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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8

作品名称:龙船调      作者:雷耀常      发布时间:2022-10-12 06:33:16      字数:10543

  37
  深夜时分,巴道寒和横水县的学生军把酒联欢,畅谈革命的美好前景。几个漂亮不过的女学生把巴道寒围得铁桶一般,都要跟这位闻名武陵土家的革命军总司令喝酒;几个帅呆了的男学生也围住了巴道甜,也要跟这位如雷贯耳的双枪女副总司令喝酒。那场面甚是宏大和壮烈,在夷水县委的百亩广场上,整整摆了四百席,送酒的十余人,添饭的百余人,周围的灯泡挂了三百多颗,亮洒洒的一遍,像早年土司儿子结婚一样闹热得不得了。
  一个双眼皮女学生端着酒碗过来对巴道寒说,革命豪情高万丈,一碗白酒像吞汤。我们干了,巴总。
  巴道寒毫不示弱,端起酒碗碰得“当”的一声响说,革命感情深似海,干了一碗又重来;巴总不怕资格老,敢与青少比天高。
  一个长睫毛女学生也过来,要和巴总吞一碗。她显然不是那种海量女孩,没吞两碗眼圈都猩红猩红了,说话也嗲声嗲气了,革命意志坚如磐,干了一碗又一碗。
  只要有挑战,巴道寒都积极迎战,古人都说“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是这样嫩颤绿叶的革命女学生?所以,巴道寒豪气冲天地说,革命战士能上天,要把地球戳个眼。
  听了巴道寒这样豪情满怀的话,男学生们禁不住一阵惊呼,哈格咂,气派得可以呀,地球都让巴总戳个窟窿。
  巴道甜总是烟不离手,就是喝酒的时候也一样。敬酒的男学生夸奖说,一手酒来一手烟,革命形势红满天。巴副总司令,我们也干了。
  巴道甜很兴奋,因为这帮学生军是她凭借三寸红舌头谈拢的,没费一枪一弹,没伤半筋半骨,全部进城搞革命大联合。巴道甜仰头说,革命女人豪气大,敢把皇帝拉下马。要干就干,还怕你们这些学生娃娃兵吗?
  前面的男学生刚走,后面的男学生端着满满的酒碗挤过来,也要和肥滚的巴道甜干一碗酒,“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干进去、拿进去,巴副总司令。
  巴道甜也醉意蒙蒙地背诵毛主席诗词,万种风情地挑衅学生军,“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要干你就干进去、要拿你就拿进去,我还怕你们小鲜肉、生疙瘩、毛毛虫吗?
  武陵土家喝酒有三个层次,也是三个境界。最开始的时候,叫吃酒,一口一口地呡,速度比较缓慢,人们的意识比较清晰;接着叫逮酒,半碗半碗地比着逮,逮少了不行,逮多了也不行,要按照相互约定逮酒,人们在这个时候都有一些醉意了,赌咒发誓地说“逮了才是一二三四五,不逮就是六七八九十”;最后阶段叫吞酒,一碗一碗张开喉咙强迫吞噬,武陵人叫鼓倒灌、拿命换,感情好、灌得倒,感情贴、灌出血,感情硬、灌死人。彭水县一中的学生军司令冉红姣,一位二十七八岁的迷丽女人,身材丰腴、皮肤乌黑,学校的历史老师,敢作敢当的女革命家,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滚滚浪潮中,毅然和同样在县一中教数学的男人离了婚,拉起红卫兵队伍到北京串联,回来又拉起了学生军,夺了县委的党政大权。冉红姣坐在巴道寒旁边,见大家喝酒闹热,建议巴道寒说,我们猜字谜好不好呀,我亲爱的战友巴总同志哥?
