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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0

作品名称:龙船调      作者:雷耀常      发布时间:2022-10-07 13:22:06      字数:10816

  29
  从精致的利己角度上来说,革命就是阶级报复。田瓜儿和李瓶瓶不仅仅满足于撤销向德亨的职务,而且还要把他打成现行反革命,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巴道烫现在为代理院长,主持农民法院的生死大权,而田瓜儿只是农民法院的陪审员,李瓶瓶也只是女子民兵副连长,还没有搬倒向德亨的实力。田瓜儿拉着李瓶瓶的手说,而今眼目下,田家、李家虽然从受苦受难的深渊解救了出来,但是仍然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只有把心狠手辣的向德亨枪毙了,把向家人统统打倒了,我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李瓶瓶露着洁白的糯米牙说,妹子说得很是在理。光枪毙还是便宜了他,我觉得还要先收拾他再枪毙,才解我们田家、李家和60公社人民的心头之恨。
  田瓜儿望着李瓶瓶大大的眼睛说,嫂子,当今眼目下,最当紧的是要攻破巴道烫这道关口。如果把他拿下了,我们想怎么办就可以怎么办。
  李瓶瓶弯着头说,我们身上一无钱二无烟三无酒四无水果糖,怎么把巴道烫扳得弯?再说,我们不是扳弯了他哥哥吗?有哥哥发号司令,他也得听从呀。
  田瓜儿瘪嘴说,巴道寒这样的政治投机分子是靠不住的,只要有丁点好处就会叛变投降。说不一定,哪个女人抛个媚眼、翘个嘴皮,他就跟着上床成了俘虏。
  李瓶瓶微微一笑说,要得,我们来个双保险,走了戴斗笠的,还有披蓑衣的。
  田瓜儿红着俊俏的脸儿说,男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好酒贪色。我们女人天生就是他们喜欢的一盘粉蒸肉,只要摆在桌面上,没有不动筷子的,巴道寒不是被我们乖乖地缴械投降了吗?有时候,搞掂一个有政治权势的男人,可以获得女人一生的幸福,甚至是一家人、一族人的幸福。这叫做“夫贵妻荣,子贤母贵”,也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瓶瓶担心说,巴道烫号称花梨青,智力也有点问题,他女人齐豆芽也是镇上一枝花,只怕不像他哥哥玄巴虫巴道寒那样好收拾呀。
  田瓜儿蔑视地笑着说,狗屁一枝花,早被她大伯子哥哥巴道寒连枝桠都弄来吃了,全镇人都晓得。再说,越是愚蠢越好糊弄,越是聪明越好逗耍,只要把红肚兜一解、裤腰带一松,他就会饿狗一样扑过来。
  李瓶瓶摇头说,我们现在是武装民兵,是革命者,也参加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用身子去勾引革命干部,只怕不好呀?
  田瓜儿点着她光艳的额头说,嫂子你真是个木棒脑壳,他们的所谓革命,都是人整人、人吃人、人糊弄人的运动。我们不仅要成为手拿枪杆子的武装民兵,还要混进他们的领导班子,随时掌握阶级斗争最新动向,第一时间聆听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第一时间采取应对措施,保护好田家人和李家人。
  李瓶瓶虽然是四川讨米过来的女人,但是和诸天的李家认了族、清了根、改口叫了老汉。在这场无处躲藏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李氏家族因为李戒六,当然“搭到铺盖发汗”,成了革命对象。李瓶瓶想起和巴道寒在一起的那些丑恶场景,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先勾引哥哥,再勾引弟弟,一个苞谷粑粑喂两条狗,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呢?
