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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作品名称:男大当婚      作者:芦棚学子      发布时间:2021-04-23 19:51:40      字数:4654

  彭二宝的事一直是钟毅的心结。家长没找到学校不代表没想法,更不代表自己没错,应该主动向人家承认错误。他决定到彭二宝家登门道歉,顺便与家长做一些交流,了解他在家里的情况,以便有针对性地抓好思想教育,帮助他转变为一个好学生。
  彭二宝家在坝子西北角。放学后,钟毅问好路一个人走过去。沿着夕阳中的林间小道,翻过一个山包,不久就看见绿树掩映的村庄。在村子里打听彭二宝家,村民指着一个长满浮萍的小池塘,说沿池塘右拐一直走,看见最破的房子就是他家。
  按照村民的指点,钟毅很容易便找到彭二宝家。三间低矮的瓦房果然有风雨飘摇的颓相,土坯墙多处龟裂,最宽处几乎可以塞进一只拳头,房顶的瓦棱里长着一尺高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院墙用齐胸高的柴棍绑扎而成,爬着一些豆角的藤蔓。
  刚进院内,一只小黄狗翘着根大拇指一样的尾巴,看样子刚断奶不久。个头不大,气势不小,冲着钟毅汪汪一阵狂吠。钟毅用脚驱赶,它非但不退却,还扑上来一口咬住裤脚,颇有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听到狗叫声,屋内有人问:“是哪个?”声音苍哑。
  “我是镇小学的。”钟毅向屋内答道。
  “噢!是学校的老师咯?快请进。”仍然是只闻其声,未见人影。
  钟毅进到屋内,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他看见火塘上搁着一只拙朴的陶罐,正咕嘟嘟地翻滚着一些植物的枝叶。靠墙角一张木床上躺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黑瘦的老人,强撑着欠起身,抱歉地:“是解放军同志啊。实在没得力气下床……同志请坐……”用手指指火塘边的小板凳,一阵剧烈的咳嗽。
  钟毅走到床前,关切地问:“大爹生病了?”
  “哮喘病,老毛病了,一冷着就发……给是二宝这个小杂种又在学校闯祸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来家里看看……所有学生家都去,正常的家访。”钟毅临时编了一套说辞,想好的道歉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又是一阵猛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老人喘着粗气说:“你不消为他打掩护。这个娃娃的脾气我晓得,犟得很!哎……讲起来这娃娃也是可伶!三岁就没得妈了,他爹又整天忙着生产队地里的活计,顾不得管他。前两年我还可以帮着管管,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争气,十天有九天睡在床上。家务事都摊在娃娃头上,小小年纪当大人用。我这个样子,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掉,早点死也好给他们减轻点负担噻!”老人越说越伤感,胡子颤抖着,两颗浑浊的老泪沿着皱纹交错的脸颊流下来。
  钟毅听得心酸,劝慰道:“大爹,别这样想。我找部队的医生来帮你看看,吃点药,会慢慢好起来的。”
  “喔唷!这就麻烦你了,麻烦你了……”老人感激不尽。
  钟毅环顾屋内:“二宝呢?放学很久了,还没回来?”
  “哦,他去打猪草了。家里养了头猪,他每天放学回来要打猪草,不然猪没得吃的。”老人侧耳听听门外的动静,说:“怕是回来了。”
  有人进院的声音,小黄狗欢快地叫。钟毅迎出门,正碰上背着满满一筐猪草的彭二宝。见到钟毅,意外地一愣,脸上表情复杂。正巧听到爷爷在屋里喊:“二宝,你们学校的解放军来看你,赶紧煮点茶水。”二宝应了一声,放下猪草筐子,准备到灶间烧水。钟毅拦住他:“不用了,我不渴。来,到屋里坐。”拉着他一起进到屋里。
  老人板着脸问:“当着解放军的面,你老实讲,给是又惹老师生气了?”
  “没……没得嘛。”彭二宝嗫嚅着。
  “大爹,你老莫误会!二宝在学校很好,我真的就是到家里来看看。早该来了,以前对他的情况不了解,过于简单粗暴,我还要向你们检讨呢!”
  “客气啰客气啰!古话说得好:教不严,师之惰。不厉害点娃娃咋个能成材吗?”
  钟毅看见彭二宝眼中的敌意一点点消散。他肯定以为钟毅来是为了告他的状,没想到钟毅不仅没告状,反而表扬了他,顿时对钟毅有了好感。
  钟毅发现他腰间挂了两只死麻雀,问:“你打的?”向他伸出手:“给我看看行吗?”
