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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六十八

作品名称:血染长鞭      作者:碾子      发布时间:2023-05-21 16:36:52      字数:9572

  六十六
  
  三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一条胳膊,二小和三姑的爹确信三姑已经死了,断无活着之理。三姑的故事被传得家喻户晓,茶前饭后,人们议论纷纷。三姑的死,让男人叹息,女人唏嘘,人们无不为之扼腕。此前对于三姑其人,四乡五邻的人早已知晓,但并不知道她有一身好武艺,更不知道她加入了袭击日本人的队伍。三姑死后,人们知道了三姑的事情,赞叹之声,惋惜之语,不绝于耳。同时,人们也为三姑感到自豪。
  三姑的爹跟二小商量,要厚葬女儿,二小同意。二小想,三姑为了这个家,吃尽了苦头,他愿意拿出全部家当厚葬三姑。三姑的爹想,二小有两个儿子要养活,省着点,安葬女儿的钱由他来出。二小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二小厚葬三姑的消息一出,四乡五邻的人兴奋不已,人们奔走相告,都想亲眼看看这场盛事。好多村民赶着做地里的活,争取做完活后去看三姑的丧事。消息传到县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这消息传到警备队耳里,四痞子大骂:“他妈的,欺人太甚!”
  按当地的习惯,凡是隆重的婚丧喜事,必须有几班吹鼓手,吹吹打打几昼夜,直到事情完毕。大摆酒席,自是必不可少。二小从附近找了三班最好的吹鼓手,从三姑的断臂回家的第二天开始就吹打起来。二小要给这三班吹鼓手出高价钱,被一一拒绝了。吹鼓手们说:“我们不仅不要你的高价钱,我们一分钱都不要,三姑为了打日本人死了,我们为她送葬理所当然。”二小只好作揖感谢。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传到周围十几里远的地方,人们在锣鼓声中干着活,说着闲话。到了晚上,十里八村喜欢跑腿的人,跑到二小村里看热闹,听弹唱。弹唱的故事,自然是杨家将一类的忠义之事。唱的人扯开嗓子,唱得人们时而兴奋,时而悲伤,一直唱到深夜,人们还不愿意离去。
  二小找阴阳先生择定了送葬日期,日期定在五天之后。四痞子知道后,派几十个警备队日夜守候在二小村里,等着抓捕营救三姑和二愣子的那伙人。这让三姑的丧事更引人注目。人们跑到二小村里,看丧仪,听弹唱,看见警备队端着枪,在冷天里冻得瑟瑟发抖。
  二小的院子里,人熙来攘往,热闹非凡。有来送礼的,有来帮忙的,有来乞讨的,有来凑热闹的。天刚亮,吹鼓手就吹打起来,一天锣鼓声不绝。哭丧的人从早到晚接连不断,他们大都是女人,有的是二小村里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外村人;有的认识三姑,有的连三姑的面都没有见过。有的女人家看到伤心处,触动了自家的心思,就跪下来哭一通。
  三姑的发丧时辰定在辰时。吹鼓手从天不亮就吹打起来。听到锣鼓声,四乡五邻的人早早起来,跑到二小村里看热闹。来看热闹的不只大人,连小孩子也跟来了。
  劫法场之后,三儿子不敢在家里住,害怕警备队找上门来,偷偷住在附近的亲戚家。他知道警备队日夜守候在二小村里,也不敢露面,而在三姑发丧的清晨,他带着几个人悄悄来到二小村里。对于三姑的死活,三儿子推测十有八九死了,尽管没有看到她的尸体。
  强盗湾的人因为没有救出三姑,悔恨不已。三姑发丧头一天晚上,他们来了十几个人,参加三姑的葬礼。他们知道警备队的人不认识他们,他们在二小的院子里进进出出,若无其事。其实,他们在寻找四痞子,一旦发现他来了,他们就要动手,决不让四痞子活着离开这里。