  冉红姣身边始终站着一位长辫子小姑娘,像跟班贴身警卫。巴道寒觉得站在旁边有些碍手碍脚,色眯眯地说,好是好呀,小女娃站在旁边不方便说话。
  冉红姣笑着说,这是我家堂妹崽冉红霞,一个初中学生,带出来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小妹崽,既然巴总不方便,你去别处耍嘛。
  巴道寒真是一只玄巴虫,见了乖巧女人就巴上了,蚂蝗一样甩都甩不脱。巴道寒小时候没读过书,但是解放后进过识字班,参加工作后经常进县委党校和地委党校,知识比较丰富,作个报告、写几笔字、摆个龙门阵、攒个言子、说个典故、猜几个谜语,都是他的下饭菜。巴道寒满满地倒上酒说,我是个大老粗,至于有好粗,妇联主席晓得呀。我一个高小毕业生,哪能和你这正牌大学生相比?那是“孙悟空翻倒跟斗,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既然迷人的冉司令发话了,我们也只有“锅里蒸扣碗,奉陪到底。”你说嘛,简单一点,复杂了我猜不着。
  冉红姣叼上了一支纸烟说,一家有八口,种田种一亩;自己不够吃,还养一条狗。
  巴道寒用指头蘸上一些酒,在桌子上比划半天说,兽呀,禽兽不如的兽呀,还真难得猜呀。我出一个,你也来猜猜。画时圆,写时方;有她暖,无她凉。
  冉红姣脱口而出,日,日出的日。太太呢?
  巴道寒也不假思索地说,夫嘛,大丈夫的夫嘛。不要讲话呢?
  冉红姣红着俊俏的脸儿说,吻,接吻的吻呀。我给你出个物谜,五寸长个棒,一头长着毛,一头放着光,拉拉扯扯流白浆。
  巴道寒首先想到了男人的生殖器,但是觉得冉红姣的谜底不会那样简单,想一会儿说,应该是牙刷吧。
  冉红姣笑眯眯地说,就是牙刷呀。
  巴道寒马着麻子大脸说,我也给你出个物谜,考考你的智力。鲜红不流血,闷臭不生蛆,满口无牙齿,只吃硬东西。
  冉红姣红着脸儿正要大骂巴道寒下流无耻,但是反转一想,应该不是女性生殖器。于是,她双手支撑着红润的脸儿分析起来、默想起来,忽然破涕为笑说,应该是女人穿的红色胶靴呀。
  冉红姣是北京大学哲系毕业生,在京城读了四五年,很多乡音土语都改掉了,遣词造句都汉话了,要不是家庭成分不好,不是留在京城就是留在省城,不是搞行政工作也是搞研究工作。她家在横水县城,是三代盐商的孙女,虽然红军时代她大大卖房卖盐全力支持过贺龙红军,算得上是革命的积极支持者和贡献者,但是解放前就去世了,财产留给了独子,也就是冉红姣的老汉。按照土地改革政策,根据她家现有物质情况,功过相抵、加减乘除,仍然划了一个富农成分。冉氏家族早先应该是山东人,是周文王第十子季载的后代,冉氏一门五人师从孔子,所以有“一门五子从圣,十哲三贤列科”的说法。秦始皇“罢黜百家,焚书坑儒”的时候,冉氏族人四散逃离,没隐荒野、躲藏荆蛮。特别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冉闵诱杀石鉴建立冉魏政权刀杀二十万胡人之后,羯、羌、鲜卑等族人联合报仇,围杀冉氏族人。大多数武陵冉氏就是这个时候落荒而来,并在后来艰辛繁衍和痛苦争夺中,逐渐成为武陵土家众多土司中的一支。大清朝“改土归流”后,虽然土司被流放,家族被遣散,冉氏仍然是横水县第一大姓。就是解放的时候,在国民党政府做官的、在军警做事的、在商界做买卖的、靠房屋土地出租的、在山上当神兵土匪的、在街头横行耍蛮诈骗的,仍然不在少数,枪毙坐牢的也数以百计。这样一来,冉红姣的家庭也受到牵连,因为任何一个社会中的家庭,必然藤牵着藤、叶伴着叶、枝网着枝、根串着根,哪有独自成林的道理呢?所以,即使她名牌大学毕业,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会受到各种负面影响。冉红姣就像牯牛加档一样被强行分配到县一中,窝着一肚子无名火由哲学老师改成历史老师。冉红姣眨巴一双醉意朦朦的大眼,像寒夜两颗勾人心魄的星星,很命地揪一把巴道寒的大腿说,巴总同志哥,我们换个题目,猜地名怎么样?男人想做爱,打一国家名。
  巴道寒摸一摸满脸大麻子说,阿根廷。那么,女人想做爱呢?
