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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二十二)

作品名称:飞鹰情      作者:王秋粼      发布时间:2023-02-19 20:57:17      字数:4428

  从乘船和走路到家的两个半小时里,玉兰不曾说过话,只默然地坐着,走着,好像我不存在一样。乘船的一个小时,我几次试图让她与我说话,都没能成功。或假装没听见,或看着面前装满她所购物品的包和袋子,或看着江里的波浪摇曳的蓝天白云和飞鸟。
  刚上船坐下后,玉兰看了我一眼,有责备和鄙视。责备我对同学的态度,鄙视我无端地吃醋,聪慧的她不难知道我的心理活动。那一眼让我感到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我想到过她会因为我没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同学而怨我怪我,却没想到她会因为我吃醋和对同学的态度无声胜有声地鄙视和责备。如果她因为我没有对同学说实话而怨我怪我,我会好受一些,但她却因为我对同学的态度和吃醋而责备和鄙视我,让我觉得矮了一大截,脸上发烫,像火在烤。她能理解我不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同学,毕竟我还在上学且父亲是区长,被逼着结婚肯定怕同学加以嘲讽和取笑,因此她能理解我不说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的苦衷。
  善良的玉兰不会让任何人被取笑和嘲讽,即使他伤曾肆意伤害过自己,但她不会原谅我对同学的态度和吃同学的醋。她也很是瞧不起我。我因为同学与她有说有笑,因为她对同学的目光和笑容直视不避而对同学态度恶劣,证明我心胸狭窄,不够宽广。而这样的人是她最看不起的,因此才用那一眼无声地责备鄙视我。
  我在心里后悔对同学态度的同时恨自己,如果我能够冷静从容地对待同学与玉兰说话,等她说该走了,时间不早怕乘不上船,事情就不会弄到如此地步。都是自己心胸狭窄,不够宽广,才对最好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态度粗暴,语气生硬,可笑愚蠢地吃他们的醋。如果张剑徐岩在我们走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就会怀疑我的态度,哥哥即使不喜欢未成年的妹妹与男同学有说有笑,也不至于紧张到可笑的地步。他们两个思维敏捷,头脑灵活,不难看出我在吃醋,对他们的态度有问题,相信玉兰不是我的妹妹,是我订婚的对象。而这对象并非是父母所迫订下的,而是自己真心喜欢的,这从我对他们的态度不难得出此结论。那么,开学后我回到学校,他们不但会取笑嘲讽,还会生气发怒不理我。因为我曾多次言辞激烈地嘲讽和取笑二班的李伟光,初中没毕业就在父母的强迫下,与他干爹的女儿订了婚。
  李伟光订婚的女孩名叫程翠霞,也在读高中,只是不在同一所学校,在南部县中,一个月见一次。他们的家在南部与阆中接壤处,从小就喜欢彼此,可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结成夫妻是最美好的事。两年前结了婚,在县城举行了婚礼。李伟光和程翠霞南充师范毕业后,双双分配到阆中一小教书,去年春天生了个女孩,长得像秀丽的妈妈,一双眼睛如天上的星星,又像黑葡萄。去年中秋我回家路过县城,遇见李伟光程翠霞带着孩子在江边散步,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幸福快乐的样子,我是既羡慕又嫉妒。他们没问我关于个人问题的事,知道我的事,从张剑的父母处,他们是同事和上下级,再加上张剑,可说是最铁的同事关系。
