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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作品名称:魂魄      作者:唐彦岭      发布时间:2020-10-18 15:32:42      字数:5300

  “同志们!”九班长豪言壮语,“视死如归,继承烈士遗志,踏着烈士的血迹勇往直前。”我们点点头,他话题一转,“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现在我传达排长的命令,我与孙伟、大壮、高山三人护送重伤员小马返回,唐山与潘美两位战友继续潜伏观察标注完M高地地形图。”
  “是,保证完成任务!”潘美蹦出几个字,信心百倍。我瞟了他一眼,朝他撇撇嘴,这不明摆着危险留给咱,你就充能吧,到时候有你好看的。他没有言语,只是向我挤了几下眼,而后,扮了个鬼脸,“一切行动听指挥。”
  浓雾咋起,我两淹没在雾的海洋里,一米之外一片渺茫,远处更是万物尽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满是雾水,残缺不全的绿军装已成为“半吊子”,颜色业已涂抹成土黄色,湿乎乎地粘在身上;裸露的小腿、胳膊上尽是“雕刻”进去的血卟啉,看来雕刻水平极为一般,长短、深浅、走向、排列杂乱无章;再看两手,手指肚个个露出血茵茵,鲜红鲜红的,虽无大碍,潮湿中仍使我们隐隐作痛。
  夜间无数门不同类型的大炮发出撕裂天地的轰鸣,释放出耀眼的光亮,黑夜变成了白昼。大自然是何等的公平,浓重的大雾已使敌、我丧失了双眼,阵地上呈现出少有的宁静。我们不想失去大自然给我们的恩赐,夜间的奔波、躲避、侦察,与敌人周旋已使我们筋疲力尽。两人摸索到半山腰一个洞口旁,往里扔了两块石头,以图探探深浅,听听,以便确定有无他人,或惊跑异常动物。我两决计睡个囫囵觉,洞口不大,潘美首先爬进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朦胧中感到刺眼的光亮,我揉眼眼,一缕阳光穿过石缝照进来。潘美还在梦乡,可以确定的是梦中的他好梦连连喜笑颜开,不然话,潘美他咋会流着口水痴笑。洞里住过人,并且对洞壁洞顶加工维修过,洞壁光滑,洞地平坦,约有五个平方米大小;还有十几听废弃的水果罐头瓶子,标签上还印着“中国广西制造”。
  “叫人消停会,好不好?”潘美拨开我刮他鼻子的右手,抬起左手擦了把残留在嘴角的口水,“王婆领着俺相媳妇嘞!”
  我“嘘”了声,往外指了指:“听,‘哗哗’的流水声!”
  流水声?难道洞外有条河?潘美爬到洞口探出头去,指着下方,一条不小的河流经过山脚顺流奔向远方。河水清澈但难以见底,间或裹着弹壳、衣物、罐头瓶子,甚至残枝、弓子钢、编织袋等杂物撞击两沿,夹杂着浓浓的火药味。
  “快来看,伙计,河里有人洗澡!”
  “河里有人洗澡?不要命了!胡扯蛋!”好奇心促使我爬到洞口,顺着潘美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有人在洗澡。由于太远,人背对着我们,根本看不清洗澡人的面目,但她那赤裸的轮廓,我两仍能看得一清二楚。她那后背、双肩上的湿漉漉的黑色秀美瀑布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一位女子正陶醉在河流中沐浴。虽然不止一位名人说过,战争让女人走开。但现实中战争仍离不开女兵,尤其是救死扶伤抢救伤员,但前线阵地拼杀决不会没有女子的身影。这条山间河流虽然畅游于敌军阵地中,但它是双方炮击的焦灼地带,其危险程度绝不亚于一线阵地。阵地上战友之间盛传过敌方女人上阵地,甚至流传过什么寡妇连、夫妻阵地的故事,我从未相信过,常常一笑带过,难道敌方男人其奇缺吗?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女子确实向我们走来,确切地说是向我们跑来。河边的她踩着流水奔跑,流水溅起的朵朵花儿在她周围争鲜斗艳。她近乎裸体的优美身段忽隐忽现,给人以丰富的畅想,甜美的歌声引领你奏出同样的曲子……
  我不知潘美如何,反正我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饱览女人的身子,两个雪白的大馒头晃得人头晕眼花,浑圆的臀部左扭右晃弹跳在心房上,口干舌燥。我不是潘美肚子里的蛔虫,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本来不大的眼睛竟已成为一副“凸透镜”,不着边际的“凸透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摇曳的女子,两手随着女子的摇曳敲击洞口的石头……
  “你小子可别往邪处想。”潘美提醒我,“小心敌人耍花招!”