  冉红姣“噗嗤”一笑说,尼日尼亚。那么,做爱后男人去洗澡,仍然打一国家名呢?
  巴道寒在60公社很少洗澡,但是在县城、省城开会住宾馆洗过澡,和女人晒过太阳,有很多切身体会。所以他色迷迷地笑着说,巴基斯坦,我们的友好国家。那么,做爱后女人洗澡,也打一国家名呢?
  冉红姣羞红着俊俏的脸儿,半天才“嗯嗯呀呀”地说出来,津巴布韦。
  巴道寒接着说,新婚之夜,打一中国的城市命呢?
  冉红姣得意地说,不是开封,就是重庆,两个都行。
  这时,县委大院喧嚣声渐渐低落,大多数人已经酒醉饭饱,有的趴在桌子上醉酒,有的倒在铺盖上睡觉,还有的手拉手低声交谈。天上的启明星亮了,天边的鱼肚白现了,林子里的鸟儿开始啼叫了,但是,冉红姣和巴道寒还在促膝喝酒、倾心交谈,一个“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一心想攀高树枝,找个人生旅途牵手人,干出惊天动地伟业来;一个“心怀鬼儿胎,暗渡陈仓地”,一心想把到手的排骨吞进去,眼前女人弄上床,来一个“被翻红浪惊天地,帐摆雪梳羞鬼神。”
  巴道寒的女人死了七八年,病死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晓得。他的女人叫蔡丝丝,和梅枝枝、李瓶瓶、孟虫虫一起从四川讨米过来,小眼睛、小嘴巴、小奶子、小屁股、小脚板的“五小”女人。当时,他和齐春芽感情正浓,以为可以相守一辈子,可是社长樊战球以组织的名义要他取一房媳妇,没得办法才把讨米要饭的蔡丝丝领回家,连屁股都没有洗就上床晒太阳。可是,蔡丝丝自结婚以来,每次房事大出血,身体消瘦几圈,声音穿透整个镇子。不到半年,蔡丝丝竟然流血而死。从此,他又过上了单身生活,整天披个干部皮,满街满巷找女人晒太阳。社长樊战球找他多次谈话,要他注意干部形象;同志们也好言相劝,要他再找一个以免“瓜田李下”。他总是笑哈哈地说,你们只晓得人生三件宝贝,“丑妻、薄田、破棉袄”,哪晓得人生还有三件幸福事呢,青年提干、中年死妻、老年得个幺儿子。大家认为他背靠樊战国那棵大树,一派胡言乱语,没人和他计较。巴道寒得寸进尺地说,我到处谈情说爱,到处试婚偷情,“天天作新郎,夜夜入洞房;一天换一个,又能怎么样”……
  冉红姣见桌上的铁皮长嘴茶壶继续说,我来给你出一个对联,茶壶装茶水,桌上桌下跑,光明正大。
  巴道寒听她这样一说,想一想说,尿罐装尿液,床前床后放,阴暗潮湿。
  冉红姣笑一笑接着说,我的对联可以加字,咀咀向前,坚硬无比像鸭头,边进边出三尺长,男女不论都说舒服了。
  巴道寒毫不示弱地说,我的对联也可以加字,口口朝上,圆不溜秋似鱼嘴,又屙又抖一丈远,老少皆宜均喊轻松呀。
  巴道寒才把对子说完,结巴向德乖跑来报告说,跑跑跑了。
  巴道寒莫名其妙地问,是酒跑了,还是尿跑了,说清楚明白呀?
  这时,向德亨跟了过来说,拐哒吙,樊战国跑了。
  巴道寒的酒醒了半截,站起来厉声问,不是有人看守吗?