  田瓜儿嗤之以鼻地说,革命的巴道寒先奸姐姐齐春芽、又奸妹妹齐豆芽,先奸母亲齐春芽、再奸女儿向阳花,不是照样惊风喝彩、耀武扬威吗?“嫂嫂不会做鞋,哥哥有个样子”,我们跟着他们学,错了也是他们,不是我们。
  李瓶瓶心动地说,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田瓜儿眨巴着迷人的眼睛说,你在外面给我站岗放哨,我直接去把他俘虏过来。
  李瓶瓶感激地说,每次都是妹妹冲锋在前,英勇献身,不计得失。今后死了,田家人、李家人一定给你立个功德纪念碑,或者高大牌坊,让子孙后代记住。
  田瓜儿安慰她说,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年代,也只能用这样的特殊手段了。嫂子,其实你也很不错,为了田家、李家人受了许多委屈,遭了许多苦难,连白虎星的事情也公开出来,同样应该给你树碑立传。
  李瓶瓶羞涩地说,巴道寒去县城开革命联席会了,我们今晚行动可以不?
  田瓜儿拍着丰腴的大腿兴奋地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卖得好不如卖得俏”,今晚上行动,拿下巴道烫,革命大功告成。
  巴道烫正在公社革委会寝室画覃点点的人头像:大眼睛、高鼻梁、瓜子脸、尖下巴、瘪嘴唇、长头发,晃眼一看还有些像呀。田瓜儿在门外大声喊叫“报告”,吓得他魂魄都差点儿掉在地上。
  巴道烫立即把画像塞进铺盖里,一本正经地说,进来。
  田瓜儿披着用香草水洗过的长发,散着草绿色军装上的两颗扣子,没有穿红肚兜的一双奶子像两只小白兔子,欲滚不滚、欲跳不跳,就是和尚看见了也把持不住。田瓜儿迷人地笑着说,巴院长,在打夜工吗?为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搞得深入、搞到笃笃、搞到底底、搞得没得搞的了,日理万机、万机日理,不愧为好干部、好领导呀。
  巴道烫盯着她胸脯色迷迷地说,深更半夜,有事吗?
  田瓜儿一屁股坐在床沿丢一个媚眼说,有呀,汇报革命思想。巴主任不在家,你就是60人民公社最高政治领导人了。
  巴道烫虽然在公社食堂和地富反坏右的女人女儿们群体晒了太阳,但是仍然想着覃点点,可是人家就是不给面子,连单独说话的机会也不给。天下的事情往往是这样,物极不亡便新生,爱尽不得反起恨。覃点点不让他亲近,他就找地富反坏右的女人女儿们,白天亲了晚上亲,晚上亲了白天亲,颠覆性地报复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试云雨不怕累”呀。巴道烫死人一样盯着田瓜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个木头凳、水瓢瓜。
  田瓜儿把这一切瞄在心里、喜在眉头,故意解着衣服扣子说,哎呀,热死嗒,想脱了。
  巴道烫连声说,要得,脱哒,这里没有他人。
  田瓜儿再丢一个迷人的眼神说,要是脱哒,只怕巴院长乱来,我可没得有些人漂亮呀,更无法和齐豆芽比较,人家是一笼包心白菜,水嫩得很呀。
  巴道烫裹着干燥的舌头说,齐豆芽哪里有田家妹子迷人呢,早就是一匹黄菜叶子了。田家妹子越看越漂亮,像锅里的海椒面糊,越绞越粘越有味呀。
  田瓜儿故意柔蜜地说,真的吗?巴院长是意志坚强的革命者,喂在嘴巴边的海椒面糊不吃,塞在手板心的花票儿不要,挺在床铺上的女人脚肚子不晒。你看看,这不是覃点点吗?你一个有妇之夫,和哥哥、郑全忠三人穿同边草鞋,晒学生娃娃的脚肚子,典型的资产阶级呀。不知何时,田瓜儿从被子里扯出了覃点点的人头画像。
  巴道烫做贼心虚,竟然扑过去抢覃点点的人头像,田瓜儿趁机一把抱住他,惹得门外持枪站岗的李瓶瓶趴在窗眼子上看了好几回,生怕田瓜儿的脚肚子被巴道烫晒了。
  晒脚肚子,其实是晒太阳的另一个版本,说的也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情,也是诸天人一个很早的典故。典故说的是两个相好的人,经常相约去山坡上偷情晒太阳。开始,叫荔枝的女人用竹背篓装着孩子,放在草堆旁边,毫无顾忌地晒太阳;慢慢地,孩子长大了,竹背篓装不住了,就用绳子套在树上;再后来,孩子五六岁了,大人那点事情隐瞒不住了,但是太阳还得照样晒,怎么办呢?人到底是灵长类动物,有的是办法,有的是套路,有的是鬼迷心窍。荔枝嘟着一张小嘴说,孩子什么都晓得了,回家给他老汉一说,不就穿了笃笃吗?所以,我们从此别过,再不往来,等下辈子吧。
  相好男人是供销社的主任,一把抱住她说,怕什么呢,来的时候不带孩子,锁在屋头;回家时摘几颗野果,稀里糊涂就打发过去了。
  荔枝生气说,你们男人就是这样的德行,为了自己快活,连人家孩子也不顾及。我的专职工作就是带孩子,如果把他锁在屋头,有什么理由出来和你私会?
