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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火灾背后的诡异

作品名称:法官笔记(小说)      作者:清闲若水      发布时间:2017-12-20 10:01:19      字数:3955

  火灾案是刑事案件中最难侦破的,大火一烧,很多痕迹证据烧毁,极难找到破案的蛛丝丝马迹。即便确定是过失失火,找到肇事者,也很难调解,达成赔偿协议。这是我到公社保卫组后,遇到的第一个棘手案子。
  1970年十一月十一日我被下放到农村走五七道路,没想到第二天公社抽调我到保卫组负责公社治安保卫工作,一夜之间摘掉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帽子,还挎上了驳壳枪,成为无产阶级专政柱石。幸运之神降临我身上,成了教育界新闻。我还带着枪到四中操场,朝天放了三枪,引起不少鼓噪。传到公社,于书记没当回事,说我才二十七八岁,年轻气盛,练练枪,又没伤着人,提醒一下得了。消息传到我耳朵里,心里十分懊悔。从那时候起,一直到退休,再没胡乱放过一枪,也没使用枪自卫过。
  我正筹划如何开始工作报答公社党委信任时,红卫七队发生火灾,火借风势,转眼之间一冬的草料、八间库房、五间队部付之一炬。我必须立刻拿鸭子上架,走马上任。没成想第一脚踢得还算顺利。
  此时文化大革命形成的派性斗争已经转入地下,造反派保皇派都成了臭名远扬的争权夺利符号。明争少了,但暗斗开始激烈。生产队两派各施心计,都拿火灾说事,妄图打倒对方。这场大火对靠吃返销粮生活的七队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于书记嘱我千万不要陷进派性圈子。我骑自行车翻过几个山头,满头大汗赶到了二十华里外的红卫七队时,火已经被扑灭,现场一片狼藉,焦糊味扑鼻。
  满脸络腮胡子的治保主任介绍说,铡草时只有社员金红军一个人在谷草垛吸烟,没有其他火种,肯定是他弄着了火。金红军也承认,在大队部由民兵看管,等公社来人处理。
  我感到大队治保主任随便关押人太过分,但刚上任,不好说什么。我担心他先入为主,影响办案,于是说:“事情紧急,我一个人先来了,得找一个有文化的人配合我,兼做记录。”这样,大字不识的治保主任轻而易举被回避了。他怏怏不乐,可也没办法。
  金红军是七队(原名金家窝棚)老户,四十岁,短粗胖,说话声音洪亮,干脆利落,没一点害怕意思。他承认确实只有他吸烟,治保主任硬赖他弄着了火,他也没办法,就承认了。还说有事他一个人顶着,送公安局也行,但要他赔赏损失,没门儿。我让他先别激动,详细讲讲起火过程。他说,确实没有别人抽烟,电动机转着正铡草时,忽然噗拉一声,一道白光,闸盒下的谷草就着了起来。他讲的和别人讲的起火过程并没有区别。他自愿进公安局的慷慨和不胡编着火过程,我开始有点同情他。受穷山恶水刁民多的俗语影响的我,对他迅速承认是他过失失火有点疑惑。
  在大队干部案情讨论会上我问道:“铡草机开着,谷草铡着,现场一直没离开人,有没有人闻到烟味,怎么会‘噗啦’一声就着起大火来?”
  话音刚落,会议炸开了。身板高大魁梧、美中不足长着酒糟鼻子的大队长说:“他自己都承认就他一个人抽烟着的火,还怀疑啥?绑起来送公安局得了。”
  络腮胡子治保主任更不客气:“他弟弟金红国都是公社干部,你不能官官相护吧。”
  他说完,文质彬彬的大队会计也喊起来:“对呀!”