  向德乖着急地说,田田田鹞子不见了,不晓得跑到哪哪哪里了。
  巴道寒愤怒下令,全城戒严、家家搜捕,绝不让保皇派逃跑。
  樊战国被田鹞子劫持了,或者叫施救了。大约在凌晨三点的时候,那时大院里的酒喝得正酣正浓。胖大姨在田鹞子的示意下,立即端着酒碗跑过来给巴道寒敬酒,总司令,我们又走到一起来了,真是没想到呀。
  巴道寒想犹豫都不敢,毕竟当年在供销社柜台上,恩爱了无数回,解决了生理需求,而今做大高升了,绝不能做负心郎、无情汉,让人家咒骂。所以他顽强地笑着说,我们是“他乡遇旧情,抱在怀里啃”,要喝酒就喝酒嘛。
  胖大姨挺着黄缸一样粗壮的大肚子甜蜜地笑着说,啃就啃嘛,总司令,这回不得巴纸了。
  巴道寒虽然有些醉意,但是意识仍然清晰,也玩笑说,“偷人莫偷胖女郎,好像家中搬水缸;中间贴得梆梆紧,两头就是碰不响。”要啃就啃,秧田还怕猪粪多、光棍还怕女人挠吗?
  就是这个时候,田鹞子带着人悄悄摸进了猪圈。樊战国睡在稻草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田鹞子,看他怎么办,要批要斗随便,要杀要砍也行,二万五千里都走过来了,敌人的飞机大炮都躲过来了,死又算什么呢?李大钊、方志敏、瞿秋白死在国民党的屠刀下,连眼睛珠子都不眨巴一下;左权、叶成焕、孔庆同死在日本人的炮火中,仍然振臂高呼前进前进前进进!
  田鹞子扶起樊战国悄悄说,书记,我们来救你。
  樊战国倔强地说,不要管我,看他们把我怎么样,人生这一辈子,出了死字无大灾。
  田鹞子诚恳地说,你军功满身、谦虚和蔼,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爱顾百姓、立场坚定,我们工人阶级天天看在眼里。你是一个好人,真正的共产党员,人民的好书记。
  樊战国在黑暗中摆手说,不要拍马屁,你们需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说嘛。
  田鹞子急切地说,我们攻打县城是来保护你,可惜晚了一步,被学生军抢占了先机。我们和巴道寒联合,都是做样子看,目的是为了找机会搭救你。我们可以没有鞋厂、酒厂、编织厂、打铁厂,一定要有你这个县委书记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樊战国深深感动了,这种感动还是在冀中平原打日本鬼子的时候有过。当时他们到敌占区侦察情况,不幸被敌人发现,两个战友壮烈牺牲,他也被敌人团团围在村子里。敌人开始挨家挨户搜查,逐巷逐垛清理,希望抓住这名漏网的八路军。樊战国躲在一堆草垛后面,眼看就要搜到自己,拔出盒子枪正要拼死一战时,一双女人的手紧紧拉着他低声说,跟我走。
  樊战国只得跟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嫂,进了草垛后面一间土墙屋。年轻大嫂说,这就是我屋头,你就是我男人,一定要记住呀。
  樊战国只得顺从地点头,希望有马克思、列宁保佑,躲过眼前劫难。
  年轻大嫂把他的盒子枪收藏到灶里,然后用锅灰抹了樊战国轮廓分明的方形脸和肌肉健壮的身子说,到床上躺着,装病人,肺痨病人。
  樊战国很犹豫,不愿肮脏的身子污染了人家干净被褥。
  年轻大嫂把他推到床边说,我结婚才三个月,男人被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了,我和日本鬼子有血海深仇。你要是想给我报仇,给中国人报仇,就要听我的话。现在这个时候,死是最容易的,活才是最困难的。
  樊战国只好爬上年轻大嫂干净床铺,蒙头假装肺痨病人。
  年轻大嫂在自己俊俏的脸上也抹了一层厚厚锅灰,还在樊战国的床前泼了几瓢水,丢了几团烂棉花,然后才坐到床边“呜呜啦啦”哭泣起来。这一切刚刚做好,鬼子端着大枪进来了,“叽哩哇啦”一阵大喊大叫,“八格牙路”一阵乱戳乱扔。
  几名日本小鬼子正要把樊战国抓走,年轻大嫂号啕起来,我的那个短命男人吔,你要得就得别样病嘛,得一个天杀地砍的肺痨病,治又治不好、死又死不了,我这辈子怎么活得下去呀?
