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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棠梨海竹隐清园

作品名称:前望天堂的哀鸣      作者:黑色      发布时间:2018-06-29 11:11:05      字数:19769

  年轻的妇人悄悄从后方夺过丈夫手稿:“在写什么呢,让我看看。”
  “快快还给我。”丈夫急忙放下毛笔,转身想夺回来,却被妇人手臂挡住,“哟,是不是给哪个小情人写的脸红诗呀。”
  “瑾棠,不要闹了,快给我。”
  “我偏不,啧啧啧,瑾瑜美玉……落碧霞。”
  风吹起她脖颈处亮橙色的丝巾,妇人瞪着好看的明眸,就在院子里读了起来。她身子灵巧地躲来躲去,男子一脸羞急,便不住“穷追猛打”。
  “棠梨海竹隐清园,棠梨海竹,呸!”妇人不禁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段海,你真臭不要脸。”
  “呀!快还我,瑾棠,别念了。”眼看就要抱住老婆,又被她一晃而过,顺滑的丝巾抚过他的下巴,男人焦急不已。
  妇人干脆豁了出去,一口气念完:“贾谷道上多思许,望眼闺中独恋伊。”
  可念完之后,妇人脸却滚烫得要着火般:“去去,给你给你。”一把将手稿塞到男人怀里,“老没个正经!”
  情诗被当事人截获,男人窘迫地站在原地:“我,这个……”
  “是不是还准备写好了裱起来挂卧室呀。”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
  “我男人写给我的,怎么不好意思,挂!”妇人假装凶巴巴地说道。
  “父亲、母亲。”一声孩童喊声,将两口子旖旎打断。
  二人闻声望去,台阶上,白皙秀气的小男孩,背着个天蓝色书包,正要出门。
  “庭州,准备上学去了呢?”红霞未褪的妇人,招了招手,对小男孩说,“过来妈妈这里。”
  小男孩走到跟前,程瑾棠蹲下身子,轻轻压了压他的衣领:“庭州,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哦。”
  “嗯,父亲母亲,我先上学去了。”小男孩拉了拉书包带子,快步朝着院门走去。
  “诶!”程瑾棠站起来,却连男孩的影子也没看到,她不由皱眉,“阿海,你说,咱们庭州是不是有心事啊?”
  段海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悄悄将手稿折好,:“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心事,就知道满嘴跑火车。上次作业没交,说是别人撕了他的作业,别人没事撕他作业干什么,还有那次,玩水弄得一身泥,打他两下,就说是同学推的,哎,真是头疼。对了,也不晓得上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没有,今天晚上问问那小兔崽子。”
  “你就知道成绩成绩!”程瑾棠走回屋内,出来时肩上多了个红色的女式包,“我先去厂里了,你自己看着时间,去单位别迟到了。”
  “等等!”段海风风火火冲进屋里,“等等我,一起走。”
  从家里出来,小男孩没走近道,那是条穿过社区的小路,去学校只要十五分钟,但他选择大路,会多走十来分钟,不过他可以走快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微风和煦,小镇上的人也早早活动开来。上班的大人提着包,悠然阔步,遇见相熟的笑着打个招呼。小孩子们背着颜色各异的书包,三五成群在一起,蹦呀走吧,叽叽喳喳聊个没完。商店是没开门的,但推小车的早点摊子却生意火热。
  盘羊小学门前有一段笔直的上坡路,两旁栽了一路桂花,即使没有风,在花开季节,也是香味宜人,若是风儿一吹,整条街都充满了浓郁芬芳。
  小男孩快步走到校园门口,身上已浸出一层细汗,他扫了眼校门,就要抬脚进去。
  “段庭州,你等等我。”他假装没听见,那群人却小跑赶了上来。
  “喂,早上我们等你那么久,你居然不走那条路!”说话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长得很壮,六年级二班的,就在他斜对面教室。身后还有两人,一个皮肤蜡黄,眼睛总是盯着他看,一个白白胖胖,正撑着膝盖呼呼喘气。
  他们三人在一个班级,经常同时出现。
  “你听到我喊你了吧,还敢走!”虎头虎脑的家伙很生气,他比段庭州高出一个头,用力推了把小男孩,后者连连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老……老大,他瞪你。”胖子边喘边说。
  “老大”正欲发作,看到门卫室有个身影朝这边走来,他点了点小男孩:“你给我等着,我们走。”
  小男孩看着他们的背影,默不作声跟着走进学校。
  “老大,那小子越来越嚣张了,阿成你说,是不是!”
  叫阿成的小男孩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是的,而且他蹬老大你的眼神,感觉要报仇。”
  “要报仇?哈哈,上次我们把他堵在厕所后面,脱他裤子的时候,他不是哭个不停吗?那个胆小的样子还敢报仇?”
  “嘿嘿”胖子突然笑着说:“不过老大,我还是喜欢在老砖厂家属楼的小路上堵他,没有大人看到才爽哦。”
  忘记是为什么要欺负他了。也许是他的沉默,他的独来独往,欺负他时,总是不服屈的样子,让他们很生气。
  “你个胖子,他好久没走那条路了,我和老大守了几天都没看到他。”阿成冷冷的说,“我觉得,还要弄点其他的东西,不然太无聊了。”
  “是啊,上个破课没点意思,”老大对阿成的话深为认可,“那我们怎么办。”
  “他过来了。”阿成努努嘴,三人站作一排,恶狠狠盯着叫段庭州的小男孩过去。小男孩斜着看了一眼,便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对面教室。
  “看到没有!”阿成得意地说,“他刚才又瞪了我们一眼,绝对要报仇,我们得把他来个狠的。”
  “怎么弄?”
  “咱们可以……”
  三个男孩头凑在一起,不时互相推搡一把,发出“嘿嘿嘿”的怪笑。
  段庭州把书包塞进桌子,刚拿出语文课本,同桌肖晨就将头凑了过来,他的额头非常宽阔,眼睛小绿豆似的一眨一眨。还有几分钟上课,他微微突出的嘴唇,就像枪炮般,抓住分分秒秒,说个不停。
  “段仔,昨天晚上仙人掌兽那集看了吗,变身了!突突突,刺就像龙卷风一样,好厉害。”
  说起数码宝马,小男孩立马来了兴趣:“啊,我就看了一半,我爸让我做作业去了。”
  “哎,后面的最精彩。”肖晨露出十分惋惜的神情,“我跟你说,它变成一颗巨大的仙人掌,手上戴着个红色手套,身上长满……啊。”
  他突然一声低叫:“老唐来了,下课再说。”
  段庭州听得意犹未尽,心里痒痒的,想着今天早点回去,一定要看看精彩回顾。
  程瑾棠是镇上纺织厂的员工,虽然厂里近几年发展没有之前迅猛,但整体效益还是不错的。她今天在自己的工作台上裁剪着布料,边想着今早丈夫写的那首情诗。
  瑾瑜美玉落碧霞
  棠梨海竹隐清园
  贾谷道上多思许
  望眼闺中独恋伊
  她回味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默念完,心中就啐上一口,平日里恬静的丝巾也总感觉在勒着自己脖子,脸颊不禁变得彤红。厂里同事好几次打趣她——昨晚和老公发生了格外欢愉的事吧。她都一一红着脸笑骂回去。
  临近下班时候,她想到这几天儿子的表现,有点担忧,回去得好好和他聊一下。不过在这之前,先去市场买点牛肉,晚上给儿子弄顿好吃的。
  下午她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坐在沙发上。
  “爸爸还没回来吗?”
