孤神野鬼,苟且偷欢。
  观青山不再,沧海化田,尝死别生离,喜怒悲欢。贪嗔痴未果,爱恶欲难弃,临别,拨乱反正,置此经,望后人珍重。
  直到这时,林庸终于将一切看个明白。他不再翻阅下去,足足在窗边坐了三天三夜,而后开始逐批遣散林氏侍从,寻找天下间能够落脚之处,十几年之后,带着林氏全族,举家搬迁到巴蜀瘴谷之中,并在儿子的成年礼上,将天地日月神功与那枚碎玉正式交予对方保管。至于那些不肯随他隐居的族人,通通被他剥夺姓氏,从此再不被冠以林姓。那时已是贞观之年,后经开元盛世,安史之乱,久而久之,繁盛了数百年的林氏终于为世人所遗忘,而那些被驱离门宗的族人,一代代繁衍下去,自然也不会再以林姓自居。乱云飞月,时光荏苒,我族放弃了世间繁华,只愿在历史的长河中安心守护鬼谷先生这两件宝物,可惜在那天晚上,一切的努力,终于还是付诸东流...”
  陆远阳心道:“林氏甘为天下苍生,主动放弃一切名利,此等气节,当真是世间罕有,令人敬佩不已。”又想到鬼谷子传奇的一生,竟不敢深思,微微一怔,又道:“淡红色的碎玉,莫非林叔方才屡次提到的红豆,就是此物吗?”
  林莫看了他一眼,说道:“小友所言极是,鬼谷先生留下来的两件遗物中,天地日月神功被当初那些不肯隐姓埋名的林氏族人宣传甚广,早为外人所知,但那枚从牛腹里发现的碎玉却从未流传到世人耳中,由于玉体通红发亮,世代林氏都将它称作红豆宝玉。”
  陆远阳道:“这名字取得倒是雅致的很。”
  林莫道:“名字雅致,却蕴含着无比神奥的力量,据历代族长所言,鬼谷先生一生所学之大成,最后皆凝聚在这两件宝物当中。若说天地日月神功是他结合阴阳参悟出来的法理的话,那么这枚红豆宝玉,就是他对时空法则的破解之道。”
  陆远阳震惊道:“对时空法则的破解?”
  林莫点点头,解释道:“红豆这枚神玉,能够将过去、现在或未来之人召唤至我们所在的时空当中。天地日月神功可以叫人长生不死,而这枚红豆宝玉,却可以教人死而复生。”
  陆远阳听得头大如斗,短短一个时辰内,他已接受了太多惊世骇俗的言论,可此番听到红豆的效用,仍是大为不解,琢磨半晌,才道:“林叔的意思是说,这人在我们的世上明明已经死了,却可以通过红豆,将这个人从过去拉入我们的世界里,这样在我们看来,这人就与起死回生全然无异了?”
  林莫笑道:“小友果然一点就通,不过差别自然还是有的,起码年龄记忆都有所不同,由于时空相悖之故超脱因果,认得你的人,你却不一定认识他。但有一点是不会错的,你就是你,绝不会因为时空的变幻而发生改变,正是因为这点,林老二才如魔怔了一般,近乎疯狂地向族长讨要这枚宝玉,终是走火入魔,酿成大祸。”
  陆远阳奇道:“原来林获是想让某人起死回生,不知这人可否是他的爱人?”
  一听这话,林莫竟露出尴尬之色,长叹一声,苦笑道:“不怕小友笑话,林老二那厮一直心心念念复活的,正是他的亲嫂嫂,小姐的母亲,早已病逝多年的族长夫人。”
  陆远阳顿时哑口,心道这种长辈间的隐秘之事还是不问为好。林莫又道:“此乃我族丑事,老夫本不该与小友说来,可若不了解敌人,又如何战胜敌人?你来的那天,正值我林氏大典,族长在晚宴上正式公布将少族长之位传予小姐的信息。可就在族人欢聚一堂之际,失踪多年的林老二却突然领着四个手下出现在林隐村内。他们计划周密,一早就夺去了忠叔的魂魄,将无色无味的散功毒‘花凋零’投放到酒菜中。趁着晚宴族人毒发之际,抢走了这枚我族守护了数百年的红豆玉魄。老夫那夜外出晚归,未赶上族中大典,未想却是逃过一劫,可惜我林氏一族上下近百人,却全部死在了林获那厮的妄念之下。如今红豆已碎,林老二却未能成功令族长夫人起死回生,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放弃,若我们不阻止他,再等那疯子寻到其他更为离奇的方法,届时整个武林,乃至天下苍生都会面临一场浩劫,阿弥陀佛!”