  樊战国也积极配合,又是抽筋又是咳嗽,咳得背脊扯歪了,咳得泪水长线流了,咳得干痰就是吐不出来。
  敌人的翻译官一句一句地翻译着年轻大嫂的哭诉,听得日本少佐背心凉了半截,下令逃出土墙屋,躲避瘟神一样去别家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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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灵山在夷水县城南,属于小巴山家族系列,八百里碧绿夷水在山脚缓缓流过,千万朵艳丽花卉在山坡次第开放。山顶上有一座清虚道观,平日里住着许多道士,参道打坐、习剑练武、采药炼丹、云游乡间、画符捉鬼、消灾纳福,名扬湘鄂渝黔边界。可是,几个月前,巴道甜带着红卫兵革了他们的命,破了他们的四旧,烧了他们的经书道具,赶他们出了山门。许多学生红卫兵抡二锤大锤要砸毁千年道观,巴道甜阻止了他们,意思是留着让社员群众放牛、放羊和撵仗时躲雨躲阴。要是当时毁坏了,今天樊战国真没有地方躲避。
  樊战国被田鹞子挟持到道观的天王殿,里面供奉着天王张三丰残破的石雕像。樊战国望着张三丰神采飘逸、目光沉稳的石雕像,心里不觉暗自叹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无神论者、一个出生入死的革命者,竟然要神仙来保佑,要道家来庇护。回想自己的革命路程,也是九死一生、百人逃一,次次逢凶化吉,回回阳光普照。爬雪山的时候,几乎被冻死了,要不是团长傅忠海,用冰雪以冷治冷反复揉搓,他樊战国早就长眠在高高的雪山之巅。过草地的时候,他昏死在地上,贺龙对收容团长说,只要还有一口气,也要把他带出草地,救出草地。他是躺在贺老总的马背上,才走出了没有一颗草的茫茫草地。东渡黄河抗日,在一次晋东南的反扫荡中,为诱敌深入伏击圈,他所在的连队边打边撤、边撤边打,子弹就在脚边“嗖嗖”响,炮弹就在头上“呼呼”飞,鬼子就在后面“哇哇”喊,飞机就在天上“昂昂”叫,想躲避都没有办法。忽然,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他大腿根部,像乡下扇牯牛一样,“轰”的一声倒下了。连长跑出好远才发现他,立即带战士回来救援,可是敌人就在面前,就要活捉他、杀死他。连长忽然一个猛烈的反冲锋,把敌人的火力压下去了。战友们背着他飞跑,连长亲自断后、机枪阻滞。他虽然得救了,但是连长和三名战友壮烈牺牲……
  忽然,道观前响起“啵啵”的枪声,是田鹞子的哨兵和覃点点率领的五十四师学生军发生试探性的枪战,警告学生们不要上前,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清虚道观建立在钟灵山的天柱峰,海拔一千九百七十六米,山形如柱、山道陡峭,一路蜿蜒、窄梯级上。道观分为三大宫殿,相连十里、逐级拔高,一路贯通、石墙护卫。前殿为云霄殿,耸立在山脊之上,白云之中;中殿为紫霞殿,耸立在云彩之上,太阳之下;后殿为天王殿,耸立在天柱峰的最高处,与日月同辉、迎露浆沐浴,望长空念经、览天下兴衰。这样的险要处所,谁人攻得下来?就是清朝嘉庆年间,从湘西黔北过来的三千多名白莲教徒,被围困在清虚道观,万余清朝兵勇攻打七八天,都没有结局。你用火炮,火炮够不着;你用飞箭,飞箭射不穿;你用刀斧,刀斧不近身;你用火攻,火焰不燃墙。最后,田家喉咳哮喘的老镇长告诉带兵游击将军一个惊人秘密,清虚道观缺水缺粮,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肥猪的老命,过不了年。”清虚道观紫霞殿有一股清泉,虽然甘冽清甜,长年不断,但是只有筷子头粗大,最多够二三十个人吃喝;粮食也从山下背上来,吃多少背多少,哪里有多少陈粮?