  四痞子也知道自己的危险处境,他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丧事上的人很多很杂,怕自己遭到暗算。他想,如果他不来,又怕自己的那帮弟兄不出力,失掉抓人的大好机会。他向小诸葛问计,小诸葛想了半天,说:“你不去的话,恐怕永远抓不住那帮家伙,以后还会有很多麻烦,不如铤而走险。”四痞子心里畏惧,不敢去。看到四痞子这副样子,小诸葛说:“我也去,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们赌一回。”
  警备队的一帮人每天早早地来,天黑才回去。四痞子要他们晚上也守在那里,他的弟兄们说:“怕遭到暗算,除非队长你来陪着我们。”三姑出丧的这一天,四痞子和小诸葛来了,每人腰里别着手枪,还是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看热闹的人当中有认识四痞子的人,上前和他打招呼。四痞子手一扬,骂道:“滚开,你不长眼睛吗?老子有事。”四痞子让警备队的人站在二小的院子外面警戒,他和小诸葛带着几个人,提着枪,到处窜来窜去找人。人们看到四痞子这副样子,也不敢惹他,只当作稀奇来看。
  这几天,二小忙着操劳丧事,要接待来吊丧的人,理智暂时抑制了感情,他没有多少时间想三姑。到了三姑发丧的这天早晨,二小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早早起来,想趁早跟三姑告别。他拈起三炷香,跪在三姑灵前,在三姑灵前的长明灯上点着,然后插在香炉里。接着,他给三姑磕了三个响头。刚磕完响头,二小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突然放声大哭。二小边哭边痛述三姑的好处,从三姑嫁给他,到三姑跑外做生意历经的辛苦,再到她行侠仗义,历数一遍。早来看热闹的人看见二小痛哭三姑,站在二小身边,听二小的痛述,看二小的泪水,二小直哭得在场的人都热泪滚滚。二小在三姑的棺材前哭了一场,两个未成年的儿子也跪到三姑的灵前痛哭。两个儿子哇哇哭着,哭得撕肝裂肺,哭声直入云霄。
  三姑的爹和娘也哭了一通,娘哭得瘫在地上,没了声气。有人弯下腰拉她,要她节哀,可她怎么也站不起来。三姑的爹抹去泪水,说:“今天我要跟四痞子拼个你死我活,我不要这条老命了,我要拉着四痞子一起去阴曹地府见阎王。”
  人们看到三姑的爹发怒了,怕他惹出更大的事来,于是四五个后生摁住他。他是习武之人,四五个后生哪里摁得住他?他拼命挣扎着,大声吼着。这时,又上来几个力壮的后生,一齐摁住他。结果,被他用力一甩,几个壮汉被甩到一边。人们知道,如果不制止他,必然惹出大祸,又会出人命,所以这几个壮汉不顾疼痛,一起合力摁住他。
  二小的院子里,屋顶上,看热闹的人站得满满的,村里人山人海。
  有几个女人手里拈着香,从三姑的棺材前哭到院子外,连哭三通。按理,应该由三姑的子女来做此事,但是三姑的两个孩子还小,只好由别人代替。这是导引三姑的灵魂到她未来安居的地方,为她引路。引了三次之后,有人高喊:
  “时辰到!”
  三姑的棺材被几个男人从屋里抬到院子里,有人抱来几根椽子,有人拿来几根粗绳子。围观的人们敛声屏气,看着几个壮汉“哧哧”地将棺材捆绑起来。
  立刻,有人抱来一只在三姑坟墓里扑腾过的公鸡,一刀砍了脑袋,公鸡扑腾着,热血四溅。
  接着,又有人拿来一只大海碗,使劲摔在一块石头上,“啪”的一声,砸得粉碎。
  接着,有人高喊:“起棺!”
  有人高喊:“送行!”
  接着,“砰”“啪”两声爆竹响。
  三姑的棺材被八个壮汉抬起来,三姑的两个儿子穿着白衣戴着白冠,将绾在三姑棺材上一条长长的白布搭在肩上,在前面为娘拉灵。随着三姑棺材的移动,人们纷纷跟在后面,为三姑送行。
  警备队的目光被送行的场面所吸引。他们看着三姑的棺材抬出院子,抬下坡;他们看着不计其数的人潮水般跟在三姑的棺材后面,流下坡;他们听着滔滔的哭声,惊呆了。
  “啪!”
