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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4)

作品名称:曙光初绽      作者:孙兴盛      发布时间:2020-07-24 07:14:34      字数:4034

  太阳西斜,梢林里透下黑影来,斑斑驳驳,阴阴沉沉,呈现出岑寂的气氛。
  一群群山雀从四野飞回玉皇殿,唧唧啾啾叫了一阵,钻进殿角底下的巢窝里;中午哄闹中被惊出的斑鸠,也扑拉着翅膀悄悄地溜进议事厅,落在玉皇大帝的泥塑神像上,朝曾经沸腾了的大殿四周望一望,然后惊慌慌地摇着尾巴,走到玉皇大帝泥塑神像背后的窟窿里。
  哄闹了一天的喽啰们,也都钻进他们的地铺里,荒谬地谈着那些不堪入耳的“黄段子”。
  夜幕降临在玉皇顶上。
  邓世才太疲乏了,气息奄奄地蜷缩在黑房子的角落里。胆怯、寒冷,同时向他袭来;虽然强打精神,但浑身还是不由自主地打起颤颤来。
  他正要入睡,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两支火把首先钻进屋子,屋子里马上亮堂起来。
  邓世才翻着眼皮看了看,火把后面跟着进来的是黄虎黄占山的压寨夫人。
  一名小喽啰将邓世才扶起来,靠墙坐了。
  压寨夫人从举火把的人跟前向他走了两步,低着声柔柔地说:“邓老板,想好了没有?”
  邓世才没有开声。
  “我问你话哩,”压寨夫人说,“在黑房子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你有何感想?”
  邓世才还是没有开声。
  压寨夫人拉一把破椅子坐在邓世才当面,两支火把忙迎上来,一边站了一个。邓世才斜眼瞅了他们一眼,在心里说:“真是一帮土匪!”
  压寨夫人顿一下说:“我们能把你请到这儿来,是经过周密策划的,如果不按我们的要求办事,我们不会轻易放你回去的。”
  邓世才颓丧地垂下了脑袋。
  压寨夫人叹一口气,用开导邓世才的口气说:“邓老板,山寨的众弟兄也确实可怜,要吃饭,要穿衣,要过冬……没有钱怎么能行呢?向四郎坝的穷百姓借吗,他们确实拿不出来。想来想去,只有向你老人家开口了。你是青羊街,乃至是南山区目前独一无二的大户,家产万贯,拿出五千大洋资助我们,对你来说,那简直是九牛身上拔一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邓世才不愿意听这些婆婆妈妈的废话,就干脆身子一倒,又滚在潮湿的地板上躺直了身子。
  压寨夫人看到邓世才暗示着反抗的这种举动,心里说:“真是个顽固的老头子!”但她一攥头,说:“邓老板,拿出五千大洋,免得你皮肉受苦。”
  “算了,你们干脆杀了我吧,”邓世才说,“五千大洋不算一个小数字,我哪儿有五千大洋呢?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
  “真的?”
  “真的!”
  压寨夫人说:“要是真的拿不出来,我们只好采取另一种办法了——”
  “落到你们的手里,就随你们的便吧。”邓世才翻了个身,给了压寨夫人一个脊背。
  压寨夫人看到邓世才这种不礼貌的举止,立即大怒,一挥胳膊说:“拉出去,按我们商定的办法办理。”
  门外又进来了两名喽啰,忽地一下把邓世才抬起来,撂到背上,蜷了他的两腿,背着出了黑房子。
  一轮圆月从山顶东边升上来了,挂到了林梢,玉皇庙供奉玉皇大帝的后殿,沐浴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恐怖,让人感到这是一座魔鬼的穴窟。
  在中院里,邓世才的双眼又被蒙上了黑帕子。
  “你们要把我怎么样?”邓世才问。
  “送你到一个该去的地方。”小喽啰说。
  “杀我吗?”
  “杀了你,五千大洋从哪儿来呢?”
  压寨夫人从黑房子里走出来,指着那几个小喽啰,训斥道:“别跟他啰嗦,一切按既定方针办。”
  那两个举火把的小喽啰,息了火把,四个人每人背一枝长枪,拄一根木棍,背了邓世才走出玉皇顶,向山下走来。
  走下一百零八级台阶,又走过“之”字形沙土路,来到山下的大路上,也就是从西安要去青羊街的那条古道,喽啰们把邓世才放到了麻石铺就的道路上。
  一名小喽啰给邓世才手里塞了一根木棍,让他攥了一端;小喽啰攥了另一端。小喽啰说:“邓老板,麻烦你跟着棍子走吧!”