一条独路上山,只要困守隘口,就会“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不伤一兵一卒。朝廷的游击将军果然采纳了哮喘镇长的建议,在清虚道观下深挖壕坑,填满火药稻草,防止白莲教徒集团冲锋;然后准备三千根棕树绳子,来一个捉住一个,捉住一个捆绑一个,捆绑一个押解一个。没出半月,千余年轻力壮的白莲教徒爬下观来求生,饿得脱了人形,嘴巴干起了火泡,能够站直走路的没有一个;其他两千年老体弱的白莲教徒,早就饿死了,全部堆在云霄殿的院坝,尸体码得像高山,灵魂挤得像筲箕。但是,被活捉的白莲教徒,也没有得到生还,全部被押解到城外的教场坝处决了。一次百人、反绑跪刑,手起刀落、头滚如球,血染成河、尸体成丘,连宽大的夷水也红了半月,臭了半月。
  冉红姣与巴道寒在夷水县革命委员会主任办公室关起大门面对面、肉挨肉、皮贴皮由表及里、由浅入深地交换了几天革命理论和革命经验之后,才率领横水县学生军回去,准备开展更加暴烈、更加广泛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迎接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高潮的快速到来。巴道寒率领巴道烫的主力军支援钟灵山战斗,也许是为冉红姣透支太多了,走几步石梯子喉咙都干起了锅巴,气息都出不赢,手脚都爬得软。他拄着木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怎么不打了?一定要消灭叛军,活捉樊战国和田鹞子进行最彻底地无产阶级专政。
  覃点点本来不愿率领学生军送死,是巴道甜强烈要求在火线锻炼革命青年,在生死之念考验革命青年,这样才勉强上山来。被太阳晒得汗水一颗接着一颗滴落的覃点点跑来报告,我们在下,他们在上,子弹根本打不倒他们,他们反而可以打我们。学生军没有一点儿经验,只晓得抱头往上冲锋,一网一网倒下、一群一群壮烈,二团团长麻果果也在冲锋中壮烈。
  巴道寒气愤地说,毛主席说“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为了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死几百学生算什么稀奇?
  巴道烫打望一眼覃点点,想起了那个子弹壳咚咚奎,可是向阳花不在身边,无法讨要回来送给她,只好豪气冲天地说,把学生娃娃撤下来,我们主力军上。我打包票,不要两个小时,一定攻下天王殿。
  覃点点叫身边的司号员吹了撤退号,学生军像老鼠逃命一样“哗啦啦”全部跑了。
  世界上最勇敢的是年轻人,最不怕牺牲的也是年轻人,最容易被人煽动的还是年轻人。所以,巴道烫的年轻主力军咬破指头写请战书、决心书、敢死书,要求第一个冲进道观,第一个把军旗插在天王殿。巴道寒批准了他们的请求,并要求他们“血染钟灵山,活捉樊战国;消灭保皇派,论功唱凯歌。”
  清虚道观的确很难进攻,因为它的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山梁子,梁子两边是百丈悬崖,梁子上面是一条不足四米的石梯路,路的两边还打了半人高的石墙,所以,石梯路就更加狭窄,两人并排行进都很拥挤。如果横枪拿炮、挑担戴笠,只能一人单列行走。年轻战士们顶着生水鼎罐、拖着步枪、匍匐前进,密集的子弹打得鼎罐“当当”直响。前一个打死爬不动了,后一个继续爬行;后一个打死爬不动了,再后一个继续爬行……当年红军战士飞夺泸定桥,是这样壮烈吗?攻克腊子口,是这样毅勇吗?解放军爆破石家庄坚固城墙,是这样坚挺吗?志愿军在朝鲜上甘岭炸毁敌人碉堡,也是这样英勇无畏吗?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气贯长虹、魂惊天地。为了给匍匐前进的革命军壮胆鼓劲,上百号兵叉腰鼓腮,吹奏铿锵有力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几千条步枪对着道观猛射,打得坚硬的石墙闪耀着壮丽的火花,飘飞着惨谈的青烟。