  一声枪响。
  接着,“啪!”“啪!”接连几声枪响。
  人们并没有留意枪响,以为是为三姑送行的爆竹响,继续跟在三姑的棺材后面走。
  等到三姑的棺材出了村,人们才注意到,二小院子外面的场地上躺着一个人。人们前去看是谁,结果被警备队的人拦住。有人认出躺着的人是四痞子,高声喊:“狗日的四痞子死了!”
  人们一下子高兴起来,都围过来看热闹。只见四痞子像一条死狗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紫红的血凝聚成一摊。
  原来,四痞子是被隐藏在暗处的人开枪打死的。谁开的枪?人们不得而知。
  小诸葛赶紧叫警备队抬着四痞子的尸体往回走。结果走到沟底,挨了一通轰炸,炸死了几个人。这是虎头帮提前在这里设了埋伏,这是三儿子事先安排好的。
  二愣子是死是活,人们说法不一。有人说,劫场的那天,看见二愣子化作一股青烟,和三姑的青烟交合在一起,向西天飘去。
  小诸葛曾就此事跟四痞子议论,四痞子认为二愣子有活的可能,因为没找到他的尸体;三姑不可能活着,因为臂断天寒,她熬不过去。小诸葛认为四痞子的分析有道理。
  
  六十七
  
  二愣子出事那天夜里,二愣子的爹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蹲守在河滩附近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注视着河滩的动静。
  日本人本想杀死三姑和二愣子,不承想找不到三姑的尸体,二愣子踪影全无。这使日本小队长大为光火,大骂小诸葛无能,还扇了小诸葛几个耳光。小诸葛嘴上不吱声,心里却骂:狗日的,明明是你们无能,却要怪罪老子。当初老子提出秘密处死,你们偏偏要大张旗鼓,结果事与愿违,与老子有何相关?胳膊拧不过大腿,天黑之后,他不得不带着十几个警备队员,随同几个日本人,蹲守在离河滩不远的地方,准备射杀来偷尸体的人。
  一场血腥之后,北风凛冽,月色朦胧,河滩附近死一般寂静。半夜,几声嚎叫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是狼嚎吗?”二愣子爹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问。
  “是的。”二愣子的爹回答,心里一阵揪心。想到儿子可能被狼吃掉,他眼里滚着泪珠。
  几个年轻人听见狼嚎,个个紧缩着身子。
  “哈哈!到底等来了最好的杀手,让这些死鬼到狼肚子里过夜,来世转个畜生。哈哈!”小诸葛放声大笑。
  身边的一个警备队员心里骂:笑你娘个屄!老子们冻得发抖,活受罪,你却高兴,小心日本人割掉你下身的那件坏东西。
  果真,有个日本人扇了小诸葛一个耳光。骂道:“良心,大大的坏!”
  其实,日本人怕小诸葛的笑声惊动了狼,搅了狼吃人的好事。
  狼的嚎叫声由远而近,由少到多,一声接着一声,声声让人不寒而栗。渐渐,狼的嚎叫声停了。
  “狼跑了。”二愣子爹身边的年轻人说。
  二愣子的爹却更揪心了,他知道狼已经在吃人。
  小诸葛一伙人距离河滩近,他们可以真真切切地听到狼撕咬尸体和相互争夺尸体时发出的呜呜声。几个日本人低声呵呵笑着,像开心地品味一席丰盛的晚宴。小诸葛听见日本人笑,很不舒服,心里骂:狗日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得好死!