  那小喽啰拉着木棍前边引路,邓世才凭感觉跟在后边蹒跚着步行。
  其余三名小喽啰背了长枪跟在后边。
  走了一程,一行人离开大路,拐上一条小道,牛哞,羊咩,犬吠,此起彼伏。邓世才明显地知道来到村子里了,但,是什么村子,他不知道。
  村边有一条小溪,小溪上架一座独木桥,小喽啰说:“要过河了,我背你过去吧。”
  说着,那小喽啰弯下腰,蜷了邓世才的两条腿,拾起背在脊背上。
  小桥是用半个桦栗木搭成了,走在桥面上,晃晃悠悠。邓世才趴在小喽啰的背上,跟着小桥一上一下晃动着。邓世才觉得很害怕,就说:“你小心一点,可不能掉在桥底下。冬天的河水可冷得太哩!”
  “你不是连死都不怕,还怕掉在河水中受冻?”那小喽啰戏谑地说。
  邓世才被问得哑口无言。
  过了桥,小喽啰又将他放下来,仍然把木棍的一端交给他,让他攥了。
  “走小路——小心,路底下是悬崖——”小喽啰叮咛说。
  邓世才摸索着一步一步向前走,步子跷得很小,抬脚很慢,动作十分谨慎。
  “上坡罗——小心,坡底下是万丈深渊——”另一名小喽啰说。
  邓世才喘着粗气,腰弯得低低的。
  “翻沟了——小心,沟底下是荆棘——”再一名喽啰吆喝着。
  邓世才简直不知道该怎样走,就瘫坐在地上,不走了。
  小喽啰叹息一声,无奈地走过来:“好吧,我背着你走。”
  “下坡——”
  “过河——”
  “翻山——”
  “前边有暗井——”
  “前边有阴沟——”
  “……”
  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在月亮西斜后,邓世才被小喽啰从背上放了下来。
  听到跷门槛的声音,邓世才知道走进了一间房子里面。
  喽啰们将他头上的黑帕子卸掉后,他才发现来到一座古庙里。古庙的后背墙底下坐着一尊龇牙裂嘴的泥塑神像,血红的大嘴像要马上将他吞下去似的;泥塑神像的前面放一张供桌,八支五斤多重的蜡烛刚刚点亮,灯焰在供桌上一闪一闪地跳跃着,把这座古庙里面照得如同白昼;泥塑神像两旁又塑着或坐或跪或站的八尊小神像,一律是青面獠牙,戴着白色的高帽子,血口大张,有的干脆舌头吐出口唇外面,吊了约一尺多长……
  邓世才有点害怕,瑟缩着身子,睁着惊愕的眼神,探问站在身旁的小喽啰:“这……这是什么地方?”
  “阎罗殿!”那小喽啰答。
  邓世才当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再一细看,幽暗的角落里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边放着吊人的铁环,抽打的皮鞭;还有脚镣、手铐、麻绳以及上老虎凳用的二十多块蓝砖……
  再向另外一个角落里望去,只见那里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添满了不知是清水还是清油,他吓了一大跳:这不是人们传说“下油锅”要用的刑具吗?
  邓世才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小喽啰从床上拿起一件可以套在十指上绞动的木质刑具,晃一晃说:“明天,阎王爷就要审问你了。这刑具,可能绞得你死去活来。十指连心,恐怕你招架不了吧!”