  我们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纪,正值荷尔蒙的高盛期,十有八九没有谈过恋爱,更别说娶妻生子啦。遇到美女不看她几眼,才不正常嘞,别他娘的假装正经了,裤裆里都撑起了花布伞……
  一位俊面红晕的女子亭亭玉立在洞口下,我两的头同时伸出洞口,她瞬然下蹲,哗哗啦啦水声一片,歌声、水声,“嗖嗖”的子弹声混为一体,乍然响起。幸而我两缩得快,子弹擦着头盔呼啸而过,发出尖利哨音。潘美伸出洞口的右手无名指随着子弹飞向远方。
  洞内难以分辨方向,我们惊魂未定,包扎好潘美的右手,刚要发泄一通哑巴恨;也许是女子的枪声引起我方的警觉,也许是女子的枪声引导敌人向我们开炮,躲进洞里不到半袋烟的工夫,来自不同方向的密集炮火倾泻而来,不约而同地交汇在M高地。双方的炮弹接连不断地空中接吻,整个高地上空炸响中,可谓地动山摇天昏地转,硝烟滚滚,刺人眼鼻。我们两人咳嗽了好一阵子才停顿下来,面面相觑,何时才能返回?
  861电台突然响了起来。“快接!准有紧急任务。”潘美指着他身边的电台说,“临行前,首长一再强调,没有特殊情况不准使用电台。”我心里毛袋袋的,接收或发送电台超过二分钟都可能被敌人发现目标。语言是简短的,“敌情已掌握,速回。”我只回答了一个字:“是!”接到命令,我们如释重负,拍手称快,与战友们团聚的日子到了!
  夜里出奇地宁静,洞外除了偶尔几声山鹰的哀鸣外,阵地上夜间上蹿下跳如出无人之境肆意妄为的老鼠也销声匿迹。我们两人轮流守卫洞口。夜深寂静时分,轮到我值班站岗,或许是所有动物担心炮火吞噬自己生命的缘故,阵地上悄无声息,连蚊虫也不知飞到何处,寂静得让人担惊受怕。脑海里突然响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阵地上沉默常常是激烈战斗序幕,我自言自语“或许这次例外”。
  “你老先生鬼念秧似的,瞎嘟噜啥?”刚躺下不久的潘美有些不耐烦,“你就不能叫俺安生睡会,天眬明还要下高地嘞。”
  “老潘,你咋不早叫我会?”我不知什么时间迷糊的,被潘美推醒后,天已黎明,太阳公公正要脱颖而出。我拧上拉出环的手榴弹后盖,边收拾战斗必用品,边责问他。
  潘美脑袋瓜子转得快,记性好。据他自己讲,《三国演》开头结尾十页内容,他能倒背如流。战友们稍有提醒,他就会洋洋自得,摇头晃脑“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起初,战友们啧啧称赞,听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他嘴还未张开,不少战友两手一比划,做出“暂停”手势。人们哄堂大笑,每次他都会溜之大吉。一线阵地猫耳洞内的欢歌笑语,大都与潘美分不开。出洞口右下方顺炮炸点猴式跳二百米左右跳五米深悬崖落地即是愿潜伏地点,往北通过五米索桥过河,返回高地那就轻车熟路了。潘美快声快语,连珠炮似的,到时提醒俺,半颗芭蕉树下埋藏着我绘制的地形地貌图。撕心裂肺的炮火几乎将我的脑子炸成空白,仅存的一点记忆就是返回连队。
  扒开洞口的伪装,侧耳细听,洞外传来一连串的呻吟声,呻吟声里充满了强烈的疼痛感,是一个娇弱女子的绝望声,凄凉悲哀。潘美两眼泪珠欲滴,放下手雷就要出去,我猛地拽了他一把:“不要命了?小心美人计!”