  相好男人忽然大笑说,好办呀,孩子五六岁,叫他去采摘野泡儿和野果子。
  荔枝摇头说,不行,要是孩子采摘泡儿、野果回来看见我们,不是暴露了吗?
  据社会学家研究发现,世间有五事最让人上瘾,一旦沾上,很难戒掉,即酒、毒、官、钱、色。比如酒瘾吧,李太白那样有才华的人物,不晓得一生中沾染过多少俊俏女子,但是都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唯独酒名千古流传,因而酒和诗歌也随之千古绝唱,“斗酒诗百篇”呀。再说毒瘾,最出名的是秦始皇,吃江湖术士的所谓长生不老药,其实就是毒品,吃得下不了场合,天天吃、顿顿吃、日日夜夜吃,竟然派出五六百处男处女跨海求仙丹,仙丹没有求回来,却生了一岛冤家仇恨的日本人,自己也落得“一命呜呼,中年崩途”的凄惨下场。历史上李瓶瓶家族最出名、最胆大的色圣要数唐玄宗李隆基老皇帝,儿媳妇杨玉环也被他喊来晒了太阳、晒了脚肚子,竟然明目张胆地封为贵妃;再就是色癫唐高宗李治儿皇帝,老汉唐太宗李世民合脚的才人武则天也被他弄来晒了脚肚子,按照辈分不喊嬢嬢就要喊幺娘,光天化日下还封为皇后。人世间最出名的还有一个萧家女子,可以称为色魔,老汉是西梁国的孝明帝萧岿,生于桃花二月、长得婀娜姜妇,当时算命大师袁天罡看相后只说了八个字,“母仪天下,命带桃花”,果然桃花运伴随一辈子。十三岁时,萧家女子被选为杨广的晋王妃,然后转身为杨广的皇后;宇文化及灭杨广,转为宇文化及妃;窦建德灭宇文化及,转为窦建德妃,这时她己经是五十岁的“徐娘半老”,可见其美艳妖冶程度;接着,窦建德被突厥可汗灭亡,又转为可汗妃;老可汗死后,再转为小可汗妃;最后,小可汗被唐朝李世民灭亡,转嫁李世民,被封为昭容妃,直到八十一岁老死。普天之下,有哪位女子有如此魅力和手段,连晒五六位皇帝的太阳、历经五六大王朝而久久不衰呢?
  相好男人到底是公家人物、社会精灵,梳着分头、戴着眼镜、穿着西装,脑子灵活、点子众多、办法精当。他笑着说,好办得很,用茅草把我们的身子遮盖不就行了吗?
  果真,他们经常用茅草遮盖身子晒太阳,一次也没有让孩子发现。可是,“久走夜路必撞鬼,常在河边会湿脚”,有一次孩子摘野泡、野果回来他们还在晒太阳。孩子剃个光头、前额溜光,聪明绝顶、气命不凡,不喊不闹、不叫不唤,静静地坐在石板上一边吃着野泡、野果,一边看他们在茅草底下晒太阳,直到他们晒够了掀开茅草站起来,才不慌不忙地问,奶子,你和同志叔叔在干什么呢?
  荔枝红着俊俏的脸儿说,没干什么,和同志叔叔在茅草堆里躲猫猫。
  孩子皱着鼻子说,骗人,躲猫猫把脚肚子摆在外吗?
