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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作品名称:魂魄      作者:唐彦岭      发布时间:2022-06-03 17:50:48      字数:5076

  李励醒来,房间仍是朦胧一片。他起床伸伸懒腰,感觉浑身酸疼,犹如与人厮打了一番。他摸趋着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打开玻璃窗,一束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摸摸衣袋,他要电话叫醒隔壁的冯兰,到她公司看看。衣袋里没有手机,他扭扭头,“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冯兰正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抱头大睡。
  李励推醒冯兰:“快起来,快起来!”冯兰揉揉惺忪的双眼,一个激灵站起来,甩了几下手,警惕的目光射向李励:“你要干什么?”
  “俺要做什么?”李励反唇相讥,“俺倒要问你想做什么,你可是睡在俺的房间里。”
  两人面面相觑好大一会儿,随后环视一圈,指着彼此,哈哈大笑,两个“酒晕子”合衣同居了一夜。
  走出酒店,冯兰两手打了个停的手势,一辆招手停出租车停在跟前。冯兰右手拉开车门,身子一探,作了个“请”的动作,李励钻进车里。
  说是县城,其实它与内地重点中心镇驻地差不多,甚至不如中心镇繁华。它根据山势地形所建,无论建筑物的朝向,还是街道走向,大都因山而异。招手停七拐八转,李励已不知东西南北左右中,约莫十分钟左右。招手停戛然而止,李励抬头定睛一看,汗毛扎立起来,浑身上下冷汗淋漓,俺的娘,悬崖峭壁立在车前!车已驶进死胡同。早已下车的冯兰拉开了车门:“兵哥哥,请下车!”
  “到哪去?”李励皱紧了眉头,充满了疑虑。
  “你不是要看小妹的公司吗?”冯兰微笑着反问道,“下来便知。”
  李励站在车旁感到吃惊。街道并非走投无路,只不过是来了个九十度的急转弯,倘若不是轻车熟路,是绝不会拐进这个“死胡同”的。冯兰的公司拐角里侧便是,公司牌子白底黑字,“三人帮有限公司”,公司门面不大,三名员工,她算一个。
  两间办公室门面房,两张办公桌两台微机,外加四条长板凳,每条长凳前都摆放着茶几,简陋但不失清新舒适。办公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听口音,南腔北调、五湖四海,间或听到“第一村”的故事。
  冯兰也是“第一村”人,她家七兄妹,除在县城工作的大哥和年少的小弟外,五兄妹踊跃之前,支前路上留下了他(她)们的足迹。令人难以忘怀的是她的二哥为掩护伤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她的二哥曾往李励守卫的阵地上送过弹药给养,李励认识,中等个儿,不好说话,许是年龄的缘故罢,阵地上的战友们官称他“冯二哥”。李励历历在目,与自己一样的嗜好,爱抽两口烟,两人成了“烟友”。他每到阵地来,都会给李励带包妹妹小卖铺“名贵”的香烟,诸如“春城”、“田七”等等。李励投掷以梨报之以桃,常常把慰问品中的优质香烟分给他品尝,诸如“大重九”、“红塔山”等等。他牺牲的头一天,把一枚空炮壳做成的水烟袋送给李励,他朴实的语言,李励常在耳边回绕。他和蔼可亲,面带微笑:“小兄弟,这期支前任务后天就要结束了,再也不能给你带烟了,保重,多保重!没烟吸,就抽几口水烟,这包烟丝足够你抽两三个月的,下阵地路过门口时别忘了到哥家坐坐。”李励点点头,两人搂抱着,相互拍打着彼此的肩膀,良久,良久……直到同来的民工催他回去。