  话音未落,“呯”的一声枪响,洞口的石头溅起火花,一粒子弹刺在这块石头上。我们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凝固了足有十分钟。潘美透出不容置疑的口气:“洞外的女人要么不行了,要么没子弹了,你在洞口瞅着,俺爬过去看看!”我“不”字还没出口,他已消失在洞外。
  十五分钟过后,潘美喘着粗气爬到洞口,身上趴着个身穿民族服饰的女人,胳膊上缠绕着绷带,与我国战区少数民族着装一模一样。我便脱口而出:“我国的少数民族咋跑这里来了?”潘美挖了我两眼,没有回答,只是招呼我帮忙把女人拖进洞内。
  “这不是昨天河中洗澡的女人吗?”潘美捋好她的头发,昨天我看的真切,地地道道的女特工,唯一不同的是昨天的桃红脸今天黄里透白,就是她差点要了咱的命。我抄起枪对准她就要扣扳机,潘美“噗嗤”一拳砸在我胸口上:“你小子乘人之危,算什么本事!指导员不是常对我们讲,对敌人要‘宗堆宽洪毒兵’。”
  女人两片嘴唇均已干裂,上衣挂得七零八落,两支裤腿已变成四块布料,头发凌乱,浑身上下满是泥土,两眼闭着卷曲在地上。我伸出两手指贴在她鼻孔上,鼻孔里尚有微弱的喘气声。
  “你想干啥,还有点人性吗?”拧开水壶盖的潘美一把拨开我的手,左手托起女人的肩膀,右手将水壶嘴半贴在女人嘴上。潘美这小子够细心的,一滴滴地滴进女人嘴里。“这可是咱两个的救命水,活着回去,非得到连长面前告你一状不可。”我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你小子救的可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其实女人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左小胳膊被弹皮削去一块肉,昏迷可能是缺水引起的。潘美滴了一会后,她苏醒归来,还没等我俩反应过来,这女人就瞪着两眼“哇啦哇啦”地乱叫起来,看她那样子是在辱骂我们。果然是只白眼狼,要不是潘美使眼色,我非打她个天昏地转不可。也不知潘美哪来的耐心,哄小孩似的哄她,一会给她拿水果罐头,一会儿拿压缩饼干,后来他竟逼我掏出仅剩的一听牛肉罐头递到她嘴边,把她当成“菩萨”供。潘美嘴里不停地重复着“灯依姆,等色”,他小子还南腔北调地哼起了瑶族情歌。你别说,潘美这招还真管,证验了一位大家的话,态度决定一切。女人的目光渐渐地变为常态,脸儿露出来笑容,恍惚间两侧的小酒窝成为两朵盛开的木棉花,她竟与他一同哼起了瑶族对山歌。
  看来白天是潜不回去了。我们两人席地而坐,女人斜靠在洞壁上,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洞里即使掉根针也能听得到。是女人楞头一句话打破了凝寂:“两国能回到从前的关系?”我张了几次嘴,没有吐出半个字。鬼机灵的潘美挠着头皮,硬是拿几个“哈,哈”塞搪。她笑了笑:“你们不回答没关系,只是打仗苦了我们小老百姓!”
  小老百姓?骗谁去!我和潘美惊讶地眼光盯着女人,小老百姓军事素质有这么高吗?一看就知道你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
  女人两手一摊,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信不信由你们。这里曾是我的家园,政府强令我们年轻一代守边,按阵地分口粮!”她进而叹了一口气,“唉,不打仗该有多好啊!”
  “会的,一定会的!”潘美语气里透出肯定,右手往衣服上杠了几杠,伸过去,“妹子,握握手,好朋友!”