  狼撕咬了一番,填饱了肚子,先后心满意足地离去。看见狼忽闪着蓝眼睛离开河滩,日本人冷得瑟瑟发抖,心里却甜滋滋的。他们估计,尸体可能所剩无几,想前去看个究竟,没想到尸体堆又传来了狗叫声。
  “野狗也来凑热闹了。”小诸葛说。
  “应该让天下的野兽都来尝尝鲜。这些可爱的动物胃口大开,实在令人开心。”日本人说。
  “是的。听说人肉是咸的,吃人肉不用放盐,味道很好。”小诸葛说。
  “你的,美食家。应该让中国成为美食的天堂。”日本人说。
  二愣子的爹看见狼走了,又来了一群野狗撕咬尸体,心里一阵绞痛。他想去驱赶野狗,知道日本人还在蹲守,只得强忍着心痛,听那不时传来的一声声嘶叫。身边的年轻人要去驱赶野狗,说狗不可怕,二愣子的爹阻止了,说可怕的不是野兽,而是那群像野兽一样的日本人,等他们走了再说。
  二愣子的爹和年轻人不知道等了多久,野狗终于吃饱了肚子,一个个摇晃着身子,哼哼着离开尸体。
  日本人看见野狗也心满意足地走了,对小诸葛说:“我们该走了。这场晚宴真好,看比吃更有味。”
  日本人和警备队正要起身回返,又听到了几声尖利的嚎叫。日本人竖起了耳朵,问:“什么叫?”
  “狐狸。”小诸葛得意地说,心里却在骂,他妈的,日本人连狐狸叫都不懂,见识少。
  警备队的人早已冻得受不了,一个个哆嗦身子,生怕日本人再听狐狸的撕咬声。日本人问小诸葛:“冷吗?还有兴趣听下去吗?”
  小诸葛看见身边的警备队一个个冻得发抖,对日本人说:“当然是被窝里暖和。”
  “你的,没有美食家的眼光。吃着不如看着香,看着不如闻着香,闻着不如听着香。懂吗?”日本人说。
  “至理名言。懂。”小诸葛冻得受不了,心里骂道,什么狗屁话。
  听见小诸葛冻得牙齿咯咯响,日本人说:“我们回去。这席最后的晚餐,留给狐狸慢慢享用吧。”
  朦胧月色,日本人和警备队影影绰绰,如鬼影子一般,踏着寒冷,边说边往回走。他们发出的一声声说笑,传到二愣子的爹耳里,如鬼叫一般瘆人。看见日本人走远了,二愣子的爹和几个年轻人走出院子,悄悄靠近尸体。看见有人走近尸体旁,正在撕咬尸体的几只狐狸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担心抢走它们的美餐。有个年轻人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狠狠向狐狸砸去,几只狐狸吓得一哄而散。
  几个人借着朦胧月色查看尸体,只见尸体横七竖八乱躺着,具具尸体血肉模糊。尸体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一片片碎块,与尸肉和尸骨黏在一起。尸体都被啃咬,有的可以看见血肉,有的只剩下白骨,肠子肚子像蛛网,东一簇,西一簇。他们翻起每一具尸体,想辨认出二愣子的尸体,而具具尸体血肉模糊,根本无法辨认。
  二愣子的爹哀叹一声,说:“没办法,我们回去吧。”
  二愣子的爹和几个年轻人回到村里,天已经亮了。二愣子的娘急切地问:“他爹,看见了吗?”
  二愣子的爹摇头。
  看见二愣子爹摇头,二愣子的娘放开喉咙,大声号叫起来。号叫声惊醒了正在熟睡的人们。有人竖起耳朵听着,听出是二愣子娘的哭声,知道二愣子的爹回来了,情形不妙。
  接连几天,二愣子家里哭声不断。二愣子的爹到处打听儿子的下落,毫无结果。他知道三儿子营救过二愣子,兴许三儿子的爹知道点什么,于是跑到三儿子家去打听。
  “他叔,你知道三儿子在哪里吗?”
  “我要知道我儿子的消息,也就知道你儿子的消息了。”
  三儿子的爹心里不高兴。自营救二愣子之后,没有三儿子的一点消息,不知是死是活,他也在四处打听儿子的消息。
  听了三儿子爹的话,二愣子的爹心里也不高兴,心里想,如果当初不是你家三儿子来劝说二愣子,我儿子兴许不会落到如此田地。但他明白,事到如今,相互埋怨没有任何作用,要怨只能怨恨狗日的日本人。
  三儿子的爹是个精明人,知道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他有更大的心事在心头。
  “他伯,我担心更大的麻烦。”
  “什么事?”