  “嗯。”
  电视里正放着段庭州最爱的《数码宝贝》。程瑾棠看得出,儿子有点心不在焉。
  她将菜放到茶几上,挨着段庭州坐下:“庭州,怎么了?”
  “母亲,没事,我……我在看电视。”小男孩看了眼妈妈,转眼就认真盯着电视。可那一瞥之间,程瑾棠看见儿子右脸上有块微肿的红印。
  “嗯?庭州,脸上是怎么了?”
  “啊,这个……”段庭州摸了下肿起的脸,一股锥心刺痛传来。他看着妈妈关切的眼睛,心中一热,鼻头酸酸的,眼泪就差点流出来。但小男孩还是忍住了向妈妈倾诉的渴望,连他也说不出什么缘由。
  “体育课的时候,被球打了一下。”段庭州看着前方,电视里正在介绍上期仙人掌兽新的攻击方式。
  “疼吗?”程瑾棠转而坐到小男孩右边,靠近他红肿的脸,呼呼吹了两口。
  “有点,不过没事。”小男孩肯定地说。
  妈妈站起身,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庭州真坚强,妈妈先做菜去了,有你最爱吃的牛肉哦。”
  段庭州看着妈妈进了厨房,随后厨房传来她的声音:“晚上妈妈给你抹点红花油,好得快些。”
  “喔!好。”
  晚上,程瑾棠将正红花油盖子拧好,双手互相搓了十多秒,待热感传来,右手掌心立马按在儿子红肿的脸上。
  “啊!”
  “有点疼,忍着点哦。”程瑾棠说完,便在段庭州脸上轻轻揉按起来。
  “数学成绩还是没有动静,”段海端着程瑾棠去年送他的大茶杯,盯着桌上的试卷,滋滋唆了两口热茶,“庭州,语文是你强项,不应该才这么点分的。”
  “多少啊?”程瑾棠抬头问道。
  “92。”
  “92不低了嘛。”
  “平常都是95往上的,尤其是其中两个拼音填空,还有作文,不该出现的错别字太多了。”段海皱着眉,本来想看一眼儿子,谁知段庭州全程低着头,于是看向旁边。老婆狠狠瞪了他眼,他一愣神,随即想起晚上散步时,老婆嘱咐自己的话。
  他口风一转,自顾自说道:“当然,做,证明你还是会做的,就是粗心大意,庭州,下次认真点,拿个高分。”
  “嗯嗯,好的。”段庭州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
  不知从第几天起,班上的氛围就有点不对了。至少段庭州是这么认为的。
  和同学讨论功课时,对方和以前完全不同,只是支吾说着“不会做”“别问我”的字眼。课间时候,自己一走近,扎堆聊天的同学便哄然散开。莫名的,一周要值日两天,问当卫生委员的女同学,她竟然理都不理自己。
  这些都算了,自己同桌兼好朋友的肖晨,好久没和自己讨论数码宝贝剧情,辛苦攒了一周的精彩片段没人说,心头好像有蚂蚁在爬,奇痒难耐。
  这天课间,他又看到肖晨装模作样在做着题目,他突然靠过去,肖晨被吓一大跳。他哈哈笑了起来:“嘿,胆小鬼晨仔,在做什么呢,昨天沙漠战斗的暴龙兽看了没?”
  谁知他却摇了摇头,眼睛也不抬,咕哝说:“最近……最近在搞学习,没、没空看。”
  稀奇,全班倒数第三和正数第三说在搞学习。
  “你居然没看!”
  肖晨看了,而且相当精彩,他却还是低着头说:“现在基本不看了。”
  “呃,那好吧……那你加油。”段庭州小声说着,挠着脑袋退回了座位。
  次日,段庭州又悄悄靠了过来,神秘地问:“晨仔,昨天的题目做出来了吗?”肖晨挪了挪屁股,他早就忘了昨天自己看的是哪个题目了,只是下意识摇头。
  “给!”段庭州从课本里抽出一张纸,递到肖晨面前。
  “这、这是什么?”
  “昨天那道题的答题方法,我都一步步写下来了。”段庭州高兴地指着纸上的题目,“你看呀,第五题,阅读短文,用横线划出感触最深的一处语句,并将你的感受写下来。呐!仔细看给的短文,感触最深的话一般不是开头就是结尾,你只要找到那句话,然后稍微根据内……”
  “段庭州!”肖晨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着痕迹瞥了眼后门,声音很大,“你成绩好,就了不起吗!题目我自己会做!不用你来说!”
  肖晨的声音很突然,也很响亮,段庭州却花了好些时间才听懂他的每个发音。他耳朵“嗡嗡”的。他确实听到了,那天在食堂小路上,那个高高壮壮的胖子,突然甩手扇在自己脸上的一巴掌,那响彻灵魂的声音。周围几个待在座位上的同学,瞪大眼睛望过来,他看到他们脑袋聚在一起,朝自己指指点点,说着什么,他也看到同桌绿豆眼里流出的眼泪,他看到他下巴里有块隐匿的淤青,他看到黑板上方写着“团结友爱,天天向上”,他看到,空中有纸屑在跳舞,很悲伤,很哀凉。可是,都不重要了,他的心好痛,像极了五岁时妈妈带自己去医院打麻药,然后钳子夹出蛀牙的那种疼痛,你明知它的疼痛有着摧毁你的力量,可是,你却感知不到了。你麻木了。
  原来……感触最深的一句话,不是在开头。
  段庭州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是如何度过,他听着老师宣布放学,同学们发出一声欢呼,接着人群鱼贯而出。他看到卫生委员在后面气急败坏喊他值日,他走过对面教室,看到自己同桌和那三个人在一起,他们在说着什么趣事,待他路过,便发出欢快至极的笑声,同桌像被三只老鹰圈住的小鸡崽,畏缩躲在后边。
  程瑾棠今天晚饭花了不少心思,又是猪脚,又是青椒鸡,还有一汤一冷菜,都是儿子喜欢的。然而,段庭州只是一口口吃着米饭,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我吃完了。”段庭州放下碗,低着头朝楼上走去。
  “诶,儿子等等!”程瑾棠站起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楼上传来了“哐当”的关门声。
  这次连段海都觉得出了什么问题:“要不,我晚上去找他聊聊。”
  程瑾棠想了会,还是摆摆头:“算了吧,他说的话你又不信,快吃饭吧,吃完了我去。”她看着满满桌子的菜,一下子没了胃口,草草夹了两筷子,就着汤汤水水,咽完了饭。
  两口子在门外已经喊了三次了,门内还是毫无动静。段海贴在门上,声音严厉:“段庭州,再不出来,我踹门了!”——这当然是吓唬的话语。
  “老婆,你在这里,我去楼下拿钥匙。”
  段海就要下楼,程瑾棠一把拉住,瞪了他一眼:“先别拿,再试试。庭州,开下门,妈妈和你有话说。”后面那句是对着门内说的。
  两人等了一会,依然没有开门的迹象:“算了,我还是下去拿吧。”
  段海刚说完,门就打开了一条手臂宽的缝隙,段庭州半张背光的脸,出现在门口,看不较清楚。
  “庭州,在房里干什么呢?”段海往前一步问道,程瑾棠也挨着他的胳膊探过身子来。
  “在学习。”
  两口子立马往房里扫了眼,书桌上正摊开一本作业。
  “在学习?在学习喊你怎么不开门!”段海被儿子冷淡的样子激恼,音调提高不少。
  “喂!干什么啊,吃了枪药吗!”程瑾棠恶狠狠挤到段海身前,随后似春风化暖,对儿子说,“庭州,妈妈喊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又不开门,得多担心呢。”
  “我……我……”他“我”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什么我!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什么你!住口!”程瑾棠突然大声说喊,吓得段海一跳,随即缓和了口气,“你先下去,我和庭州谈谈。”
  等段海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程瑾棠才转过身,脸上洋溢着温和笑容:“乖儿子,没事的,你有自己的小隐私,妈妈理解的。”说着从门缝中伸过一只手,摸了摸段庭州的脑袋。
  “母亲,我……”
  “爸爸妈妈只是担心你,如果没事,你又不想说,那就别说。但是……”随即她语气异常认真,“你要记住,出了任何事,都可以和妈妈说,妈妈一定会帮你!”