  环视办公室,李励被镜框里一副照片所吸引,这是……他猛然翻悟,照片虽然有些泛黄发暗,但仍能依稀感觉到临危不屈赤胆忠心的英雄气概。只不过是他永远被定格在二十六岁上,始终微笑着放眼边疆山川河流,注视着辛勤劳作的乡亲们。不知道冯二哥是否注意到自己的到来,或许是冯二哥已经淡忘,毕竟三十多年未曾谋面;也或许是冯二哥与自己斗气,自己下阵地路过他家门口时,食言未进他家大门。他从行李包里抱出水烟袋,双手捧着放到镜框前,水烟袋熠熠发光,水烟袋的烟嘴上袅袅升烟。镜框里的冯二哥眨了几下眼睛,咧嘴大笑,竟抬起右手指向李励,还五指并拢,保持着军人的气质。
  “冯二哥还想抽两口?”李励掏出云烟和火机,他要给冯二哥点上冯二哥的最爱。自己还未打开火机,水烟袋的烟嘴上已是袅袅生烟……
  “发愣什么?”冯兰递过来一杯茶水,“快坐下,二哥示意坐在沙发上。”
  李励刚接过茶杯,未等“谢”字出口,人已坐到会客沙发上。正对面墙上就挂着冯二哥的照片,看来自己的一切,冯二哥想尽收眼底。李励把果盘上的香蕉换成苹果,桔子换成石榴:“冯二哥,品尝品尝俺家乡的特产。”冯二哥鼓鼓嘴,李励耳边响起了冯二哥的声音:“小兄弟,不够意思。你二嫂包好的三鲜饺子放坏了!这次一定要去!”
  李励心里一阵酸楚,眼圈红了,他默默注视着墙上的冯二哥。冯二哥神情有些惋惜,那是冯二嫂冒着生命危险从县城买回来的面粉,特地给自己买的。他双手抱拳置于额前,单膝跪下:“对不起,二哥,二嫂!”
  冯二哥与二嫂虽不属于青梅竹马式的夫妻,但他们俩绝对是自由恋爱型的,正是冯二哥有些木衲的性格吸引了开朗的二嫂,俩人三次山歌对下来,就坠入了爱河。听,由远及近,传来他俩的情歌:
  ……
  时刻想哥在心间只要你心也有我,
  总有一天把手牵想你发疯你不知,
  相见不知在何时要是再不见到你,
  恐怕哥要变白痴哥想情妹要发疯,
  我的相思比哥重白天想你不吃饭,
  夜晚想你难入眠响起情妹眼泪落,
  ……
  “听说过睡美人的故事吧?”冯兰银铃般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中的李励。茫然中的李励随口道:“睡美人!那不是东山上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东山上的?”冯兰摇摇头,“我说的是你们当年守卫的山头上的睡美人。”
  “我们当年守卫的山头上?”李励两眼充满了疑惑的光,“没听冯二哥说过,寨子里的乡亲们也没谁提及过,俺更没目睹过。”
  “你没见过,并不等于他不存在。”冯兰语气坚定,“她就在山头东北侧斜坡上,面朝西南,似躺非躺,似睡非睡,右手托着右腮,好似闭目沉思,眼角处清晰可见泪痕斑斑,大概是伤心过度的缘故吧。”
  “别扯风景不风景了,快说说二哥二嫂一家子吧。”李励显然有些急不可待,“大侄子做么?”
  “你不说,我倒忘了。”冯兰说着转身朝里屋高叫一曲,“收复,收复,山东的老兵叔叔叫你,快过来!”
  眨眼工夫,一条车轴汉子立在李励面前。三十五六岁的光景,一身八十年代的国防绿,显然天长日久,颜色已不再鲜艳耀眼,衣料底子反倒发黄透白。李励以为二哥来到自己身边,忽地站起抬起右手,“啪”一个标准军礼:“二哥,李励向你报到!”