  但是,英勇无畏的革命军战士仍然进攻受挫,打了半天连云霄殿的大门都没有攻进去。一路都是被打死的尸体,一动不动地匍匐着像木棒一样定格在那里;一路都是爬行的年轻战士,像蚂蚁一样慢慢蠕动。巴道寒急了,狠命地叭着叶子烟,因为纸烟不过瘾;不停地跺着双脚,因为站着就让人发抖。巴道寒叹息说,大炮,大炮,要是有大炮就好了。有飞机也行,老子非把他几爷子炸上西天取经不可。
  吃了冉红姣几天干醋的向阳花无奈地说,是呀,我们只有这些农民武装,哪里找飞机大炮?虽然县里驻军有,可是他们不支持呀。
  夷水县住着解放军一个正规团,高射炮、远程炮、装甲车、手榴弹、机枪、步枪什么都有,他们也支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但是,他们却不参与,不提供武器。他们的支持,只是道义上的、情感上的、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夷水县革命委员会成立后,巴道寒和向阳花亲自上门找过他们团长,年轻团长又是装烟又是倒茶地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有党指挥枪、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指挥枪,没有枪指挥党、指挥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一席话说得巴道寒灰溜溜地走了,没有搞到任何武器,只好从县人武部仓库强行弄了几十挺机枪和几千条步枪,加上一些猎枪,算是夷水县人民革命军的硬武装、热兵器。巴道寒铁石心肠一样命令,就是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也要攻上去,这不仅是一场军事仗,更是一场政治仗,打垮了樊战国这样的顽固派、保皇派、反革命派,一切都轻松了,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这时,齐德成“呜呜”比画手势。向阳花看了一会儿高兴地说,哑巴舅舅说得对,用烟花弹代替大炮,一定能攻下清虚道观。
  夷水烟花不仅品种众多、花色灿烂,而且射程高远、声音响亮,是中国著名的烟花之县。先说色彩吧,有红、黄、白、绿、青、蓝、紫七种;再说爆炸的形状吧,有的像枞树菌子,有的像太阳伞开,有的像天龙腾飞,有的像咆哮雄狮,有的像银针落地,有的像连环相套,更有的还现出中国文字、汉语拼音、花卉图案;接着说射程吧,近十米,中两百米,远者五百米,特殊者可以达千米;再接着说规模吧,少者独发,中者十二发,多者三十六发,特殊者一百发;最后说型号吧,有的细长像吹火筒手持而发,有的圆饼像稻草墩落地而发,有的方正像柜子捆架而发,还有的庞大像水缸车推而发。巴道寒以胜利者的姿态笑着说,叫十一师的火炮团抬百个柜子大的烟花弹上来,捆在木架上齐轰击清虚道观。
  一会儿,道观下就架起了百门烟花弹,像百门远程大炮一样,齐齐整整地怒望着千年古刹清虚道观。火炮团长跑来报告,准备完毕,请首长指示。
  巴道寒威严地说,对准万恶的阶级敌人,开炮!
  霎时,百门烟花弹连发百响,像怒吼的白虎一齐扑向清虚道观。清虚道观里爆炸连地、烟雾弥天、火光腾空,鬼哭狼嚎、男逃女窜、混乱不堪。巴道烫挥着手枪高呼喊,活捉樊战国,解放全中国。同志们,冲呀!