  “嗯,我知道了。”
  “好啦,安心做作业,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她捏了捏儿子脸蛋,才转身下楼。
  “砰!”
  门再次关上,段庭州虚脱般斜靠在门上,过了一会儿,嘴里才喃喃着细不可闻的声音。
  “任何事,包括好朋友的背叛吗。”
  “妈妈,不包括的啊。”
  段庭州到教室前门停了下来,往里头看了一眼,自己位置还在那里,旁边的桌子却换了,他有些失落,也松了口气。
  那是个有点邋遢的女生,不爱说话,听说脑子有些问题,在班里不受待见,段庭州对她没什么印象。他走进教室,看到肖晨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来到座位上放好书包,才注意到旁边的女生低着头,正旁若无人玩弄着自己的头发,不时衔在嘴里,牙关节狠狠咬上两口。他没兴趣说话,也没心情做些回头瞪向某个角落的把戏。时间就在这样无所谓中度过一天。
  放学后刚出了校门,在一颗桂花树下,段庭州又看到那三人,还有自己班上的卫生委员及另一个男生。
  “嘿,段庭州!”带头的男生扯着嗓子冲他喊了一句。段庭州停在原地,五个人便得意地走了过来。
  “爽不爽呀。”胖子大脑袋一晃一晃的,说这话的时候还将右手扬了扬。段庭州记得那只手,他恨不得将它砸个稀巴烂。
  “其实我是想问,被孤立的感觉,爽不爽呀,哈哈,今天肖晨不在,不然更有意思了,哈哈。”段庭州眼现温怒,他却犹自笑个不停,还拍了下旁边人肩膀。段庭州对那人印象深刻,脸色蜡黄,总是盯着自己看。
  “阿成,还是你有办法,真绝了!”
  段庭州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这个家伙出的主意,他没兴趣再被他们羞辱下去,转身就走。
  “唷!就这么走了。”讥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加快了脚步。
  “老大,让他走,反正更有趣的还在后面。”
  他愤然回头,看了那叫“阿成”的男孩一眼,继而消失在路口。
  段庭州一到家就回了房里,关上门,书包随意一扔,仰面八叉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阿成”最后那句话。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开门的动静,父母隐含喜悦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有这么多开心的事吗,他想。他有些讨厌看到别人开心了。
  父亲在客厅喊他,他懒洋洋应了一声,可能声音太小,父亲又喊了一嗓子,段庭州干脆坐起身子,打开房门来到楼下。为了不让父母过分担忧,他觉得自己应该稍微表现好点。
  “父亲,怎么了?”
  茶几上有程瑾棠刚洗好的苹果,晶莹透亮。段庭州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香脆多汁。苹果是很奇怪的水果,若是天天吃,不免乏味,如同嚼蜡。若是偶尔咬上一口,美味可口的感觉定能让人流连忘返。
  段海今天心情特别好,拿出了过年给镇上写联的文房四宝,摊在桌上,手中握着一支未蘸墨汁的毛笔,正兴奋的围着桌子转圈,没有回应他。
  在摘菜的程瑾棠,听到儿子声音,穿着围裙走到厨房门口,段海才停下,两口子笑着对视一眼。段庭州感觉他们要宣布一件异常欢喜的大事,他心中蓦然一紧。
  果然,段海开口了,“呃……庭州,爸爸妈妈呢,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喜悦从他的眼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流动。他似乎有点不知该如何措辞,望向老婆,“瑾棠,要不,还是你来说吧。”
  段庭州看着那股喜悦流入了妈妈眼睛,然后一直往下往下……
  程瑾棠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段庭州身边走下,轻轻握住儿子右手,她脸上展露的笑容好像棉花糖,很幸福。
  她的话,轻飘飘软绵绵的,击在他的心脏上。
  “庭州呐,你要有个可爱的妹妹了。”
  程瑾棠感受到包裹的那只手,猛然一抖,随即抽了出去。
  他们……他们又有孩子了?是新的孩子吗,一个更加可爱的孩子。
  段庭州注意到那喜悦没有再往下,它停在了肚子上。那里原来已经微微隆起了。
  “啊!”他发生嘶哑的尖叫,痛苦不堪地捂住耳朵,疯狂扯下头发——不过都是在心里。看起来,他只是眼睛红红的,流出了两滴眼泪,就一动不动了。
  “庭州,庭州?”程瑾棠变了脸色,关切喊道,段庭州还是没有反应,她一把抱过儿子,将他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是不喜欢吗?”
  段海放下毛笔,站在另一侧,厚重的手,沉默地搭在儿子肩头。
  “是不喜欢吗?”程瑾棠嘴里干干的,所有欢喜一扫而光,甚至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悲切,她忍着疼痛,做出了决定,这决定令她几乎哭出来,“那……妈妈就,就不要了,不要了,好吗庭州。”段海深锁着眉,只是沉默不语。
  “是!”段庭州仰起头,两张毫无血色的脸对望着。
  程瑾棠还是哭了。
  “是有点不喜欢,但就像妈妈尊重我的隐私,我也会尊重你们的选择。”段庭州说完,从他们中间挣脱出来,冲上二楼。
  客厅变得安静,突然程瑾棠“呜呜”嚎哭起来,先是细不可闻,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段海看着老婆,心中苦涩异常,他坐了下去,让老婆的脑袋倾靠在自己肩膀上。
  晚饭做好,夫妻俩游荡着上了二楼,房门紧闭,门缝底下有一张白纸。段海蹲下捡起,两人对着楼道口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
  “我睡觉了,晚饭不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倒倒,涂涂改改。
  “有个妹妹应该也会不错。”
  四年一班最近传着一些话,当事人开始并不知情,流言蜚语在暗里涌动,直到二传四,四传八,越来越多人说起,似乎时机已经到了。一天,不知是谁起的哄,先是有人在后墙黑板乱写,白色粉笔写了两个好大的名字,左边“段庭州”,右边“李梅玉”,中间粉色爱心相连,外边再用爱心圈住两人的名字。段庭州非常恼怒,同时他也在想,这“李梅玉”是谁?就看到同桌,那个沉默的女孩子像火一样冲过去,拿着衣袖对着“李梅玉”三个字猛擦——他才知道那竟然是同桌的名字。
  接着,课间休息时候,自己路过李梅玉旁边,有人突然从身后推一把,自己站立不稳,扑到后者身上,那女孩也不出声,又一把将自己推开。自己一来一回,便跌倒在地,段庭州涨红着脸,生气地站起来,哪还看得到是谁。周围聚了一群同学,他们天真烂漫的脸上,绽放出狰狞笑容,像极一群牵线木偶,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神态,同样的麻木无情。
  “段庭州喜欢李梅玉,段庭州喜欢李梅玉。”他们手上的线一拉,便同时指着自己,哈哈大笑。
  “没有!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啊!”段庭州坐在地上哭了出来。他像是大浪滔天里的小舟,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你们……你们都在乱说!”他看到人群中,李梅玉低着头用力咬着头发,“李……李梅玉,你和他们说说,说说呀!”