  女人没有伸出手,她两眼笑成了一条缝:“会好的,会好的,到那时就可以来去自由和睦相处了。”
  我比潘美早返队两天,是他安排我带着他绘制的地形图交给首长的。首长问我潘美咋没回来,我隐瞒了我们见到的那个女人,只是说潘美还想在敌人阵地前再观察两天。
  潘美是第三天早晨返回连队所在阵地的,他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他是踉踉跄跄喘着粗气栽到我跟前的,我扶着他,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眼圈殷红,布满血丝,两眼肿得像铃铛,面如土色,衣服烂成了麻袋片;要不是他斜背着一支冲锋枪,人在阵地上,准会认为他是一个叫花子。
  他人靠在我身上,嘴凑到我右耳朵旁:“你小子没露馅吧?”我点点头,不置可否。我摘下他斜挂在肩上的枪:“你小子保准占了人家女人的便宜。”潘美咧咧嘴,“嘿嘿”两声,想笑不敢笑的样子。川剧变脸术似的,趴在我肩上哽咽起来,大老娘们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把鼻涕泪两行。“你哭个球!”我脸扳成八砖一块,“你小子别得了便宜卖乖。”他哭得更痛了,抵在我肩上哼唧起来:“敌国女人死了,她是跳悬崖而死。”当时他隐藏在不远处,是她将他藏到这里的,分手时她像首长那样命令他,无论外边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就这样,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命丧悬崖……
  “你胡说,你胡说!”站在我面前的“少女”杏眼冷对,冲我嚷道,“我妈没有死,是‘负心汉’害死的!”
  “你……”我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姑娘你向我发的哪门子邪火?”
  “对…不…起,孩…孩…子不…不懂事!”姑娘身边驼背的老人竟说起汉语来。虽然显得生硬结巴,但我心中不知不觉中荡起亲近感,语言难以表达的亲近感。他眉毛、胡须全都被一抹白色所替代,古铜色的脸色熠熠发光,双眼炯炯有神,熊腰虎背,微微发笑,显然一副宽厚仁慈老者的形象。我紧走两步,握着他颤动不已长满老茧的双手,感到有股难以言表力道顺着血管涌入心房,嘴成“O”型,竟迸不出一个字。
  “叔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少女”瞬间阴转晴,莞尔一笑:“与您开个玩笑。相片上见过您的尊容,如果没认错话,您就是潘美爸爸的战友唐叔吧!”
  “姑娘,你是……”潘美只有一个女儿,这我知道,一个高傲的公主,现在瑞士大学攻读法学博士,何时蜕变成眼前的“仙女下凡”?我摇摇头。
  “我有潘爸爸的信物!”“少女”见我满眼里尽是疑惑的光,掏出一块系着红头绳的佩玉,递到我手里,“潘爸爸说您见过。”
  这块佩玉,是翡翠裴钰,潘美当年是在戏称“绞肉机”高地二号哨位猫耳洞里掏给我看的,猫耳洞其实是条只能容纳两人的斜向大石缝。三四天未进饭粒、水滴的我们口干舌燥,肚子咕咕作响,浑身乏力,悲观情绪彰显脸上。紧贴我的潘美咧咧干裂的嘴唇:“怕什么?俺胸前戴着奶奶给的翡翠佩玉。”
  “佩玉?管个屁用,能当吃,还是能当喝?”
  “奶奶说佩玉有灵气,能补气,能辟邪,还能趋吉避凶。奶奶还说这块佩玉是清朝一个落魄知府送给她爷爷的。你舔一下,或许能管用。”
  潘美胸前的心形佩玉雕刻着佛像画纹,闪闪发光,嘴唇吻上去,湿润润的感觉,身上激发起活力。当天晚上我们奉命撤退休整。
  果真一模一样,佩玉的右边沿有个米粒大的三角形缺口。嗷,我想起来了,自从潜伏回来,潘美从没向我炫耀过佩玉。我再次端详亭亭玉立在身旁的“少女”,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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