  “三姑丢下一只胳膊走了,二愣子下落不明,日本人知道这事与三儿子有关,他们岂能放过我们!”
  二愣子的爹一听,不寒而栗,怨恨自己没想到这一层。他也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
  “他叔,你说怎么办?”
  “一个字:走!”
  “往哪走?”
  “远处。”
  二愣子的爹一想,躲,不失为最好的办法。
  “我家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走,劝你早点动身。”
  二愣子的爹点头。
  二愣子的爹回到家里,把三儿子爹的话说给二愣子的娘和儿媳妇听。二愣子的娘一听,又哭起来,说:“我哪也不去,我要等着二愣子回来。你们怕死,我不怕死!”
  二愣子的婆姨不吭声。
  二愣子的爹无言,只顾坐在炕楞边上抽烟,烟雾弥漫了屋子。
  三儿子的一家逃走了,村里还有几户人家也逃走了。二愣子的爹劝老伴:“我们也逃吧,活着总比死了强。”
  二愣子的娘铁了心,死活不愿离开家。二愣子的爹没办法,心里着急,嘴里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二愣子的婆姨看见二位老人都在揪心,也不说什么,默默地给他们烧火做饭。
  一天,半夜时分,有人来敲二愣子家的门。二愣子的爹听见敲门声,心里一惊。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听见敲门声不大,悬着的心又放下来了。他想,这是熟人的敲门声。二愣子的娘听见敲门声,以为灾祸又来临了,心里扑腾扑腾乱跳。二愣子的爹穿好衣服,轻声对老伴说:“好像是熟人。我去开门。”
  二愣子的娘不置可否,随后低声说:“小心点!”
  二愣子的爹正要开门,听见门外的人低声说:“明天晚上,你来后山,莫让人知道。”
  二愣子的爹想开门看看门外的人。他轻轻打开门,门外空空的,只有一片朦胧月色。他疑心:是不是死了的儿子半夜回家报信?想到这里,他的身子一颤,浑身抖擞起来。
  “谁?”二愣子的娘问。
  “怕是愣子的鬼魂来报信。”一会儿,二愣子的爹哆嗦着说。
  听了二愣子爹的话,二愣子的娘顾不得怕,又嘤嘤哭起来。
  天亮了,二愣子的爹对老伴说:“不管是人是鬼,是真是假,今天晚上我一定去后山,哪怕搭上我这条老命。”
  
  六十八
  
  距离三姑的村子十里之远的地方有座小山,小山两面是深深的山沟,山上青石裸露,不长庄稼,只长青草。站在山顶,可以看见二十里外的动静。因为地处偏僻,地形险恶,又不能种庄稼,所以很少有人愿意住在这里,这里却是放羊的好去处,因此住着一户放羊人家。一天,三姑村里的一个人去串亲戚,路过此地时看见不远处一个人拿着羊铲放羊。串亲戚的人仔细一看,吓了一跳,拔腿便跑。此人慌慌张张跑回村里,说他看见了活鬼。村里人细问究竟,他说活见鬼,明明死了的人,怎么活了?在人们的一再追问下,他才说亲眼看见了死鬼二愣子。
  二愣子的爹正在扫院子,三姑的男人二小走进来,附在他耳朵上悄悄地说:“有人在后山看到了二愣子的鬼魂。”
  不听则已,听了之后,二愣子的爹确信昨夜是儿子的鬼魂回家了。他把昨夜的事跟二小讲了一遍,二小觉得事情很蹊跷,沉吟片刻,说:“二愣子一向对我家不薄,现在他走了,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莫怕,今晚我陪你去,看个究竟。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什么都不怕。你不要声张,我先回村去,天黑前我们在后山见面。”
  “好的。”