  他一个人,对着一群木偶,无助的哭喊。
  这真是一个地狱般的地方,有人在拉着他往下坠,他低头一看,正是六年级的三个恶霸。
  他期待着上课,上课让所有人回归本位,变得正常。他将头埋进书本里,又想到了那个叫“阿成”说的话:“更有趣的还在后面。”
  这样就是更有趣的吗?对他们来说,折磨我让人这么有趣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瞥了一眼,名字叫李梅玉的邋遢女孩,半张脸隐藏在杂乱的发丝下,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连自己的尊严也不在乎吗,她居然还在写写画画。难怪脑子不正常,段庭州想,她的样子也变得让人讨厌起来。
  他不想再受人冷眼,被人嘲笑,他开始学着去掩饰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不快乐——这样,便不会让他们感到有趣了吧。
  放学的时候,“老大”、阿成和胖子在教室门口,翘首以望。段庭州背着蓝色书包走了过去,他们想看一场哭丧的好戏,却发现段庭州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无悲无喜。这让他们像吃了苍蝇般难受。
  段庭州回到家难得看了两集动画片。吃饭的时候,程瑾棠还是有点担忧,儿子对即将到来的妹妹的态度,她夹了块鱼肉放到儿子碗里。
  “庭州。”她喊了一声。
  “嗯?”段庭州把鱼肉翻了个面。
  “妹妹,”程瑾棠试探地问,“妹妹的话,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呢?”
  段庭州将鱼刺细腻地挑了出来,一根根整齐放在桌上,“嗯……”他歪着头想了会,“干净的吧,干净得让人觉得舒服。”
  程瑾棠和段海快速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儿子,来,青菜也有要多吃点。”段海站起身,咣咣夹了一半青菜到儿子碗里。
  这天照例吃过午饭,段庭州独自在学校游荡。那三人最近都没有围堵自己,也许他们对那样的戏份失了兴趣,毕竟他们已经在另外方面上——诋毁、孤立,找到了别样快乐。
  他今天回教室比往常晚一些,才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热闹非凡,欢笑声、起哄声,一波接一波。他走了进去,看到了某项进行到一半的集体活动。
  “啊,我花了好多心思,终于让你来到我的身边,从今天起,”一个带眼睛的男孩子,站在课桌上,像参加朗诵比赛般,声情并茂。段庭州认识他,那天在桂花树下,和六年级的家伙站在一起。他扶了扶眼睛,又清了下嗓子,“从今天起,我愿意成为你的保护神,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的梦中女神。”
  “噢!”底下一群人便炸开了锅,声浪波及过来,让段庭州头皮发麻。“安静安静!最关键的来了!”卫生委员发出尖细的叫声,段庭州才注意到,李梅玉正苍白而焦急的,被几个女生团团困住。
  “李梅玉!我爱你!”戴眼镜的男生情感达到高潮,满脸因兴奋而涨红。
  “哄!”
  呵,难怪这次急了,他心中竟有些快意地想。
  “做我女朋友吧!”
  “哄!”
  那个戴眼镜的男孩看起来文文秀秀,居然会看上她呢,脏兮兮的——段庭州站在在人群外,叉着双手,冷眼旁观。
  “你的保护神,段庭州!哇……哦!”念完,他早已忍不住发出一声怪叫,人群的狂欢达到顶峰。
  “段庭州”三个字,如同钢铁巨锤,“砰”的一下狠狠砸到他脑门上,瞬间,大脑和他的脸、和李梅玉的脸一般,苍白无血。
  人群“哗”地望向他,像在等待一个即将开始登台表演的小丑。他明显感觉到,他的外壳正在剥落,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无视都看起来很可笑。段庭州再也无法承受,发出一声令人颤栗的号哭,什么也不顾的,冲向了男孩。
  下午,段海从单位请了假,急急忙忙赶到学校,一跨入班主任的办公室,就看到不少人。自己儿子赫然在列,还有一个头发散乱的小女孩,坐在她旁边的,染着黄头发的男子,应该是她父亲;另一边的小男生,眼镜歪斜着挂在红肿的鼻梁上,左右各坐着一男一女,穿着整齐,和男生相貌极为相似,那就是他父母了。
  整个办公室气氛沉闷压抑。
  班主任唐老师有些谢顶,人瘦瘦小小,他起身迎了下段海,引导坐在段庭州旁边,便清清嗓子,开始了说话。
  “这位是段庭州的父亲,”他用手示意了下段海的位置,又指了指小女孩旁边的男子,“由于一些原因,李梅玉这边由她舅舅做代表。”
  由于一些原因?段海听到这句话,重新打量了下小女孩和她舅舅。
  “嗯……这两位就是张楚林的父母。”段海望过去,双方礼节性的点了点头。
  唐老师端起水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才说道:“我们长话短说,我先来将情况介绍下,今天中午休息时间,段庭州和张楚林两位同学在教室打架,原因我了解了下,主要是张楚林在班上念了一首注名是段庭州写给李梅玉同学的情书,段庭州同学说不是他写的,并且说是张楚林自己写自己念。”
  “唐老师!”张楚林的爸爸出声打断,“我儿子平常老实本分,我觉得他不会做那种事。”
  哈,什么话!意思是自己儿子胡编乱造,不老实本分了?段海有点生气,不过他心中暂时没底,便没有出声。
  “张先生,稍安勿躁。”唐老师接着说,“根据我对他们平日里的观察,我觉得他们两个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可能是其他哪个同学的恶作剧,希望各位家长,尤其是李梅玉舅舅。”
  男子听见提到他,眼神飘忽地抬起头,“呃...嗯。”
  唐老师朝他点了下头,“回去要做好李梅玉的心理工作,不要因为这个恶作剧,影响学习,这句话呢,我是说给李梅玉舅舅,同样也是说给在做的各位家长。”
  四个大人闻声点头,表示了解。
  “其次呢,我通知各位家长过来,也是想解决这个打架的问题,”唐老师顿了顿,“因为打架确实也错不在孩子,双方家长看能不能握手言和,事情呢也不大,学校对参与打架的两位同学会从轻处理。同时,我们学校在今后严令防止再次发生类似事件。”
  段海和张楚林父亲互相望了一眼,最后双方站起来,手握在一起,在这个狭小的办公室内,达成和解。
  “我儿子,倒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段海说完,才松开手,不管对方错愕的神情,坐回自己位子。段庭州全程低着头,此时才抬头看了眼父亲。
  唐老师哈哈笑了两声:“好了,这个事就算解决了,这样吧,”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各位家长提前领孩子放学,回家好好休息,要做工作的做工作,要抹红花油的抹点红花油。”
  事情,就这么重起轻落的解决了?段庭州瞥了下张楚林,又看了下李梅玉旁边的男子,最后望向李梅玉——她就像个旁观者,或者说自己也是个旁观者,至始至终没人问过他们的感受。他突然有点同情李梅玉了。
  “那行,我们先走了。”张楚林的父母领着儿子,几步就消失在办公室,其他人也起身向外走去。
  段海本还想和李梅玉的舅舅交谈两句,但看他那个心不在焉的落魄样,终是作罢。
  四人行至学校门口,张父开辆黑色桑塔纳,朝几人挥挥手,一脚油门走了。此时,吵闹的来电铃声响起,李梅玉舅舅迅速掏出手机,一看来电,眼神便恢复了光彩,旁若无人接听起来。
  “亮哥!是是,三缺一是吧?好,不不不,有时间,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抬脚就走,走出两步,好像才想到李梅玉似的,侧过头,丢下一句“自己回去”就不见了。
  段海有些看不下去,刚想询问李梅玉,要不要送她回去,那小姑娘已经转身,自顾自走了。瘦小的女孩被灰色书包挡住,从后面看去,似乎只有头和脚。
  晚上,程瑾棠愤愤不平给儿子抹着药:“儿子,打得好,哪有这样的小孩呢,自己写好自己念,明明是诽谤!”