  彭二宝知道钟毅要看的是什么,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弹弓递过去。钟毅举起弹弓看看,很内行地:“这弹弓不行!你看,弓叉的两边角度不一样,射出去的弹丸不容易打准。”
  彭二宝惊得瞪大眼睛:“你也会打弹弓?”
  “我打弹弓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呢!”钟毅笑道。不是乱讲,钟毅小时候也特别喜欢弹弓。在弹弓的制作和射术的精湛上下过不少功夫,可谓玩得出神入化,指哪儿打那儿。一副弹弓从不离身,直到参军前才恋恋不舍地留在家里。
  “过几天我做一副弹弓给你,保证你喜欢。”钟毅说。
  “真的!”彭二宝欢喜得差点跳起来。此刻,钟毅在他心目中已经不再是令他抵触的军代表,完全变成他的好朋友。小孩子的思维就是这么简单。
  钟毅拿出带来的一包“大白兔”奶糖,送给彭二宝。他很懂事地先剥一粒塞到爷爷嘴里,然后才自己吃。爷爷嚼着糖,脸上的皱纹都乐得舒展开。彭二宝把两张糖纸小心地抹平,夹到课本里。很得意地对钟毅说,班上的吴全德也有一张上海的糖纸,宝贝得不行,给人看一眼都不肯。明天他要把这两张糖纸带到学校,让所有人随便看,看他吴全德还神不神气。
  钟毅没有食言,花了两天功夫在附近的山上转悠,找到一根最适合做弹弓的材料。砍下来剥去树皮,在炭火上边烤边弯,让分开的两根枝干弯曲成最佳角度。在做手柄的枝干上刻上一道道棱,握上去既舒适又防滑。最后扎上两根自行车内胎剪成的橡皮筋,一副漂亮的弹弓做好了。
  放学后,他带彭二宝来到山麓。这里野草丛生,钟毅选定十几米开外的一丛旱芦苇,其中一枝高居于其它之上,一团芦花毛茸茸地开得正盛,十分醒目。让彭二宝看准了,开弓搭箭嗖地射过去,弹丸不偏不倚正中目标。芦苇茎应声折断,芦花如雪粉四下飞溅。
  “哇!”彭二宝为钟毅的精准射术惊呼,满眼羡慕地看着他手中的弹弓。
  “送你的”钟毅把弹弓递到他手中。彭二宝握着弹弓左看右看,象战士得到一支渴望已久的步枪,激动得爱不释手。
  钟毅向彭二宝交代了玩弹弓的注意事项:第一不能伤人。第二不能损坏公物。第三不能射杀益鸟。彭二宝一一答应,保证不违犯。
  钟毅托连队卫生员帮配了点治疗支气管哮喘的药,给彭二宝的爷爷带去。老人吃了药,感觉身体好多了。
  从那以后,彭二宝跟钟毅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钟毅因势利导,教育他克服身上任性,不服管,恃强凌弱等毛病。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好强,能吃苦,天资聪明的孩子,只要路走正了,将来肯定能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成为镇小学的李慧娟第二也说不定。
  提到李慧娟,钟毅又想起姚专政的许诺来。这么多天过去了,始终不见李慧娟的身影,他的许诺到底算不算数?他怀疑姚专政压根没有对李慧娟提起,当初的许诺不过是为了博他好感而随口开的空头支票,如同给他挂了一根让狗馋得流口水却够不着的肉骨头。
  哼,我可没那么好骗!钟毅心想。甭管是真是假,既然你开了口,我就有理由找上门去。借着向指导员汇报工作的机会,他顺道拐进公社革委会,理直气壮地敲开广播室的门,熟门熟路地就想闯进去。突然觉得不对劲,定睛一看,开门的不是李慧娟。而是一个从不认识的姑娘。
  “咦?李慧娟呢?”钟毅好生奇怪。
  “阿娟姐啊?她调政工组了,早不做广播员了。”
  政工组人多眼杂,钟毅只好放弃,一肚子热情倏忽冷却下来。悻悻然回学校的路上,听见广播站开始广播,广播员的声音果然不是李慧娟。学校怕影响学生上课,没有安装喇叭。他很久没有听到广播的声音了,什么时候换的人竟浑然不觉。
  这天,钟毅正忙着给学生上军训课,小刘老师通知他,校门口有公社政工组的人找他。政工组?找我?钟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看见站在们大门外笑盈盈的李慧娟,这才恍然大悟。
  “哎呀!终于走马上任了?”钟毅喜不自胜。
  李慧娟没有正面回答,问:“听说你到广播室找过我,有事?”
  “不是说派你到学校担任校外辅导员吗?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来,学校太缺人手,盼着你呢!”