  太阳落山之前,二愣子的爹和二小在后山如约相见,二愣子的爹手里握着一把羊铲,二小手里握着三姑生前用过的那杆鞭子。二人心里都很明白,一旦遇到不测,手里的东西可以派上用场。二人所在的地点距离那户人家有一里远,他们往那户人家方向看看,没有任何动静。再往附近的地方瞅,也看不见什么。二人商量一通之后,认为天黑之前去看看好,天黑之后更不安全。他们提着脚步,试着往那户人家走,同时小心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走了一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动静,二人就放开胆子往前走。
  突然,“汪汪”两声狗叫,将二人吓了一跳,他们都握紧手中的家伙,准备应对发生的情况。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有转身离开之意,但二愣子的爹一想,狗有什么可怕的?有狗就有人,有人就不怕,只要不是日本人。
  “莫怕。不会有什么的。”二愣子的爹说。
  “狗是看门的,没有什么可怕的。”二小也说。
  他们死死盯着那户人家的方向,等待出现什么。突然,远处窜出一个黑影,顺着枣树林窜去。一眨眼工夫,影子不见了,二人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
  “是鬼影吗?”二愣子的爹问。
  “没看真切。”二小说。
  “那就再等等。”二愣子的爹说。
  “嗯。”二小说。
  那只狗还在一声接一声狂叫,仿佛不吓退来人不甘休。一会儿,看见狂叫吓不走来人,狗竟然朝二人跑来。
  这时候,二小看见院墙里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瞅。眼看狗跑到了二人面前,突然停住了脚步,狂叫不已。
  二小心里有底了:这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狗。
  面对这种情况,二人心里都明白,主人一定会出现。果然,不一会儿,主人出现,大骂狗乱咬人。狗哪里会听主人的话?依然狂吠不止。主人走上前来,认得来人是二愣子的爹和二小,立刻拍了一下狗头,狗不叫了。
  “快进家里坐。”主人说。
  二人跟在主人身后,主人推开紧闭的大门,招呼二人赶紧进院子。三人进屋后,主人向婆姨介绍了两位客人,吩咐婆姨给客人倒水。之后,主人说了一句:“你们安心坐着,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主人出去一袋烟工夫,推开大门进了院子。二小侧身往院子里瞅,看见主人后面跟着一个人。仔细一看,大吃一惊,不觉溜下炕楞,呆呆看着窗外。
  二愣子的爹也听见院子里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看见二小吃惊的样子,他也往窗户外瞅。一瞅,他惊呆了。
  主人领着来人进了屋,二愣子的爹问主人:“他是鬼还是人?”
  “你老糊涂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吗?”主人笑着说。
  二愣子的爹立刻想起那个夜晚在河滩看到的血肉模糊的尸骨,禁不住抽泣起来。
  “二愣子,你还活着!”二小高兴地上前拉住二愣子的手。
  “活着。”二愣子傻呵呵笑着。
  真真切切看见面前站着的是自己的儿子,二愣子的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到儿子身上痛哭起来。看见爹如此伤心,再想起自己所遭受的苦难,二愣子也禁不住哭了。
  看见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二小也不觉伤心起来。
  父子二人哭了一通,止住了哭泣。二小说:“二愣子,你的命真大,能从那么恐怖的阵势中捡回一条命,实在是万幸。三姑她——”
  “三姑怎么了?”二愣子急切地问。
  二小沉默了。
  “三姑到底怎么了?”
  “死了。”
  “死了?”
  “是。”
  二愣子愣了。
  “她埋哪儿?”