  我也曾言辞激烈地嘲讽挖苦过三班的贾乃志,他从小就订了娃娃亲,对象是姑父的侄女。他对订娃娃亲的事并不隐瞒和避讳,好像根本就值得大惊小怪,而是再正常不过的平常事,因为他喜欢还没学翻身就有的未婚妻。她与他一起上的小学、初中、高中,同时读师范,毕业后进了县中教初中。她的名字叫张秀蓉,生得娇小玲珑,皮肤白皙,一笑便有两个小酒窝出现在秀气的脸上,而她也喜欢从小就有的未婚夫贾乃志。婚事由贾乃志的爷爷作主订下的,因为喜欢张秀蓉。爷爷是家里的君王,但不暴戾,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独子夫妻只有照办的份儿,没有作主的权利,像农村大部分家长一样。张秀蓉每天都给贾乃志打饭,洗衣服,缝补,贾乃志远两天一次跑到我们常去的小吃店,给张秀蓉买喜欢吃的豆沙包葱花饼。在学校,他们两个经常被同学取笑和嘲讽。这是高中生最喜欢干的事之一,逮到机会就对某件事或某个人大加嘲讽和讥笑,好像不这么做就对不起自己或别人,孰不知这这么做既显得无知也显得没有教养。但他们却不知道,还自以为聪明被嘲笑讥讽的对象愚蠢。而事实上嘲讽和讥笑别人的人才是真正的愚蠢透顶,反之就不会去嘲讽和讥笑别人。
  同学们再怎么嘲讽讥笑,贾乃志和张秀蓉从不生气,神态自若地面对嘲讽和讥笑者,好像并没有受嘲讽和讥笑。这是有教养的人才有的品德,而无教养的人会恼怒,最后因为恼怒而责骂嘲讽讥笑自己的人。三年,他们几乎每天都被同学嘲讽和讥笑,换了别人早就退学或转学,但他们没有,而是坚持。一边平静地忍受同学的嘲讽和讥笑,一边用心学习,如愿考上川师,与李伟光、程翠霞一样毕业后回到阆中教书。参加工作就结婚,去年腊月生了个男孩,长得胖嘟嘟的,圆头圆脸圆指头,可爱极了。他长得与爷爷和外公像,与父亲贾乃志只有发际线和眼睛像,笑起来像他的妈妈张秀蓉。今年春节我在镇江楼上遇见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抱了可爱的孩子,不认生,胆子大,谁都能抱。
  那天,我是被回家过年的张剑和徐岩陪着去登的华光楼,想让我尽可能地少想玉兰。他们没让妻子同去,怕我看见他们成双成对会更加因为玉兰的离开而悲伤痛苦。我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但却不喜欢他们把妻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与同学出去玩耍。我认为不管去哪里,客人是谁都应该让妻子同行出游,而不是留她们在家忍受孤独和寂寞。这是最残忍的事,作为丈夫无权这么做,虽然他们要陪伴的人的爱人音讯杳无。当然,我也曾让玉兰独守空房,忍受孤独和寂寞,但与他们的情况不一样。那天我与他们告别时说下次他们若再把妻子留在家里就不去看他们。我不愿他们顾虑我的感受而让妻子独自在家,孤独寂寞地度过漫长的一天。心爱的人不在身边,时间便如同蜗牛在爬一样。他们答应了,我是极为严肃地要求,没有理由拒绝。
  我就是出于怕剩下的一年高中生涯被同学嘲讽和讥笑,才没有告诉张剑徐岩刘诚玉兰的真实身份。这么做似乎很有道理,可是,细究起来却站不住脚。他们两个是我最好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亲如兄弟,了解真相后不但不会加以嘲讽和讥笑,还会给予足够多的理解和体谅。但那时的我没有想到这点,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相信情谊不相信真诚。一年后,张剑徐岩刘诚得知真相,都愤怒地大骂我根本就不是如自己常拍着胸脯说的视他们如兄弟手足,当他们是外人。虽然我已因为玉兰的离开悲伤痛苦得病倒近十天,瘦得只剩骨头架子,都快疯了,他们还是没能忍住愤怒而责骂了好一阵。
  遇见他们的下午,我没想到伤害了最好的同学和最好的朋友,不让他们知道玉兰的身份,丝毫没想到自己在干蠢事。人总是干蠢事,不但会伤害他人也会伤害自己——把自己与傻瓜和蠢货等同,就是在伤害自己。聪慧的玉兰想到了这点,才会对我更加冷淡。她认为我不该质疑同学兄弟间的情谊和真诚撒谎,而谎言揭穿的时候就是伤害朋友的时刻。所以,从乘船到家的两个半小时,一声不吭,即使休息时我用芋叶捧了泉水放到手上,也只是默不作声地一气喝完而不说半个字。
  我因为没有走另外的一条巷子去码头,导致在镇江楼附近遇到张剑和徐岩而后悔和气恼。我是知道他们喜欢去那一带的,竟然事先没有考虑到,从而让他们在我毕业前就认识了玉兰。我原本打算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把玉兰介绍给他们的,那时我已考上了大学,且不再天天看见他们,不会听到嘲笑和讥讽。因为自责和气恼,没有勇气和力量说话,让我感到压抑和难过。我连周围的事物都无心留意和观察,只垂头丧气,愁眉苦脸地走着,到踏进青石板铺的坝子,也没有看天空和路边。