  “喂,不能证明是他写的。”正在看新闻的段海回过头说道。
  “怎么不能证明!还要怎么证明,难道是我儿子写的?”
  “哎,说不过你,这事就算了,反正你儿子也没吃亏,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多惨。”
  “呼,”程瑾棠吐出一口气,然后才笑道,“所以我才说打得好嘛。”
  打得好吗?段庭州脑子里晕乎乎的,他想起了李梅玉一人回家的孤落背影。
  第二天,段庭州来到教室,同学们依旧疏远着他,不过那疏远中,带着点他看不清的东西,好像是畏惧。他坐到位置上,坐了好一会,上课铃声响了,墙上的挂钟过了八点,还在往前跳动。
  第一节是唐老师的课,他还没有来。
  段庭州渐渐感到坐立不安,心莫名突突狂跳。他往旁边看去,那个叫李梅玉的同桌没来上课。他的焦躁感越来越强烈,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唐老师来了,稀疏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身后还跟着两个老师。一进教室,唐老师安排他们将李梅玉的桌子搬到教室后面。两个老师一前一后,轻松将桌凳举起。不料课桌里面掉出一个纸团,其中一个老师单手托举课桌,弯下捡起纸团。
  到了教室后面,他们将桌椅放下,纸团扔进垃圾桶,和唐老师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昨天,”唐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容严肃,“李梅玉同学独自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掉到河里,所幸被路过的大人看到,及时救上岸,不过身体受了伤,她外婆将她接回乡下老家了。”
  独自回家,掉到河里!更有趣的还在后面,掉到河里……有趣的……不对,不对,不对!
  李梅玉回家的背影和“阿成”在桂花树下说的话,像老电影般,不断在段庭州脑海中闪现。他“嚯”地站了起来:“唐老师!李梅玉真是掉到河里的吗?”
  讲台上的唐德荣突然楞了一下,眼睛仔细盯着段庭州,过了一会,他才点了点头:“是的。”
  段庭州无力坐了回去。
  “好了,后面的周飞同学,把桌子往前面移。”
  “不对,不对……”段庭州楠楠低语,没人听到他在说什么,他又猛地站起,将正在搬桌子的男孩吓一跳。
  “段庭州!你干什么!坐下!”
  “不对,一点都不有趣,啊!不是这样的!”段庭州无视唐德荣的呵斥,快步朝后门跑去,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捡起里面的一个纸团。
  “你给我回来!”唐老师气急败坏在后面喊,可人已经冲出了教室。
  段庭州想去昨天李梅玉回家的路上看看,脑海中有道指令,让他一定要去看看!
  校园里清冷异常,大门居然是敞开的,一个门卫也不在。他不及多想,直接出了校门。
  “你们不要急,不要躁!事情总会得到解决的!”
  段庭州刚出校门,就看到了让他呆若木鸡的景象。校长、副校长、教导处主任、学校保安和门卫全部聚集在门口,副校长正扯着嗓子和面前的人讲话。
  那群人男女皆有,衣着怪异,或长或短的头发,大部分都染上了颜色,他们流里流气站着,领头的人歇斯底里,大哭大叫。那人段庭州认识,顶着一头黄毛,昨天才见过一面,李梅玉的舅舅。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自己身后条幅:“解决!怎么解决,看到上面写的吗,‘还我侄女李梅玉性命’,人命呐,一条人命呐!”
  什么!
  段庭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是掉到河里,不是救上岸了,不是回老家了吗?不是……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她死了?
  “我们校方肯定会给出合乎法规的解决方案,不过,必须要李梅玉亲生父母前来!”教导主任也开口说话了。
  “亲生父母?”李梅玉舅舅更加悲哀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你们这些人,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欺负我这些没读过书的人是吧。李梅玉爸爸早就死了,她妈妈也和别人跑了,你们要我去哪里找她亲生父母,去坟墓里挖出来给你们吗!”
  他身后的那群人听着哈哈大笑,教导主任闹了个红脸,嘴硬地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对于你说的情况,我们也要去核实,放心,总会给你们一个解决方案的!”
  段庭州还处在失神状态,身后班主任姗姗赶到。校长黑着脸扫了眼他们,两个保安立马小跑过来,将他和班主任带回教室。
  纸终究包不住火,快到饭点时,就有一群人闹哄哄来到学校,有警察有记者有家属——李梅玉舅舅,全程校委会领导热情陪同。
  段庭州和张楚林都有被谈话。
  事情下午就见了报:盘羊小学四年级学生李梅玉,因同学间的恶作剧,导致本就心智不健全的她产生偏激心理;和舅舅分开后,独自一人回家途中,有了轻生念头,跳进河中。次日早上6点53分,被发现遗体。
  中午学校就放学了。段庭州失魂落魄走出校门,还是那条种满桂花的小道上,还是那颗桂花树下,还是那五个人。他看到了,迎着他们走了过去。
  “老大”正在低声交待着什么,突然有人靠近,他们几个同时被吓一跳。张楚林一看到段庭州,就躲在后面,卫生委员也低垂着眼,三个高年级的男孩没了往日的嚣张得意。段庭州将每个人的神态都仔细看一遍,最后停留在阿成身上。
  阿成心中发虚地回瞪过去。
  “有趣吗!啊!这样有趣了吗!”他咆哮着,声音像雷电和狂风一样洪亮,“你、你,还有你,你们五个,都!是!杀!人!犯!”