  荔枝一把抱着孩子哄骗说,我们晒脚肚子呀。你看,太阳这样好,再不晒几回,冬天来了就得长霉生病。
  孩子天真地问,晒脚肚子,为什么要弹脚板呢?
  荔枝脸儿燃烧如同云霞一样说,脚板晒了还要晒脚背,脚肚子晒了还要晒脚面子,不弹几回翻得过来吗?
  不晓得是孩子回家把这个故事给老汉说了,还是他们在山坡上偷情说话的事情被其他人看见听见了,从此,晒脚肚子的典故就传开了……
  田瓜儿摸着他臭嗡嗡的嘴巴撒娇说,向德亨是彻头彻尾的反革命分子,应该让60人民公社的全体革命群众进行彻底审判批斗。
  巴道烫心神疲惫地问,怎么审判批斗?
  田瓜儿哼几声说,他怎样审判批斗别人的,别人也应该怎样审判批斗他。毛主席早就教导说,在我们革命队伍里,任何人没有特殊化。
  巴道烫也许没有听进去,没有回答田瓜儿的话。
  田瓜儿怀想弄死向德亨的美梦,为解放时田家死去的百十口人,特别是老大大田瘸子、幺嬢嬢田瓣瓣报仇雪恨。所以,她忽然抱住巴道烫痛哭起来,哭得枕头都湿透了,哭得巴道烫的心都软了。一个女人最能打动男人的,不是她娇美的身子,也不是她甜美的话语,而是她伤心的眼泪。巴道烫抱住她柔美的身子说,有什么要求说呀,我一定答应你,心肝宝贝儿。
  田瓜儿更加伤心地说,向德亨挨个批斗,只是受个皮肉之苦,真是便宜了这个反动透顶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解放时候,他借助樊战国的势力,杀害了多少革命群众呀。里面虽然有大地主、敌特分子、神兵棒老二、国民党残余,但是也有很多无辜的平头百姓。文化大革命开始,他也借助巴道寒巴大哥的虎威,以农民法院院长的身份,同样残害了无数革命群众。我们田家人每次都在其中,受害最深、批斗最惨。要是不把向德亨敲了砂罐,革命群众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巴道烫低声问,我大哥没在家,怎么枪毙呢,心肝宝贝儿?
  田瓜儿气愤地说,我们只能处处听毛主席的话,事事按毛主席指示办理,哪能听你大哥一人的呢?世界上只有一个红太阳,哪有第二个呢?
  巴道烫迷迷糊糊地说,要得,敲砂罐,坚决敲砂罐。
  田瓜儿一把抱住他长甩甩的枕头瓜脑壳说,我亲亲的男人呀,还有点力扎威武,女人就喜欢这种型号。
  土家瓜的品种很多,分南瓜、西瓜、冬瓜、黄瓜、丝瓜、金瓜、扁瓜、苦瓜、甜瓜、药瓜、枕头瓜、八月瓜上百种,形状各异、用途不同,口感有别、滋补相异。巴道烫小时候害过一场病,因为把药吃错了,脑壳像长甩甩的枕头瓜,越长越长大,越长越弱智,任何事情都没有一点主张,全凭人家一句话。田瓜儿莫说要敲砂罐,就是剥剐向德亨的人皮、下向德亨的开汤,他也会答应的。
   30
  田瓜儿用脚刨刨巴道烫干瘦的屁股说,巴院长,起来呀,我们去审判批斗现行反革命分子向德亨,决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巴道烫闭着眼睛囫囵地说,你们去呀,我要躺一会儿,累死我了。
  田瓜儿欢心地笑着,故意摇着他干瘦的肩背说,你不去,我们怎样批斗呢,谁来来主持审判批斗大会?
  巴道烫仍然眯眼不睁地说,我叫你们去,你们主持嘛。审判批斗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还要我亲自出马吗?