  回到家放下包,玉兰不休息就开始做父亲同事妻子的衣服。虽然父亲说他后天才会回去拿,但有可能人家要提前去省城准备儿子的订婚事宜,玉兰才不休息地开始裁剪布料。她不会让父亲知道衣服熨烫时烧毁了,倒不是怕他责备(父亲才不会责备玉兰,讨好她尚嫌不够,又哪里会做让她不高兴或不开心的事,因为他怕岳母生气不理),而是因为多花了一大笔钱心生自责,没有阻拦我熨衣服。如果阻拦我,那么衣服就不会被烧毁,她自己做事细心认真,即使刚学缝纫熨烫之初,也不曾发生过把衣服布料烧毁的事。
  在母亲和我把嫩玉米稀饭、凉拌豇豆、韭菜炒鸡蛋和泡菜端上坝子里的小石桌,玉兰已裁剪好布料开始在做了。当我刷碗喂猪狗后把鸡鸭鹅赶入砖砌鸡舍,一件款式新颖,做工精细的丝绸短袖衫,挂在了屋子里,等把同一个生产队河对面陈家文陈宝全父子的衣服做好,一起烧熨斗熨烫。
  看着那件贵得吓人的短袖衫,我在惊叹玉兰心灵手巧后,庆幸供销社有那件我熨烫烧毁的衣服相同质地颜色的布料,否则玉兰会急出病来,而我也会跟着生病。另外,我在心里感激县城最大布匹店的胖圆脸售货员,是他提醒玉兰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价高销得慢。如果不是他好心提醒,着急上火的玉兰可能不会想到。人在着急时往往不能正常思维和考虑事情,思维会大不如常,虽然她聪慧。当然,我也还没有忘记遇见张剑徐岩的事,心里对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玉兰而耿耿于怀。我也没有忘记玉兰上船后看我的那一眼,它如同一个神情严肃,目光严厉的人,对我进行着批评和教育。我心甘情愿地接受批评和教育,从而决定以后不再犯相同的错误。但是,决心容易下,切实做到却很难。这点并非我一个人有此弱点,大多数人也会有,只不过他们不会让人知道,而我却不隐瞒。是的,爱下决心,难以付诸行动就是弱点,而我就有这个既可笑又可恼的弱点,一直都有,只不过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犹为突出而已。
  我熨烫坏的衣服,没有扔掉,皱成一团的地方被玉兰小心翼翼地拆下来,用父亲同事余下的布料,做了一件短袖衬衫,送给了秀姑。当她用拆下来的布料和父亲同事妻子剩下的做衣服,我才明白为什么会买那么大块布。我以为她要卖给父亲其他同事的妻子,她们会非常高兴地的花大价钱买,款式新颖,且还非常柔软舒适。没想到是送给秀姑,而我要求她自己穿,并非因为它非常贵,生产队没人穿得起,是因为太漂亮了,何况摸上去手很舒适,穿上会让每一寸肌肤都欢笑。但她不答应,玉芳订婚的时候,带回去送给了视如亲妹妹的人。过后,秀姑赶集或走亲戚,不再穿有补丁的衣服。在送给秀姑这件贵得吓人的衣服时,还送了她一条在同一个下午做的浅蓝色卡其布小喇叭裤。短袖衬衣实在是漂亮,非得新裤子才配得上。秀姑穿着那套衣服,不再萎靡,有了朝气,虽然憔悴瘦弱。
  那件被我因熨烫时说话不注意烧毁短袖衫,去县城买布赔人家做衣服所剩下的边角料,父亲的同事不要,玉兰没有舍得送给其他人,大的做成整块手绢,小块拼做成手绢。整块布做的手绢送给了母亲岳母玉芳,用小块布料拼做的块手绢她离开时带走了。而那六块质地柔软细腻的手绢,都被她一针一线绣上了杏花。非常漂亮。我也想要,但她没有答应。
  玉兰不只是用区委书记妻子做衣服不要的边角料做手绢,父亲其他同事夫妻不要的边角料也会这么利用起来。她用质量好的边角料做的手绢,不但送给母亲父亲岳父母和玉芳玉强秀姑,还送给邻里乡亲。亲友都有她用别人不要的边角料做的手绢,不同的是只有母亲、母亲、岳父母、玉芳姑、玉强、寥秀花和秀姑的手绢上她一针一线地绣了杏花。而她自己用的手绢都是奶奶生前买后绣上的杏花,共有十块。两块旧的,八块新的,离开我时全部带走了。无数的梦里,我看见玉兰用奶奶绣了杏花的手绢轻拭额头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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