  段庭州回到家就发烧了,躺在沙发上,烧得神志模糊。
  他隐约听到开门声,听到尖叫,眼睛闭上之前。看到妈妈拿着份报纸,火急火燎冲了过来。
  段庭州在家里修养了三天,程瑾棠也陪了三天,她时常会说些安抚的话,段庭州却只是两眼发呆听着——他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将那群可恶的家伙教训一顿。
  他不知道,这个机会晚了十八年。
  三天后,段庭州回到学校,他感觉整个学校都变了,变得清净而陌生。
  他陆续听别人说起,才知道这三天发生的事:唐德荣调到了另外一所学校,六年级的三个家伙全都请长假回家复习,直至升学考试;张楚林转校了,让他没想到的是,肖晨也换了学校,卫生委员还在班上,依然担任本职——在那之后,段庭州再也没值过日。
  段庭州坐到位置上,也不看旁边局促不安的同桌,将书包塞进桌子的时候,他摸出一张纸,纸是用胶带贴上桌子里的。
  “段仔,我没脸见你,那件事我也有参与,情书就是我塞进李梅玉课桌的,不过字是张楚林写的,主意是章成勇出的,就是那个叫阿成的家伙,可坏了。我都是被强迫的,我也欺骗了你,其实,我一直在看数码宝贝。”
  段庭州长久才沉沉叹了口气,随后把纸撕得粉碎。他想起了那天的场景,双手捧着,将纸屑抛向空中,漫天飞舞。
  春去夏来,时间如琴丝滑过,升学考试如期举行,之后,暑假便来了。程瑾棠的肚子越来越大,终于,在1993年6月18日的上午,程白苹,一个干净可爱的女孩子,诞生到了这个世上。
  在某天里,程瑾棠正逗着刚满月的女儿,段庭州看着妹妹清爽白嫩的脸蛋,他突然想到另外一个女孩。没有预料的,他想到那个从垃圾桶里捡出的纸团。
  段庭州就再也无法安心待在客厅,冲上楼,翻箱倒柜,终于在书包的里兜中发现了踪迹。
  他双手颤微着将之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发泄的涂鸦作品,只是在中间,用笔极深写下了八个小字。
  “对不起,我不会说话。”
  哈!是这样,是这样的!哈哈,原来如此。往事如画,一幕幕出现,段庭州闭上了眼睛,泪水奔涌而出。
  转眼间,段庭州上了六年级,搬进了六年二班教室。有时,他会在某个角落看到那三人残留的身影,似乎总是凑着头,在咀嚼着坏水。肖晨、张楚林、卫生委员,还有其他同学,来了又走,被教唆着、逼迫着,也慢慢变了性质。
  这些景象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淡。有一次,在放学之后,他于空寂无人的教室里再次凝神望去,却没看见他们的身影,他换了几个位置,终于确认,他们再也不会出现,那些在这个小镇里,不足以被铭留的记忆,到底是消散了。
  段庭州心中空落落的,不过这种空落很快就被家里小孩的欢笑和哭啼填满,不久之后,也会被升学考填满。
  若无意外,段庭州会选择去县城中学,更好的教学条件,和憧憬已久的寄宿生涯,或者说是自由。程瑾棠和段海自然也明白,可他们说不出强留盘羊中学就读的话语。他们只能尊重儿子成为独立意识人的选择。
  程白苹一岁多了,大眼睛配上肥嘟嘟小脸,脸蛋红扑扑的,分外惹人喜爱——唯独她哥哥。段庭州很烦她,更小的时候抱过她,那个可恶的妹妹就将粑粑拉在自己新衣服上,自己刚扬手拍了两下小脸,就被程瑾棠和段海轮番轰炸。可偏偏程白苹喜欢跟着他。
  段庭州在客厅看动画,小白苹拿着她的小公鸡玩具,跳大神一样,“叮叮当当”围着哥哥转。
  “哥……哥哥,小公鸡啄你。”红色的毛绒鸡头便扎进了段庭州衣服口袋里。
  “哥哥,你喜欢看别人打架!”
  打架?段庭州瞥了眼电视,那是武侠剧吧……
  这些时候,段海两口子总是在旁边笑嘻嘻的。过分的是,竟还怂恿他带妹妹一起玩。段庭州吓得面无血色,赶紧换了个蓝猫红兔卡通片,堪堪躲过一劫。
  当他独自在房间时,小白苹能一个人摸着台阶,然后稚嫩的敲门声猛然响起。有次,段庭州被这敲门声弄得生气了,把书本往桌上一摊,听着“咚咚咚”,迟迟不去开门,过了也不知多久,敲门声没了。他侧耳听了有一会,才悄悄打开房门。
  “噗通”一个穿着粉色小熊的家伙倒了进来。
  哈,她小小的人早在门外睡着,此时伏在地上,呼呼大睡,小嘴“吧唧吧唧”的,流出一串晶莹透亮的口水。
  “真是个傻瓜。”段庭州捂着脸,完全不忍直视。他觉得自己挺无奈的,蹲在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像抱着颗剥了壳冒着热气的鸡蛋,暖暖的。段庭州看着妹妹白嫩脸蛋,再抱近点,歪着头又看了下。眨了眨眼,“啵”地一下亲在小脸上。
  “呜。”
  睡梦中,小白苹皱着眉,伸出两个小手在空中胡乱扑打,很是嫌弃。段庭州闹个不自在,讪讪将妹妹放在床中央,用被子角盖住肚子,便继续写作业。
  “哥……哥。”
  “嗯?”段庭州闻声回头,发现妹妹依然像“大”字躺床上,嘴里还吐出一个泡泡,“在身边。”
  “什么?”他轻轻挪开椅子,站起身,耳朵贴过去,却只听到了呼呼的鼾声。
  段庭州以全县第八名,考进了盘羊中学,一所离家较远,历史悠久而且破旧的本地学校,他那天特意到学校门口,在红底金字的榜单上,看到了自己名字。
  开学前两个月,段海以全县第八的名头,给儿子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
  纯黑色的自行车摆在阳光下,烁烁发亮,上面塑料膜还未撕去,一股橡胶和金属油漆混合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段庭州鼻腔。
  酷!太酷了!
  他温柔地拧动车把上的变速器,发出“咔咔”的脆响,就像含在嘴里的跳糖,这一切都让他兴奋不已。
  余下时间,大部分都花于此。他围着贾谷山的小路飞驰,脚下干劲十足。黑色自行车宛若一匹不知疲惫的高头骏马,载着他的快意和潇洒,穿梭在风中,宛若江湖侠客。
  直到十天后,段海带着儿子,在一间露天的破旧修理店,给后座安了个粉色的幼儿座椅。
  粉色的!
  粉色的座椅!