  田瓜儿心存疑虑地说,口说无凭,人家怎么相信呢?你还是写个条子,我们才有政策依据。
  巴道烫迷糊着说,你写一个条子,我签字。
  田瓜儿万分高兴地写了条子,让巴道烫闭着眼睛画了三个圈圈,然后拍着他干瘦的脸巴说,好好睡一会儿,我们代表你去召开审判批斗大会。可是,要是出了问题,你要负责呀。
  巴道烫心烦地说,负责嘛,负责嘛。
  田瓜儿、李瓶瓶带着几十名武装民兵赶到60公社养猪场的临时监狱,把向德亨从猪圈押了出来。由豆儿、杏儿、藤藤、莲莲一些女民兵,剃了他的光头、脱了他的长裤、戴了他的尖帽,被一只母羊牵着游街。他长长的尖帽子上,写着“叛徒、内奸、农贼、现行反革命分子向德亨”几行黑色大字;皱纹翻翻的肚皮上,画着一幅漫画,大光头、细身材、长耳朵、高鼻梁,旁边写着一行黑色小字: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光溜溜的后背上,画着两个骷髅,蓝眼铁齿、张牙舞爪,旁边也写着两行小字: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由于向德亨平日霸道惯了,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他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看热闹的群众,有的直接呼喊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向德亨!打倒叛徒、内奸、农贼向德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瓜儿挥着钢铁一般的手臂说,把羊子赶到学校操场,我们要公审反革命分子向德亨。
  受过他整治的人们,今天终于逮到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异口同声地说,公开审判,坚决公开审判,还他向疤眼的流水席面。
  学校宽大的操场,早有人搭好了高高的审判台。台上悬挂着用《人民日报》书写的巨大横幅:叛徒、内奸、农贼、现行反革命分子向德亨公审大会;台子两边也用《人民日报》书写的巨大垂幅: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条,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操场里几百面红旗招展,几千幅标语闪亮,几万名革命群众观瞻雀跃。田瓜儿在台上大喝一声,把反革命分子向德亨押上来!
  台下的革命群众立即呼喊,押上来,押上来!豆儿带着十几个武装女民兵把佝偻猥琐的向德亨提上了审判台。
  田瓜儿用扩音喇叭说,反革命分子向德亨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内奸、农贼。早年,向德亨已经参加了红军,参加了革命,但是,他看见红军生活艰苦,看见要流血牺牲,就装扮成叫花子,悄悄逃跑了回来,向国民党通风报信,使得我红军损失惨重,不得不被迫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你们说说,他是不是叛徒行为呢?
  台下的革命群众并不知道红军长征的原委,仍然齐声回答,是的,典型的叛徒。
  梨儿和杏儿听了十分气愤,用枪坨砸在他屁股上说,打死你个叛徒分子。
  田瓜儿蔑视一眼向德亨又继续说,解放的时候,向德亨好吃懒做,打扮成一个贫下中农的摸样,混进革命队伍,窃取革命领导权,却干着反革的勾当,整天做着复辟资本主义的美梦。他家里的收音机,经常收听台湾敌台,什么白菜三斤、萝卜二两、黄瓜四钱,其实是在接收台湾派遣的破坏任务。你们说,他是不是蒋介石和贺龙派在我们60公社的卧底,是不是革命队伍里的内奸呢?
  台下的革命群众继续齐声回答,是的,典型的内奸。
  在60公社,唯有向德亨家有一部小型收音机,巴掌大小,用红胶皮子装着,挂在腰杆上,一边走路一边听。向德亨是大队脱产干部,不需要下地劳动,可以一边走路一边听收音机。但是,社员群众就没有这样的资格,因为他们要挑粪、插秧、薅草、搭谷子,哪有时间听取收音机呢?再说,一部收音机十几块,哪有这样一笔巨款?不过现在大家晓得了,原来向德亨的收音机是蒋介石带给贺龙、贺龙带给他的,目的就是收听敌台,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田瓜儿继续揭发说,向德亨利用自己的政治身份打掩护,窃取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情报,提供给台湾、美帝国主义和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你们说,他是不是一个农民强盗?