  陆远阳听得一头雾水,急道:“等等,林叔你的意思是,那夜林获虽然夺走了红豆宝玉,最后却并未成功教林姑娘的母亲起死回生?莫非后续又出现了端倪?”
  林莫道:“红豆的用法说明,一直由历代族长口口相传,林获虽是族长胞弟,对此却一无所知。那夜他抢到红豆后,用之心切,不得其法,不但未能成功将过去的族长夫人召唤过来,反而还引起了天道的反噬。那夜红豆被强行催动之际,爆发出了一股极为怖人的神秘力量,它强行抽离出在场所有人的神魂,除了林获、族长与小姐奋力抵抗外,全部林氏族人的魂魄都被当场炼化为炉鼎。既有人由虚无而生,那么自当有人在真实中死去,这既是一次公平的交换,又是一场疯狂的豪赌,也许鬼谷先生最后对时空法则的参悟,就是如此也说不定。”
  他越说越轻,到最后甚已无力开口,陆远阳静静听着,脑中浮现出那夜林氏族人惨死的画面,他们或恐惧,或狰狞,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霾,在篝火的映衬下如同炼狱,心道:“原来那些林氏族人,竟是被红豆宝玉吸去魂魄而死,怪不得死前会是那副措手不及的骇人场景。”
  “这一切都是老夫事后听小姐说的,林获他准备万全,可最终仍是功亏一篑,族长夫人未能如愿复活,不知为何,红豆反而将一位与林氏毫无干系的少年送到了林隐村内。”
  林莫忽地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陆远阳道:“也正是因为这个人,小姐最终才能够逃出生天,将林氏的血脉延续下去,你说这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陆远阳被这灼灼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下一凛,犹豫道:“林叔,你莫要说...那个人就是我?”
  果见林莫点了点头,陆远阳只觉荒唐无比,惊得站起身来,不住摇头道:“不可能...我奉师门之命,一路随沐师叔来到巴蜀,不过恰好撞见林姑娘罢了,那红豆宝玉怎么可能与我扯上干系?”
  林莫苦笑道:“敢问小友此行是何时之事?”
  陆远阳道:“林氏广撒英雄帖后,大概两个多月前吧。”
  林莫叹道:“英雄帖一事,与我林氏毫无瓜葛,因为林氏的覆灭,实际早在七年前就已发生,试问小友若没有受到红豆的感召,又岂会在区区两个月前,与七年前的小姐结下缘分?”
  陆远阳脑袋嗡地一声炸裂开来,种种回忆一齐涌上心头,废弃多年的村庄,喜怒无常的貂兄,一夜建成的坟冢,那些不合乎常理的线索通通清晰起来,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是了,红豆既能通往过去,自然也可以联系未来。怪不得那夜在瘴谷我寻不到任何外来者,怪不得翌日沈荒对林氏覆灭一事毫不知情,怪不得林放前辈教我万万不能使用本门的功夫...原来他早就看出,我是被红豆引领至过去瘴谷的未来人,倘若被左凌悬等人猜到身份,日后必会惹来杀身之祸...”
  彷如一场时空变幻的大梦,再看林莫,那副苍老的容颜终于有所解释,陆远阳心道:“我还道林叔为何会在短短两个月内发生这些变化,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渡过七载春秋,只是不知这七年来,林姑娘过得怎么样?”
  他望向窗外,怔怔出神,想不到那个曾伏在背上为自己擦汗的小女孩儿已偷偷撇下自己,孤零零地熬过了七年寒暑,思虑至此,陆远阳苦笑道:“怪不得颜姑娘不肯将林桃的近况透露给我,岁月渐长,林桃她会不会早已忘了我?”