  他感觉天塌了也不会比这更惨,一路推着车,跟着段海恍恍惚惚回到了家。
  程瑾棠围着车子饶了一圈,脸上隐含的笑容,透漏了她对此很是满意。小白苹也学着妈妈的样子,绕了一圈,又绕一圈,她以频频点头作为收尾,却又觉得似乎不够,干脆跑过去,小手将座椅拍得梆梆作响,每响一次,弯弯的睫毛就跟着颤抖一次。她乐坏了。
  段庭州从此多了项任务,艰巨的任务。
  每天上午,骑着他的二座敞篷自行车,载着妹妹在门口小路兜风。小白苹每次欢呼,总是能吸引周围一群看热闹的邻居——段庭州感觉自己钟爱的自行车,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起初是这样的,让人难堪,后面大家也渐渐习惯,有些小女孩会和长辈撒娇“我也想坐嘛”,段庭州便会在车上以凝重而隐晦的眼神瞪上一眼。小白苹在“专座”的分享上,格外自私,自私的可爱,倒为哥哥免去不少“灾难”。
  还好开学前一天,段海将幼儿座椅上的螺丝取了下来,车子重新恢复原貌。段庭州满心欢喜,背上了深青色的新书包,骑着“重获新生”的自行车,一路迎风,开始了盘羊中学的初中生涯。
  而程白苹,也在几天后,被大风车幼儿园的班车接走。
  再次来到学校门口,段庭州心中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他一条腿支在地上,手上用力拧了拧刹车——传来的反弹力让他稍感安心。
  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班级,新的书包,还有新同桌,新同桌……
  他看了眼旁边的女孩,很阳光秀敏的女孩子,有两颗白白的小虎牙,轻柔的刘海撘在额上,发丝顺着耳朵滑下。段庭州在女孩反应来之前,便收回目光。
  高高的,有点略胖的班主任做了个简单介绍,又说了番鼓励而幽默的话,段庭州低头看着新购入的《碧血剑》,不动声色体味着教室里欢愉兴奋的气氛。
  突然,同桌女孩胳膊肘推了推他,段庭州茫然抬起头,女孩正蹙着眉,又带点惊讶地看着他。他环顾四周,所有同学,包括讲台上的老师,都在望着他。
  班主任露出笑容,声音平和:“那么,让我们再次邀请,第一名的段庭州同学上台来做个自我介绍。”
  下面响起看好戏的热情掌声。
  段庭州将书折在一百一十七页,悄然放进抽屉,才轻晃晃地说:“老师,我不知道怎么说。”
  “没事的,随便说,姓名呐,爱好呐,学习方法呐,都可以说。”转而班主任又对全班说,“段庭州说完,再按名次往下,每人都做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下。”
  “噢!”同学们发生一阵可怜的呼声。
  段庭州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浑身不自在站了起来,朝着讲台走去。
  往台上望下去,一个个同学的目光如同实质,他尽力板着身子,高声说道:“我叫段庭州,‘庭院’的‘庭’,‘州府’的‘州’!喜欢骑自行车和武侠。”
  “哈哈哈”,果然,下面一片笑声传来,真不知道他们在笑个什么。段庭州心里呼了口气,径直走下了讲台。
  “嗯,段庭州同学的介绍让我们记住了他,也记住了他骑自行车和武侠的爱好,好的,下一位,萧苏微。”
  班主任说完,同桌女孩就红着脸起身,课桌小道里擦肩而过时,段庭州闻到了一股清甜的洗发水香味,他觉得一下子,所有的不痛快和不自然都传给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回去,下山之前,还得重新装上小白苹的专用座椅,载着她四处兜风。
  耳后传来的尽是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声音。这时候,段庭州往往握紧把手,充耳不闻,恍惚自己如萧瑟夕阳下纵马狂奔的傅红雪,于风沙中透出无尽孤独的侠客。后座的程白苹?她眼里的小星星和不断抛出的欢呼,就知道,那不过是仰慕自己的追随者罢了。
  相比于小学,初中知识难度可谓陡增。不过对于段庭州来说,倒是也不慌于应付。闲暇时候,他爱上武侠故事,爱上古龙笔下的性情侠客,也恨透了他们的残缺:李寻欢的痨病,楚留香鼻子失灵,花满楼眼疾,以及傅红雪的跛脚。强如此,那些倔强而骄傲的大侠,也免不了生老病死。这使得他不禁感叹:世上之事,真是谈何完美。
  段庭州几乎成了班上的异类,他鲜于人交流,也没有什么谈得上话的朋友,初中本是青春躁动的年龄,他却总在课间时间,独坐教室,沉醉在他荡气回肠的武侠世界。班主任说过他几次都不见效,但看他成绩依然名列一二——偶被萧苏微擦着分数超过,便也体会到了,这类全县十强学霸的冷傲孤寂。
  萧苏微偶尔会偷偷瞥上一眼同桌的小说,真是个武侠迷,她暗自嘀咕,呆头呆脑的,难不成他要做大侠?
  段庭州对于此倒是毫不知情,依旧沉醉在沈浪从容自信的风采中。
  今天放学后,他照例来到停车棚,在靠棚里头的围墙处找寻自己的车子。
  “嗯?”他不确定的走近些,看到自己“爱车”正干瘪孤零的立在角落。
  扎胎!
  段庭州愣愣看着,随即胸腔闪过一丝愤怒,他面无表情打开车锁,低头推着车走出校门。
  “哟,这不是骑车比投胎还快的家伙吗!”“比投胎还快,哈哈。”
  学校门口有一条零食和文具的小店,大多集中在出门左侧,右侧有一些零散的石墩和花坛——笑声正是从其中一个石墩子传来。
  段庭州见过他们,两个瘦高的学生,今早自己骑车路过某个路口时,不小心超了他们。他只是抬头扫了一眼,便知道扎胎的罪魁祸首必然是他们。
  他淡若无视,推车走过。他轻微控制着视线,不让余光将对方圈进视野。
  对方还在说着胆小、垃圾之类难听的话,他晃晃头,也不屑回应。
  转眼快进入初一期末。
  这一天,段庭州冷着脸,推着自行车路过校门,他停了下,仔细望眼靠着花坛的家伙——两人依然“笑面如花”。
  翌日,两人身影熟门熟路溜进车棚,没费多少功夫,就在老位置看到那辆黑色自行车。
  “哈,他也不知道换个位置,脑子不好使吧。”一人扶着自行车,另一人蹲在他对面,正准备将图钉扎进去。看到轮圈里闪亮的轮条,忽然想要不要一块给砸了,他抬头欲问,人就僵在了那里,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置信看着同学身后。那里有一个背着深色书包看不清表情的人影。
  段庭州今天特意早早就守在车棚里,此时从阴暗处走出来,神情冷淡,眼睛死死注视着两人,其中一个站着的家伙背对他,还浑不知晓。
  “刘……嘉。”那个爱表现车技的胆小鬼,给人感觉很奇怪,他有点惧于对方射过来的眼神。
  站着的瘦高个,听到同伴喊自己,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一张无悲无喜的脸映入眼前。他“啊”地后退几步,撞在自行车上,车子跟着倒下。
  段庭州看到两人还准备张嘴说点什么,可他连一点倾听,或者说话回应的欲望也没有,一些埋进死灰里的记忆,覆盖在冰雪下的火山星沫,无不在警告他——有些事情,非暴力不行!
  这些想法使得他面色变得殷红,一股莫名的力量充斥全身,并不高大的他,猛然朝二人冲去。
  “喂,瑾棠。”
  “嗯……”程瑾棠一手拿着刚裁剪好的布料,一手握着电话,“怎么了?”
  “下班你有时间去庭州学校一趟吧,我这边有事走不开。”电话里,段海声音有点闷闷地传来。
  “学校?”程瑾棠放下布料,“是庭州出了什么事吗?”
  “是的,和高年级学生打架,刚才班主任通知我的。”
  “打架……”程瑾棠记忆嗖地一下回到两年前,那是儿子第一次和人打架,那么……这次呢?