  “二哥心眼特好,菩萨心肠。”冯兰走过来递给李励一个拨好皮的香蕉,“连小动物他都护着。每当寨子里的人提只血淋淋的野生动物来,他都躲在一边挤眼抹泪。更难以理解的是他竟把家里祖传的土枪藏了个严严实实,害得阿爸翻箱倒柜旮旯分道找了四五天。爷爷说不入群,同学们送他绰号‘东郭先生’。”
  八十年代第一秋,十八岁的他,这位看不惯“杀生”的“东郭先生”主动报名参军入伍,原想眼不见为净图个清静。不曾想,新兵训练就进入了战时状态,身边的高山被敌人侵蚀,当作侵扰边民的据点。是可忍孰不可忍,二哥和他的战友们目睹敌人的暴行,义愤填膺,主动请缨,潜伏到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等候战斗的号角。他与战友们在炮兵兄弟的强大火力支援下,三个小时就收复了三个高地,敌军落荒而逃。昔日的“东郭先生”荣立战功,蜕变成真正的勇士。
  “走眼了,还是想入非非了?”李励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两下,带有调侃的语气打断了他的思绪。“贵人多忘事,眼前这个娃,他可尿湿过你的衣前襟。”
  车轴汉子咧着嘴,露出憨笑:“叔叔,你还拍打过我的屁股嘞。”
  
  尿湿过自己的衣服,拍打过他的屁股?自己早已没有了如此印象,李励右手抓挠起头皮,探寻记忆的长河。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的确去过二哥家,具体日子已成为消失的历史,他极力拼凑记忆的碎片,仍旧是一张残缺不全花纸。撤下阵地,任务完成,李励和战友们即将凯旋而归,二哥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二哥为你高兴,为你喝彩,为你鼓掌!”李励双手抱拳高举头顶:“谢谢二哥的在天之灵!”拳还没滑过胸脯,他听得出二哥变得凄婉低沉,一声长叹:“孤儿寡母,谁能可怜。”李励明白二哥的遗憾愁胀,仰望长空,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宽慰二哥的英灵。
  一声炸雷,撕裂天空,回荡于天地之间,咆哮于山川河流。紧接着天地之间歌声如潮,波涛汹涌:
  夜蒙蒙望星空
  我在寻找一颗星一颗星
  它是那么明亮
  它是那么深情
  那是我早已熟悉的眼睛
  我望见了你呀
  你可望见了我
  ……
  腼腆的二哥竟是行家里手,李励置身于二哥的声场中感慨颇多,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二哥竟如此醇熟人间新歌,难道真的阴阳相通?不仅仅是二哥的声音,他同时听到了二嫂甜美缠软的女中音。
  第二天,大概是二哥的忌日。坟墓位于山顶部北侧丛林中,坐北朝南,他牺牲的羊肠小道就经过这里。战争前期小股敌军特工常常出没于此,偷袭战斗保障运输线,二哥是在敌军偷袭中壮烈牺牲的。一块弹皮削走了他的天灵盖,脑浆四溅,面部扭曲,其状惨不忍睹,令人发指。二哥的同村好友冯勇声情并茂:“你知道吗?此时的二哥仍旧趴在伤员身上,伤员没有二次受伤,而他却与我们永别。”最后竟泣不成声。何止冯勇,坟前的李励“啪”的一声,双膝陷进僵硬的山土里:“二哥,俺来了,一条大重九让你吸个够。”
  供品出自二嫂灵巧的双手。精工细作,二嫂足足两个昼夜没有眨眼,她要供品纯洁无瑕,那怕细微的杂质也休想混进供品。坟前的供品又称花饭,李励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此景,眼花缭乱,大红、粉红、深蓝、浅蓝、深绿、浅绿,绚丽多彩,满满当当,摆放了六十碗,尽是美味佳肴。“何必摆放这么多,人已鬼雄,何饮人间烟火。”李励暗自感叹。或许是身旁的瑶族老者听到了,拍拍李励的肩膀:“小伙子,祭祀可是大事,非同小可,让先人看看今日的光彩,或者是体会人生的酸甜苦辣咸。烈士,几辈子难有一个,二小为咱扬了眉吐了气,慢待他天理不容。”