  台下的革命群众义愤填膺地说,是的,典型的农贼、农民强盗、农民红毛棒老二。
  这时,有人跳上审判台揭发说,向德亨在镇外点火给敌机报信,妄图毁炸60公社房屋、灭亡60公社人民,我亲眼看见,镇上很多人也可以证明。
  的确有这回事。那次向德亨下生产队检查工作,晚上多喝了两碗苞谷酒,在干田里一边晕乎乎地拉稀屎一边晕乎乎地抽叶子烟。稀屎拉完了,叶子烟也抽完了,他把烟头礽在旁边的稻草码子,然后哼着“九摸姐的胯,一片湿渣渣”地走了。他摇摇晃晃还没有走出半里路,身后突然烟雾缭绕、火光腾起,惊醒了镇上的社员群众。正当大家准备灭火的时候,万里夜空竟然响起了“嗡嗡”的飞机声音,吓得大家立即隐蔽起来。因为社员群众晓得,中国大陆没有几架飞机,就是有几架飞机也是大白天堂堂正正地飞行,没有夜间偷偷摸摸飞行的道理。美国和苏联离诸天镇很远,飞机不容易飞过来,所以,天上的飞机,多半是台湾蒋介石派来的侦察机和轰炸机。等飞机飞远了,声音听不见了,大家才端着盆盆钵钵蜂拥而上灭火,可是稻草码子烧得干干净净,大队书记兼主任向德亨还倒在路边“呜呜”地吹着牛角号,像毛狗号春一样。社员群众喊都喊不醒,还是郑幺妹顺手洒泼了一盆冷水,他才糊里糊涂醒过来。那年,全大队的牛们遭罪,没有干草过冬,饥饿得只剩下几根骨头架子。
  那时候的田瓜儿还小,覃点点就更小,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情,更没有见过这些事情。站在田瓜儿旁边的覃点点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说,向德亨,有不有这些事?
  向德亨躬腰在审判台上,像一只曲卷的推屎爬虫子,背上那个大大的圆球,随时像要滚起跑一样。向德亨细声细气地说,姨妈没有。
  揭发的革命群众问,稀屎是不是你拉的?
  向德亨回答说,姨妈是。
  揭发的革命群众再问,稻草是不是你点燃的?
  向德亨再说,姨妈是。
  揭发的革命群众又问,那天晚上有不有飞机?
  向德亨又说,姨妈有。
  这时,台子下的革命群众一起呼喊,打倒反革命分子向德亨!枪毙叛徒、内奸、农贼向德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口号还没有喊完,向阳花和齐春芽挤过人群来了。向阳花跳上审判台说,不能批斗审判,巴主任没有在家,你们不是胡来吗?
  田瓜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威严地说,向阳花,你晓不晓得我们是在批斗审判反革命分子?你阻扰广大革命群众的革命行为,就是反革命分子的同伙,就是新生的阶级异己分子。老实告诉你吧,我受巴道烫院长亲口委托,主持这场革命群众批斗审判大会,是完全合理合法的,是彻底有组织有纪律的,是代表广大革命群众最迫切心愿的。
  向阳花叉着腰杆毫不示弱地说,我和奶子都是革命者,都是革命委员会成员,我老汉就是犯下天大错误,至少也是革命家属,不应该进行无情的批斗审判,更不应该进行无产阶级专政。
  李瓶瓶握着手中的冲锋枪说,“老子反动儿笨蛋,老娘卖醋女卖盐”,向阳花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再不老实,谨防我们把你娘母的裤儿剐了一起批斗。话音未落,圆圆、婉婉、柿儿、竹儿十几个女民兵扑上前来,捞起袖子、叉开步子、瞪着眼珠子、歪着嘴巴子,竟然要剐向阳花、齐春芽的裤儿。
  向阳花毫无畏惧地说,谁说我爹是反革命?谁定论了我爹是反革命?把证据拿来呀。
  田瓜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片掷过去说,你母女仔细看看,革命的巴道烫院长的亲笔签名,先批斗,再敲砂罐。
  台下革命群众立即呼喊起来,打倒新生反革命分子向阳花!打倒牛鬼蛇神齐春芽!
  向阳花和齐春芽见状吓得屁滚尿流,赶快从人群中逃跑了,要不然,革命群众真把她们的裤儿剐了,实行最彻底地无产阶级专政。田瓜儿愠怒着一张俊俏的脸儿说,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反革命分子向德亨头顶一碗水。
  覃点点在旁边担心地说,瓜儿嫂子,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过分呢?