  林莫道:“因是种,果是瓜,在佛祖眼里,二者并无先后之分。那夜你凭空消失后,我也从小姐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据她所讲,林老二之所以未能令族长夫人起死回生,反而将你这看似毫无关系的局外人从未来召唤过来,其实另有隐情,可惜无论老夫如何询问,她却不愿再作解释。之后为躲避林获耳目,我俩辗转流浪于江湖之间,那时老夫心魔已起,嗜酒如命,空有一身武功,整天却由年幼的小姐照顾。好在我遇上了玄苦师兄,经他指点迷津,不再留恋凡尘诸事,最后在出家之前将小姐交予了江陵知府颜公仁收养。这人乃是老夫的至交好友,品性优良,膝下无子,方才小友问我认不认得颜姓之人,而老夫说的自然就是他了。”
  陆远阳心道:“原来林姑娘一直生活在江陵府,唉,这样也好,她若真能无忧无虑地过活,便是再不记得我,那也是极好的。”
  林莫见他时而高兴,时而忧伤,暗暗觉得好笑,又道:“说来惭愧,老夫自拜入佛门便再未与小姐谋面,如今算来,也有五六年了。好在期间常有书信往来,听说小姐为了能够看望老夫,在汉阳东巷购置了一间宅舍,每年月夕前后,她都会由江陵府往来汉阳,再到弥陀寺拜佛念经,答谢佛祖点化我之恩德。可惜老夫早已答应方丈师兄断去凡尘杂念,一心参悟佛经,每逢小姐拜临,竟是不敢相见,情难离舍,这份心情却从未变过,实乃大不敬,阿弥陀佛!”
  陆远阳顿生奇异之感,寻思道:“月夕节前后不就是现在?还有东巷的宅舍,莫非就是我遇见颜姑娘的地方?”猛地吸了口气,问道:“林叔,不知那颜公仁老先生,膝下可有女儿?”
  林莫道:“自然是有的,不过他的女儿却不姓颜,而是姓林。小姐在江陵府生活多年,早已视颜兄为父亲,但林桃之名,已是我林氏最后的荣光,这颜姓却是万万改不得的。”
  陆远阳登时张大了嘴巴,问道:“除此之外,颜府再无其他女眷?”
  林莫却不答,微微一笑,反而道:“小友果然已经见过小姐了。”
  陆远阳道:“林叔此话怎讲?”
  林莫道:“普天之下,能够将玄屠和尚与林莫联系起来的,除我方丈师兄外,唯小姐一人尔,你既说自己受一位颜姓姑娘指引而来,那不是小姐还能是谁?”
  陆远阳道:“那姑娘明明说自己姓颜...”说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是了,她说林姑娘还未做好见我的准备,所以才自称姓颜,怕我看出端倪。当时我不解其意,现在想想,确实如此,我们两个之间,如今已经差了七年的光阴...”
  实际上林桃无论相貌嗓音,言谈举止均留有年幼时的影子,所以陆远阳才会对她所说的林桃表姐身份深信不疑,可他又哪里猜得到,数月前才见到的那位青涩少女,竟会摇身变作一位亭亭玉立的窈窕仙子?想起二人重逢时的情景,陆远阳真是又喜又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见都见到了,却偏要扮作自己的姐姐戏弄别人,这是何苦由来?”转念一想,又暗骂自己道:“我有我的苦衷,她何尝未有她的难处?怪只怪自己一时意气,差点就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
  想起林桃居住的矮院,陆远阳恨不得立即飞到那儿去,林莫哪还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说道:“怕是要令小友失望了,两年之前,小姐的养母,也就是颜公仁的妻子徐氏染上顽疾,这两年小姐在汉阳城内最多呆不过三天,今年她在月夕节当日已来拜候,此时此刻,想必已赶回江陵府照顾母亲了。”
  陆远阳被看穿心思,老脸一红,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林莫又道:“此番与小友重逢,实是生平快事,老夫自当书信一封,将今日之事与小姐一并道来,小友若有什么想对她讲的,不妨与老夫说来,自当如实告知。”
  陆远阳想了想,苦笑道:“还请林叔告诉她,当年那个不成器的家伙名叫陆远阳,师承凌云剑侠陆凌霄,乃是云雾山雾山派第十一代弟子,这就够了。”林莫道:“没有了?”陆远阳道:“足矣。”
  这时塔外钟声悠然而起,林莫起身道:“每逢月中,我寺都会挑选出三日时间,由方丈率寺内众僧闭关念佛,诵读妙法莲华经,不知小友可有兴趣?”
  陆远阳见他神采奕奕,脸上尽是虔诚之色,便知对方已全身心投入到佛门之中,哪还敢多加打扰,回道:“晚辈也有要事在身,只好下次再拜候林叔了。”
  告罪一声,就此离去,待踏出东山宝塔时,深吸口气,只觉神清气爽,干劲十足,与之前的浑噩相较,心境已是大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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