  数千革命军战士,高喊“活捉樊战国,解放全中国”的口号,英勇冲锋向前。
  但是,道观里没有被炸死的工人军,也就是五十一师的战士们立即反应过来,灭焰火的焰灭火,救伤员的救伤员,修筑工事的修筑工事,继续战斗的继续战斗。他们把自制的手榴弹、炸药包、火炮饼一起投向巴道烫的部队,投向最密集的人群。任何人都是凡胎肉身,并不是钢铁煅烧,即使过去神兵土匪有神符护身,而今人民革命军有毛泽东思想坚强武装,仍然处处发出凄厉惨叫,处处看见血肉纷飞,处处留下成堆尸骨……
  枪炮声、惨叫声和熊熊火光惊住了樊战国。他不停地挣扎捆绑的绳索大声呼叫,田鹞子,龟儿子田鹞子,你要对这场武斗负历史责任。他们要的是我,消灭的也是我,把我放出去,一切都平息了。
  田鹞子扶着樊战国说,他们这是要变天,改变国家颜色,让工人阶级重新受苦受罪受剥削,我们坚决不答应。
  樊战国急了,转身想滚出清虚道观,被胖大姨一把号住,叫手下人拖到天王殿绑在石柱上,眼睁睁地看着人们为争夺他,血肉纷飞、尸骨不存。然而樊战国,只能无奈地目瞪口呆、悲泪长流、失声痛哭:从一九二一年算起,成千上万的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大多数人连姓名都没有留下,而换来了美好江山,就这样葬送在一些别有用心的政治骗子手中吗?田鹞子,猪脑壳的田鹞子,你给老子过来呀,过来呀!
  这时,田鹞子和胖大姨满身伤痕地跑来请示,樊书记,现在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工人阶级的骨气不能丢,我们和这座道观同归于尽吧。
  胖大姨也跟着说,要死也要死个轰轰烈烈,惊天地泣鬼神,决不能忍辱偷生、含羞蒙垢,永远被人瞧不起。
  樊战国骂着说,你们就是糊涂呀,共产党革命的目的是为什么?你们把我抢上山来的目的又是为什么?不就是想让天下老百姓过上安宁幸福日子吗?你们自己出去看看,这场毫无意义的武斗,死了多少工人兄弟、学生娃娃和农民兄弟?你们去数呀,去数呀!
  田鹞子和胖大姨默然无语,道观外的枪炮声依旧响个不停,呐喊声依旧叫个不停。
  樊战国急愤地说,赶快把我的绳子解开,停止射击,放弃抵抗,让我一人出去谈判。不然的话,死的人更多。
  田鹞子疑惑地说,大家放下了武器,又怎么办?他们会缴枪不杀,秋后算账吗?
  樊战国耐心地说,大家先放下武器、停止武斗,新的县革委会都成立了,政权也被他们夺取了,哪个当权不是一样吗?只要心存百姓、发展生产,坚决拥护毛主席和共产党,坚决贯彻落实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就行了。至于他们答不答应,就看我们怎么做工作。
  田鹞子摇头说,革命是残酷的,更是流血的,工人阶级的历次惨案,都经典地证明了这一点。你我都被他们打成了反革命,是不会轻易过关的。
  樊战国愤怒不禁说,他巴道寒和巴道甜敢吗,共产党不是国民党,新中国不是旧中国。
  胖大姨想起和巴道寒的旧情,流着伤心的泪水说,樊书记,让我先出观谈判行不?只要他们放我们下山,就有了重头再来的希望。我们可以去省城、京城寻求钢铁工人、铁路工人、船运工人、矿山工人的支持,把夷水县的革命政权夺回来。
  樊战国摇头说,他们要的是我,你们出去都没用。先解开捆绑我的绳索,放我出去和他们理论。
  田鹞子低头无奈地说,要放就放嘛。先谈判试探他们的口气,看他们是什么要价,然后再做决定。
  樊战国弯着黑脸说,正义和邪恶、革命和反革命没得什么判可谈的,也没得什么价可要。我是勒令他们放下武器,珍视人民生命,珍惜千百万英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这片壮丽河山,不能走向罪恶的深渊,人民群众最终是不会答应的。
  田鹞子劲鼓鼓地说,我也跟书记去,就是一刀砍了,也不丢工人阶级的脸面。
  胖大姨也说,我也陪书记,工人阶级是最有牺牲精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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