  田瓜儿说,毛主席说“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对阶级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革命同志的残忍。”向德亨的批斗审判会,必须按照既定程序进行下去,不得偷工减料,更不得心生同情、手下留情,让反革命分子溜之大吉。
  立即,有民兵端来满满一碗水,放在向德亨头上。向德亨本来就是一个驼子,勾着九十度的腰杆,在革命群众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面前,哪里放得稳呢?放稳了一时,放不稳一世;放稳了眼前,放不稳长久。没有五分钟,向德亨头上的水碗“叭”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碗里的水全部“嘶嘶”浸进了火烧火燎的土地。李瓶瓶见状,一枪托打在向德亨的腰杆上说,你对抗人民、对抗革命,只有死路一条。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向德亨“扑通”一声栽下高高的审判批斗台。
  田瓜儿心里暗暗地笑着说,批斗审判大会继续进行,吊他的雀鸟,断他的命根,让反革命分子断子绝孙。
  早有田家几个女民兵扑上去,一把号进向德亨的裤裆,大惊失色地说,报告审判长,他是个太监,裤裆里没有什么东西,没地方套麻绳子。
  田瓜儿说,镣钒钩屁眼子,像年猪一样倒挂金钩。
  60公社杀年猪有一道千年不变的固定程序,把猪血放干了,猪毛刨净了,猪头卸掉了,再把铁打的大镣钒一头钩进猪屁股、一头挂在树丫上,把水洗如雪的年猪吊起来,然后剖开年猪的肚皮,取出猪肝猪肺猪心猪胆猪肠子。如果真用猪镣钒钩住向德亨的屁股,肯定必死无疑。聪明的无产阶级革命群众有办法,因为他们是历史的受害者,也是历史的创造者,更是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强大改造者。只见一名女民兵找来半截苞谷芯锥进向德亨痔疮密布的屁股,把麻绳的一头套上去,再把麻绳的另一头吊在学生锻炼的单杠上,慢慢地慢慢地紧绷麻绳。向德亨也就慢慢地慢慢地把头弯下去,直到弯曲到地上,再一次形成一个人造推屎爬虫子。天上的太阳毒辣辣地火烤着,操场里的革命群众眼睁睁地目睹着,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雄壮的革命歌曲《你不打他就不倒》。没有多长时间,向德亨竟然又一头栽倒在地上,苞谷芯已经从屁股扯了出来,沾满了臭嗡嗡的鲜血。
  田瓜儿愤怒地说,他这是用假死来对抗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革命群众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子孙后代全都不答应。把他拖起来,我们口水消毒,洗涤灵魂;锅炒黄豆,人人动手。
  梅儿、竹儿、莲莲、藤藤一群女民兵扑上前,鸭儿一样提起向德亨,让革命群众吐口水,吐得他身上像下雨一样,连地皮都打湿了至少三寸;手掀脚刨,没有几个回合,向德亨“扑通”的一声又栽倒,似乎气息早就没有了。
  田瓜儿口干舌燥地说,他心中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只有他的上帝,只有他的封建主义和资产阶级,所以,我们成全他,让他去拥抱他可爱的上帝吧。把他套在水边的勾魂柱上,让太阳毒晒,让革命拷问,让他自己向樊战球社长坦白累累罪行。现在休会,回家吃饭,下午四点继续开会,敲向德亨的砂罐。