  祭奠本是件伤心流泪的事,大凡参与者多以黑色着装为基调,以表哀悼之意。李励满是疑惑,望着二嫂发呆,悲痛的日子竟穿戴得光彩照人。身穿民族盛装的二嫂跪在坟前,一个劲地唠叨着:“死鬼,你听着,欠你的,今天补上,可你甭想当甩手掌柜。”她的眼圈殷红,或许是眼泪干涸,两腮没挂星点泪痕,两眼发出的尽是绿绿莹莹的光芒,两排牙齿摩擦声咯嘣脆响。刚满周岁孩子熟睡在背袋里无忧无愁,无拘无束……
  李励恍惚间眼睛一亮,二嫂站起来把孩子递给李励:“兵弟弟,抱回孩子。”尔后,周正周正头钗,整整腰带、衣裙,面向主事老人,轻轻地说,“开始吧。”
  二嫂今天格外耀眼,她穿着民族节日盛装,藏青与白色,衣领与头饰;白色与天蓝,腰带与领、袖;腰挂和头钗,红中之红。一身服饰,跳跃的色彩中蕴含着富贵庄严,冷、暖色调的交叉对比,彰显出女性抢人眼球的魔力。身子紧贴墓碑,头靠在墓碑上,脸上满是微笑,微笑中却看不出心中的心悦,倒是给人种凄凉悲惨的感觉。当她抱着墓碑亲吻英俊潇洒的二哥的头像时,李励看到墓碑微微颤动,随即听到二嫂喃喃的责怪声:“叫你跑,叫你跑,今个看你往哪跑!”
  
  二哥凉了二嫂,结婚仪式上二哥撒腿跑了。战时休整期间,冯兰在李励面前不止一次地讲起二哥逃婚的故事。那是发起出击收复失地的头一天上午,二哥与二嫂按照民族习俗举行婚礼的日子,日子是半年前双方父母确定的。婚礼举行到一对新人携手步入洞房时分,大队高音喇叭里传来了党支部书记的着急声:“公社武装部要从寨子里征集十名基干民兵担任民工,符合条件的社员赶快报名,十二点赶到公社集合……”党支部书记的话音未落,二哥挣脱二嫂的手跑出了婚礼现场,身后留下了一串让人难解的声音:“等着我,回来补上。”
  她没有叫喊,或许她早已知道个中原因,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二哥远去的背影,整个人儿充满了无奈和尴尬,参加婚礼的人无不面面相觑。半年后,二哥的确回来了,一具与灵魂分离的残缺肉体回到了二嫂身边,她抱着他呼喊他,以泪洗面;他静静地躺在她怀里,仿佛一个襁褓中沉睡的婴儿任由她抢天呼地。
  
  墓碑嘎然而止,相片中的二哥看上去笑眯眯的,给人种和善可亲无忧无虑的感觉。李励忽然感觉,一刹那间的感觉,墓碑上的二哥眨了眨双眼,眼角里滚出两行泪珠,像极了两串晶莹剔透的珍珠。怀中熟睡的婴儿哭声乍起,身子倾斜着探向墓碑,两只小手空中舞蹈。李励一个趔趄,怀中的孩子险些脱落。这可是二哥的独苗,革命的后代,一旦闪失,谁能担当?他俩手一哆嗦,左手五指不知不觉中扭在孩子的屁股上。
  五个鲜红的指甲印,七八天才消了。冯兰说笑将李励的思绪拉回来现实。收复站在姑姑身边默默无语,只是嘿嘿的陪笑。倒是李励显得满脸茫然,收复屁股上有没有自己的印记,他已没有了印象,但自己的确抱过收复,他无言以对。收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沉默半天的他竟说起一句玩笑话。“打是亲骂是爱”。引得满屋人哈哈大大笑。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已近四十年。李励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二嫂,凯旋后他给她写过书信几十封,她没回过半个字,哪怕是一张白纸李励也没见到过。他要当面问明白,便急切问道:“二嫂人在哪?”
  先是沉默不语,冯兰和收复四目对视,足有五分钟。三人像是站在真空容器里,五分钟后,才听到冯兰缓缓的语调:“二嫂已化作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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