  邓世才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连连叫苦。
  望望阎王殿上首的阎罗王,望望阎罗王两旁的小鬼和判官,再望望那吃人的刑具,邓世才心里无限恐慌——明天,小喽啰说的明天——将是他的死期!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送他到阎罗殿来的人都出去了,只留一名额颅上有条伤疤的小喽啰看守他。按照黑话说,把负责看管肉票的土匪,称做“叶子阎王”。伤疤喽啰这会儿就充当了看管邓世才的叶子阎王。经过了半夜的折腾,那“叶子阎王”伤疤喽啰也困倦了,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关了阎罗殿的铁门。
  “你累不累?”伤疤喽啰问。
  “怎么不累?简直累死我了!”邓世才答。
  伤疤喽啰疲倦地张了一下口,声音沙哑地说:“我想休息一会儿,那……咱俩就睡一觉吧。”
  邓世才也确实困顿不堪,就附和着说:“睡就睡吧,我也磕睡得不行。”
  伤疤喽啰搬来一把木椅,坐在里边,闭起了眼睛。
  邓世才看到铁门背后有一堆荻菅茅草,就用脚踢了踢,蜷缩进那里面和衣睡了。
  刚刚躺下,伤疤喽啰又从木椅里跳起来,歪着头说:“这样不行,假若我睡着了,你偷跑怎么办?”
  “你放心!叫我跑,我也不跑。”邓世才说,“你们的山大王黄虎把我折腾得好苦,一天一夜不让我合眼,筋骨早已累坏了,能跑得动吗?”
  伤疤喽啰摇摇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邓世才眯起眼睛,打了个呵欠。
  伤疤喽啰歪着头想了想,睁着眼睛在大殿里搜索一阵,发现了那条带着血迹的麻绳,就取了过来。他把麻绳解开来,一头拴在邓世才的双脚上,另一头拴在自己的手腕上。这样歪着头看了看,觉得万无一失,挺满意地,就在心里笑了笑,又坐回木椅子里面。
  他闭了双眼,歪着头想睡一睡,但又觉不妥,总是睡不安稳,脑子里总是闪上一种可怕的念头,怕有什么闪失。
  眯了一阵,又睁开眼皮看一眼,当他发现邓世才安安然然地、静静悄悄地蜷缩在荻菅茅草里面,他这才放心地睡了。
  一会儿,两个人都打起了鼾声。
  月亮挂在西边树梢上,已经是东方欲晓的时辰了,邓世才轻轻地抬起头颅咳嗽一声。不见那伤疤喽啰有任何动作,邓世才小声说:“伙计,小兄弟,我要解手。”
  伤疤喽啰双眼紧闭,继续打着鼾声,丝毫没有理睬他的意思。
  邓世才从荻菅茅草窝里钻出来,跪在铺着青砖的殿堂上,再一次向伤疤喽啰投去询问的目光。只见伤疤喽啰坐在木椅子里面的身子比刚才歪斜得更厉害了,而且一颗沉重的光葫芦脑袋,歪垂着滚到木椅子的扶手上。
  邓世才站起来,面向伤疤喽啰,解开了用丝线编织的红裤带,掏出了裤裆里那个冻得仅剩半寸长的东西,“刷刷刷”撒起尿来。
  撒尿的声音在这后半夜的阎罗殿里,很响,很亮。邓世才一边撒尿,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伤疤喽啰。伤疤喽啰还是那样静静地躺在椅子里,没有一点变化。眼睛仍然像刚才一样紧紧地闭着;鼾声仍然像刚才一样“呼呼噜噜”地响着……
  邓世才决定逃跑了。
  他胸脯跳得很厉害,心像噙在了口里。
  虽然有了逃跑的念头,但他不敢鲁莽。他想,如果一时疏忽大意,把麻绳摇动了,必然会惊动伤疤喽啰的。
  他试着轻轻地解开绑在自己脚上的麻绳。他一边解着,一边经心地瞅着伤疤喽啰,直到把那捆了一匝又一匝的麻绳解完后,干净利索地站在闫罗殿中间,那伤疤喽啰还没有醒来。
  邓世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关闭着的大门口,悄没声儿地动手抽开木闩,扭回头看了一下,“叶子阎王”伤疤喽啰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轻轻地把铁门开了个缝儿,侧着身子溜了出来。
  “叶子阎王”还在那里打着呼噜噜的鼾声……
  邓世才沿着屋檐下的黑暗处,走过一节砖铺的甬道,拐了个弯儿,来到一座雄伟的殿宇跟前。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他看清了这正是山大王设宴招待他的那个玉皇殿。他在心里骂道:“妈的,我以为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折腾了大半夜,原来还在这个老地方……老子不辞而别了!”
  邓世才害怕山门口有站岗值夜的,就从玉皇殿的背后溜过去,翻过一道倒坍了的砖墙,直向坡下逃去。
  梢林又深又密,他的身影很快地就消失在后半夜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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