  “破四旧,立四新”的轰烈运动中,60公社所有历史性、纪念性建筑物,都被捣毁焚烧了,唯独剩下夷水边三根勾魂柱。三根龟底虎头高大的正方形石柱,建造于明初覃氏土司时代,专用于示众人犯、砍杀人犯、活祭人犯、惩戒人犯。向阳花率领民兵正要捣毁万恶的勾魂柱,向德亨匆匆赶来阻止了。他边着疤眼说,留着也许有用,往来套个船绳、过路套个牛绳、批斗套个反革命分子,都要得呀。让人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他今天第一个被套在勾魂柱上……田家人很兴奋,李家人很兴奋,覃家人也很兴奋,全公社人都很兴奋,因为他们报仇雪恨了,所以,都拖着田瓜儿去吃中饭,要好好犒劳这位家族大英雄、民族大英雄、人民大英雄。田瓜儿谦逊地说,哪里都不去,还是回家吃了去敲向德亨的砂罐,继续革命、彻底革命、永远革命。
  于是,大家把菜饭端到田瓜儿的院坝,有的还带来了苞谷酒,和田瓜儿一家同喜同贺。一位覃姓妇女遗憾地说,只可惜覃氏家族,在60公社五六万人,男人威武像关公,女人美丽赛貂蝉,却没有一人敢站出来献身和向德亨斗争,悲哀到了脚笃笃,裤裆里的东西被狗嚼了。说着,一口吞了苞谷酒,把土碗砸得粉碎。
  田氏族人安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是受苦黄连根,覃氏家族的敌人,也是我们田氏家族、李氏家族的敌人。只要我们大家联手,在60人民公社,就是在整个夷水县,任何人都翻不起大浪。喝酒,大家痛饮庆功酒。
  有人关切地问,田当权派,真的要敲向德亨的砂罐吗,就不怕巴道寒回来扯皮,他婆娘女儿,都是巴道寒公开的篾巴折呀?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现在是60公社被委托的当家人,大权在握的头头,就是天王老子反对、阎王上来说情,也坚决把他的砂罐敲了再说,以显示我们革命群众的巨大力量。
  还有人说,向德亨也罪有应得,利用手中的权力残害十几条人命,有的整死了、有的自杀了、有的疯癫了、有的无缘无故失踪了,早就应该血债血偿、吃席还席。古人早就说过,“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照样还报。”这样看来,他的破砂罐敲定了,他的死期就在今日。
  田瓜儿有几分醉意地说,把酒喝够了就去水边敲他的砂罐,然后把他丢进水里喂乌龟王八。
  忽然,覃点点过来关切地问,瓜儿嫂子,杀人还是要慎重一点呀。脑壳落到地上,再也接不起来,斗一斗、吓一下就行了。
  田瓜儿笑着说,对待阶级敌人还要讲慎重吗?你要是把毒蛇放了,肯定会反转来咬一口;你要是在阶级敌人面前软弱了,总有一天要跳出来报复。枪毙反革命分子向德亨,不是我的主意,是巴道烫巴院长的批准和指示。
  于是,大家继续喝着浓烈的苞谷酒,继续敲着洋瓷盆、洋瓷缸,在房屋前跳起幸福的忠字舞、唱起幸福的忠字歌,直到太阳西去、树影长斜。田瓜儿醉醺醺地说,不喝了,走,敲向德亨反革命的砂罐。
  向德亨几乎饿昏死了,或者吓昏死了,反正绳子一解就扑倒在地上。两个武装民兵把他提起来,软得像一堆烂泥巴,扶都扶不稳、站都站不住。田瓜儿报复性地说,让他跪在勾魂柱下敲砂罐,给樊战球社长和李戒六大表叔低头认罪,给死去的革命群众认罪,给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认罪。
  有人问,要不要像过去一样,叫五类分子陪杀场?
  田瓜儿挥着手臂说,全公社都是好人,没有五类分子,不需要陪杀场。
  向德亨夯拉着光头跪在地上,豆儿、桃儿一群女民兵远远地举着步枪等待号令。西斜的太阳挂在高高的洞巴山上,把向德亨的光脑壳照得血红,把滔滔流淌的夷水照得血红,把数万名扛着红旗的革命群众和举枪的民兵们照得血红,把整个中国大地照得一片惊世骇俗的血红。似乎60人民公社从此以后,一切反动派都全部消灭埋葬了,再也没有压迫和剥削了,共产主义社会就在夷水滩生根发芽了,所以大家特别激动、特别兴奋、特别欢欣。田瓜儿远远地举着发令旗,拉长尖厉的声音和浓烈的酒分子呼喊着,目标,向德亨的光头;动着,预备……
  关键时候,江水对面飞来几匹快马,一边朝天放枪,一边焦急呼喊,枪下留人!枪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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