  “北疙瘩。”
  “你是怎么被救出来的。”
  “我是死过几回的人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二愣子看了一眼爹,怕说出来爹伤心,“不过,你们真想听,我就告诉你们。”
  “你说吧。我一把老骨头,什么都能经受得住。”二愣子的爹想知道苦命的儿子遭受的苦难。
  “那我讲给你们听。”
  “在牢里,四痞子给我和三姑好酒好菜吃,我们知道自己没有活头了。事已至此,我们狠狠地骂了四痞子一顿,也美美地吃了一顿。我们知道,四痞子对我俩看管得很紧,外面的人根本没有接触我们的机会,搭救是我俩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们一起被日本人和警备队拉出牢房,押着去执行死刑,我不怕,三姑也不怕。人生一世,总有一死,好死赖死,反正是一死,没什么。我们被押到街上,看到街道两边黑压压的人,我心里想,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死吗?我又想,人群里可能有我认识的人,临死前能看到一个熟人,也是一个安慰,可我怕看到我的爹娘和婆姨,怕他们伤心。”
  二愣子的爹抽泣起来。
  “我们被那些狗日的推着往前走。我四处寻找认识的人,却没看到一个眼熟的人,我有点失望。我心里嘀咕,怎么就看不到一个熟人?不可能。我一边走,一边搜寻,突然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看见了三儿子。我刚想喊,“我要走了,回去告诉我爹娘,别伤心”,结果被身后的警备队员打了一枪托,一个趔趄,我几乎被打倒。我回头,想再看一眼三儿子,却没了他的影子。这时,我心里想,总算看到一个熟人,我死无遗憾了。”
  二小在唏嘘。
  二愣子看了一眼二小,继续说:“快到大拐角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雪来,纷纷扬扬,从来没有看见这么大的雪。我心里有点悲伤,怎么不是一个大晴天呢?大晴天,我可以舒舒服服地去死,死后也干干净净的,多好。如果下一场大雪,死后衣服会湿不说,家里人往回拉尸体也不方便。也罢,这由不得自己,听天由命吧。又一想,漫天大雪,说明我们的冤情大,感动了天地,老天爷为我们鸣不平。”
  “你是自己跑出来的,还是三儿子救出来的?”二小问。
  “三儿子救出来的。”
  “哦。”
  “我们被押到大拐角,骤然风雪大作,天地不分。我好像被呛了一下,正要咳嗽,听见枪声炸弹声响成一片。这时,我被身后的日本人拽紧了身上的绳子,绳子勒得我生疼。突然,我听见身后的日本人‘嗨’了一声,倒下去了。接着,又听见‘嗤’的一声,我身上的绳子也松了。这时,我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快点跟着我跑!’我听出这是三儿子的声音。眼前一片白,雪花遮着眼,我被三儿子拉着在人群中乱窜。不知道跑了多久,我被拉进一个门洞,钻进一个院子,然后被扔到一个黑洞洞的地窖里。”
  “你的命真大!”二小感叹。
  “蹲在地窖里,冻得浑身发抖,我强忍着。我摸摸自己的头,不相信我还活着,不相信我会被救出来。冷不怕,总比死好受。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儿子打开地窖,跟我说:‘我们回家。’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居然可以回家了!”
  二愣子脸上露出了笑意。
  二愣子的爹和二小的脸上也现出了笑意。
  “后来呢?”二小问。
  “走出地窖,天黑了。三儿子说:‘趁着天黑,我们赶紧逃。’我俩摸着黑,逃出了县城。走了没有多远,我实在走不动了,腿上像绑着两块大石头,寸步难移。三儿子看我实在走不动,就背着我走。我们进了金花的旅店,三儿子招呼金花赶紧把我藏起来。金花一看是我,吃了一惊,说:‘你小子还活着!’接着,赶紧把我藏到驴槽底下。三儿子求金花找一头驴,要把我送走。一会儿,金花找了一头驴,三儿子牵着驴,我骑着驴,连夜赶到这里。”
  “三儿子呢?”二愣子的爹问。
  “他把我安顿下来,说了一声‘不要乱跑,日本人还会找你的,我会给你家里报讯’,就连夜走了。”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没说。”
  二愣子的爹这才知道,昨天晚上敲门的人,原来是三儿子派来报信的人,并不是什么鬼。他想到三儿子的爹已经带着全家逃走了,他心里为三儿子着急,不知道三儿子是死是活。
  “我得把三儿子活着的消息马上告诉他爹,不然他娘会急死的。”二愣子的爹说。
  “明天告诉他不迟,黑天半夜,跑几十里山路,不安全。他家为什么逃走?”二小问。
  “怕日本人找上门来。三儿子带人劫场,日本人不会饶他。”二愣子的爹说。
  “日本人也不会饶过你们,你们不妨出来躲避一下。”二小说。
  二愣子的爹觉得二小的话有理,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对二愣子说:“你在这里待着,我马上回家接人。”
  “赶紧去接。日本人是虎狼,随时会来袭击,我送你回去。”二小说。
  “好。”二愣子的爹说。
  二人拿着手里的家伙,踏着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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