  “知道是什么事情吗?”她坚信儿子不会没有缘由。
  “是被扎胎,和人动手。”段海语气简短地说。
  她想到了儿子独自面对被高年级学生扎胎时的委屈场景,心中不快,“嗯”了两声。
  “我知道了。”
  “……”
  “嗯?阿海还有事吗?”
  “庭州他……”
  “好啦,我知道怎么处理,先这样,我准备过去学校了。”
  程瑾棠挂掉电话,眉眼间浮现愁云。
  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她看到了儿子,还好只是一些擦伤,她舒了口气。此时段庭州正百无聊赖站在那,旁边两个瘦瘦高高的学生——大概得用“衣衫褴褛”“青紫交接”来形容了。
  班主任确实对段庭州有点无从下手,他和程瑾棠推心置腹说了一番教育的大道理,又简明扼要讲了下她儿子在校的表现情况,最后临出门时多次嘱咐她注意孩子的身心全面发展。要说医药费或处罚什么的,毕竟儿子是连续三次被扎胎,属于受害方,倒没谈起。若论两个高年级被一个初一学生殴打,这自然也是说不通的。
  段庭州推着车,和母亲程瑾棠一路走了回去,快到家门时,找了那间破旧的露天修理店,将自行车修好。
  一路无话。
  “喂,哥哥,今天我要去转圈圈。”小白苹屁股挪到段庭州旁边,“咦,你打架了?”
  段庭州不动声色侧过脸,他心里并没有表现那般平静:“唔,骑车摔的。”
  “啊!那怎么办!”白苹焦急地站起来,“车子会不会摔坏喔。”她嘴里不断念着“怎么办怎么办”,一股脑就冲了出去。
  段庭州闭上微微张开的口,“哥哥不痛”四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快六点钟,段海挎着包回到家,刚放下包,正准备逮着沙发上的儿子询问一番,想想又作罢,干脆抱着女儿看起了卡通片。
  晚饭时候,程瑾棠自顾自吃着,她心中思索着教育儿子上的问题:对于小学时发生的事件,儿子似乎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对他的性格和心里也或多或少产生了影响。总之,自己对儿子的关心过少了——尤其在有了女儿之后。
  段庭州全程低头默默吃饭,脑海中有个模糊的瘦小身影正要跳出来,摇晃了会,又沉寂下去。他心中不痛快。他觉得世间的事,真难以让人感到开心的痛快或者痛快的开心。
  他再次相信,自己就是个走在幽冷边缘的独行侠客了。
  段海看看老婆,又看看儿子,又无意间和女儿视线对上,他用筷子点了点女儿,自己做出大口吃饭的夸张动作,后者“咯咯”直笑。
  晚上,程瑾棠敲开了儿子房门,段海抱着女儿在楼下侧耳偷听,可什么也听不到,门接着就被关上了。
  段庭州并不意外母亲会来,开门之后,他就回到桌子上继续埋头做作业。
  程瑾棠仔细打量着儿子的卧室。她很久没有如此认真看这个房间了,结婚那年买的白衣柜,已被岁月染上一层浅黄,靠近门口的地方掉了一块油漆,露出里面的褐色木材。她走到柜子前,带有黑斑的镜子里,正有个柳眉杏眼的妇女,她的手,抚摸上领口的橙色丝巾,才恍然发觉,自己已不复年轻时的容颜。她第一次照这个镜子,还是个初尝婚姻的年轻女人,那时她衬着丝巾,如今丝巾衬她。
  墙上依旧没有当红明星海报,或能引起她老公骄傲的奖状,几根裂痕从天花板的一角出发,弯弯曲曲,倒还不算太明显。床单被套自己上周给儿子换过,蓝白的格子条纹,深青色的书包扔在上面,里面本不知什么名字的武侠小说漏出一角。儿子正端坐在窗边的桌子上,灯光从屋顶中央射出,对于儿子此时做作业的位置来说,似乎远了点、偏了点。
  也许他需要一盏暖光台灯。她这样想着,坐在了儿子身后的床沿上。
  “庭州?”她轻柔喊了一口,自己却还没想好如何说,但她看到儿子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笑了笑,突然想到某次隔门谈话的场景。
  “还记得妈妈以前说过的话吗?”
  “嗯……哪句话?”段庭州写着作业,好似是不经意间回应。
  “如果你有事,妈妈一定会站在你身边的。”她相信儿子应该能记住。
  “好像,有点印象。”
  她听到回答,明显很开心,身子也不自觉往前倾了点:“那么庭州相信吗?”。
  段庭州停下笔,程瑾棠期待的看着儿子背影,就这么过了一两分钟,却见他又继续写了起来。她的心像吊了铁砣般,开始往下沉。
  “庭州,是不相信吗?”她脸色黯淡,声音正如一个失去美好自信的妇女,“是妈妈不值得相信吗。”
  “……”
  程瑾棠早已忘了自己为何要问这些。她后悔了。儿子沉默的态度将程瑾棠拉入冰窟中,寒气彻骨。她忘了自己要来干什么说什么,程瑾棠很失望,是对自己极度的失望,安静的房间,让她深深认定了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败,可她又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失败,为何和儿子的隔阂会宛如天堑,巍然地屹立在他们之间。
  她嘴唇干涩,只有站了起来,紧紧捏住衣角,无话可说,转身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自嘲。
  “其实当初说这种话很傻吧,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妈妈对不起,对你关心不够,太……太让庭州失望了。”
  段庭州豁然起身,他用着极大的力气,从额头上鼓起的青筋就能看出来,他需要依靠全身肌肉的力量,控制自己!
  “您为什么要那样问我,为什么要这么问啊,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而且是毫无条件的相信你!妈妈!这些你还用问吗,我不相信你又可以相信谁!”
  段庭州声音先是压抑,随着眼里酝酿的痛苦达到极限,他的声音如阵雷响在程瑾棠耳边。
  “儿……子,”眼前的音波带着无形声势,刮得程瑾棠颤颤发抖,她心堤失守,折回到儿子身边,“妈妈没有逼你,没有其他的意思呐,妈妈不要问什么答案了,你……”
  “对!答案答案,”段庭州仰起头,眼睛艰难闭在一起,“事情哪有那么多答案!好,我相信你,我说相信你了,妈妈我相信你,可那又怎么样啊,我还是会绕远路,还是会每天被他们欺负!而我的好朋友,受逼迫了照样会出卖我,所有人都孤立着我。那个无辜可怜的女孩李梅玉,她却因为那些所谓的小孩子间的恶作剧,就结束了生命啊!”段庭州嘴巴歪着,呜呜哭了起来,“她多大,多大,和我一样!呜呜,她就死了啊!跳河死的!人怎么能那么坏,坏到有时候我做梦……都会想去砸死他们。”
  段庭州颓然坐在床上:“母亲,我看到今天那两个人,我就想到了以前,我没办法不去那样做,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程瑾棠泪水浸湿了衣服,她搂住儿子,泪水就滴落在了儿子肩头。两人的哽咽声混在一起。
  “庭州啊,辛苦你了。那些痛苦的时间里,都辛苦你了。”
  “妈妈不该让你一个人抗的。忘记吧,忧愁的日子会过去的,忘记吧,和我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好孩子,生活呐,终究会善待你的……”
  因为欺凌,因为背叛,因为他人生命而一直默默承受痛苦的傻孩子啊。
  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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