  “哦。姚主任倒是提过一句,怕是来不成了。”
  “怎么?有大事?”钟毅想起姚专政提到的李慧娟现在的地位,
  李慧娟并没做进一步的解释。说:“到外面走走吧。”
  学校后面是一座小山包,向阳的一面坡上就是当年老校长带领师生种下的梨园。两人沿着小径慢慢往上攀爬,四周寂静无声。钟毅预感李慧娟好像有重要的话想对他说,等待她开口。两人沉默着,脚步踩在路面砂石上的嚓嚓声清晰可闻。梨园就在眼前,正值挂果期,整个果园绿叶葱茏,一派生机。微风摇曳,缀满枝间青嫩欲滴的小果,如颗颗翡翠,争相闪烁着柔美的光。梨园中有一张粗糙古朴的石桌,两条石凳,供人们小憩之用。想必是老校长怀思古之幽情的独特创意。
  李慧娟伸手掸去落在桌面的败叶,满怀深情地:“当年上学时,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复习功课。这里就是我的书房。环境不错吧?”
  “好地方!”钟毅放眼四顾,说:“这么雅致的书房,书不醉人人自醉。等你来了,咱们可以天天到这儿。在绿树环抱中,闻着果馨,焚一炉檀香,或读书,或抚琴,或品茗聊天,何等的诗情画意!”
  这时,钟毅才注意到李慧娟脖子上多了一条天蓝色的纱巾,化纤面料,轻薄而透明。这种纱巾在昆明街头很普遍,颜色多样,是年青姑娘们最时髦的装饰物。围在李慧娟脖子上,更显轻灵飘逸,与她的美貌相得益彰。可是这块纱巾怎么有点眼熟,似曾相识呢?……蓦地便想到它的出处。
  李慧娟轻轻叹口气:“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恐怕要分手了。”
  钟毅的思绪还停留在天蓝色的纱巾上,一时没明白过来:“分手?什么意思?”
  “我可能很快要离开滂水镇了。”
  “调到县里吗?”
  “不,是到省里。”
  “啊?省里!哪个单位?”钟毅做梦也想不到她会调到省里。
  “省报社。晓军的母亲跟省报的总编辑是老战友,他说已经叫他母亲给总编辑打过招呼。先调我去当实习记者,锻炼两年再慢慢转正。”
  原来如此!怎么又是鲁晓军?“哦,好,好啊!”钟毅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另一句:当省报记者这么简单?因为父亲在宣传部工作,钟毅多少也见过几个省报记者,那些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自命不凡。他不是看不起李慧娟,只是觉得以她目前的自身条件,根本无法在那个圈子里立足。
  钟毅注意到李慧娟在说到鲁晓军时用的是“晓军”这样亲昵的称呼,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想自己跟她认识这么久,她可是从来都直呼他的全名。
  “终于可以实现我当记者的梦想了!”李慧娟脸上挂满幸福,抬头眺望深湛的天空,仿佛已经沉浸在美好的明天。
  钟毅脑子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想什么呢?人家好心好意跑来告诉你,连句祝贺的话都没有!”李慧娟娇嗔道。
  “哦,我这不正想词呢嘛”钟毅斟酌着说:“我记得孙老师说过,你其实很有当记者的潜质,没准哪一天在省报头版真能看到你的大名呢。”既肯定了她有成功的可能,又暗示不会是现在。
  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李慧娟竟没品出钟毅的言中深意,说:“你以为是公社广播站呢,登个头版头条那么容易?”听上去却满满的都是自信。
  “要是孙老师在多好。哎,也不知道他现在被送到哪儿了!”钟毅有些失望,又想起孙老师。
  提到孙老师,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两人无语,陷入难耐的沉默。
  李慧娟突然问他:“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看着脸颊微红的李慧娟,钟毅心里一动,熄灭的灰烬噗地又燃起一股火苗,越烧越旺。
  但一眼看到她脖子上天蓝色的纱巾,如一道强光灼伤了他的眼睛,顿时一瓢冷水浇得他浑身寒意。他眼前仿佛出现一幅场景:鲁晓军把纱巾作为礼物送给李慧娟,李慧娟打开漂亮纱巾时惊喜的表情,迫不及待地围在脖子上。鲁晓军边欣赏边说着什么肉麻的赞美之词,李慧娟很感激的样子。两人温情脉脉,频频相互抛送充满爱意的目光……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李慧娟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他想到初识时李慧娟对他那个含义不定的称呼:朋友。
  “我当然会记得你,我们不是朋友吗?”他含糊其辞地回答。
  李慧娟脸上略过一丝惨然的笑,叹道:“你啊,就是个大孩子!”语气中没有取笑的味道,从她的眼神里能读出依依的惋惜。
  钟毅觉得事情该结束了,突然有种凄凉孤独的感觉,迫切地想回学校去,回到可爱的孩子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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