  我意识到他们有点瞧不起我这个新手。我没有回答,嘴角不露声色稍稍翘了翘。深知不动声色是最妥当回答,不能迎合他们挑起派性的愿望。
  瘦高个副大队长金红光和金红军是叔伯兄弟,见他们非要把金红军送进公安局,立码站起来,脸红得像好斗的公鸡,说:“别给人家特派员扣帽子,这不是分析会嘛。”
  治保主任更不客气,说:“我也没说特派员搞派性,你别挑拨。其实你在包庇你兄弟。他自己都承认只有他一个人抽烟,是唯一的火源。”
  “你才搞派性呢。抽烟就着火呀?他是被逼承认的。”金大队副不服,两派争吵声越来越大。我体会到了他们带有野蛮意味的直爽,茫然了。文化大革命已经五年,派性还在做怪,并且把我也扯进去,岂有此理。我只能以直率对直率,不能再假装矜持,使劲拍了拍桌子说:“公社革命委员会派我来处理火案,我保证不偏向任何人,你们也别吵,别扯派性。谁讲假话,阻挠破案,不听革命委员会的,谁就是派性头子,就处分谁。”
  我拿出了特派员身份,把革命委员会抬了出来,还拍桌子,镇住了会场,制止了吵闹。我故意让大家当面再把着火过程讲一下。出乎意料的是,两派说的过程完全一致,还互相补充呢。我感到了七队社员的可爱。
  他们宗族派性严重,但都不说假话,难能可贵,给我增加了信心。
  双方都承认金红军抽烟时坐着的谷草梱已经被铡掉成碎谷草拿走了,着火点是电线杆下的成梱谷草,人们听到‘噗拉’一声,一道白光(有人说一个白球),谷草从一人高处哄地着了起来。我装作不懂地说:“烟头即便没掐灭,也不能飞上去引着火呀?”
  治保主任立即说:“是呀,火怎么着的呢?烟头着火也得有点味呀。”
  这时他没了派性,我觉得他络腮胡子并不难看。
  “是呀。”人们七嘴八舌开始议论着火、救火情景,推测起火原因‘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争吵,和治保主任一样,没了派性味儿。
  嫌疑慢慢集中在还乡知识青年张洪祝身上。他才十八岁,初中毕业,戴600度近视镜。着火时他在着火点最近的地方干活。我想即便不是他,他也是知情人。
  我到他家,问他是否先闻到了烟味,火在什么地方先着起来的,是否听到‘噗拉’声,看没看到白光?他低头不语,也不看我。
  物理知识告诉我,在现场只有高压线混电才能产生白光和高热,才能引起谷草迅速起火,而只有他具备使线路混电条件,着火后也确实只有他把叉谷草的钢叉扔在了现场,因而极有可能是他从没窗户的空房里往外甩谷草捆时,钢叉不小心碰到外面没盒盖的裸露电闸引起混电着火的。
  他低头不语,一个劲地抽烟。我有点着急,可是,没有目击证人,又不能引供、诱供、逼供,咋办?正在一筹莫展时,他突然问:“坦白了能抓起来吗?”我说:“坦白一定从宽。”他不说话了。屋里静得连喘气声都能听到。我知道,此时任何引导都是多余的,都有可能发出错误信号,使案件偏离事实。
  沉默是金。墙上挂钟钟摆滴答声敲打着心房,让人局促不安。他终于耐不住沉默的压力,说:“从屋里往外甩谷草时不知钢叉碰到了哪儿,‘噗拉’一声,一道白光火就着起来,我吓得跑了,钢叉也崩掉了,没顾得拿。”
  “钢叉呢?”我紧接着轻声问。
  “队长给我送家了。”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说:“干部会上我舅舅说了吧。”
  我没回答,也没有义务回答。他舅舅是队长,根本没提这件事。不用问,大队长故意包庇他。刚才的沉默使他产生了错觉,似乎我什么都知道。我没责怪他,让他到仓房把钢叉拿来。叉齿上还有电打的痕迹呢。到此,事情真相大白。
  我到队部把金红军从大队反省室提出来,问他为什么愿意充好汉股,愿意进公安局判刑。
  他嘿嘿一笑说:“我们这派性严重,火灾这么严重,把生产队烧垮了,不承认还不得把我打死?我准备到公安局翻供。”
  我纠正说:“公检法统一叫人保部了,哪还有公安局?“
  “都一样,老百姓改不过来。”
  “那你不也被五花大绑,到看守所受罪吗?”
  他黑红面孔上闪现一丝瞬间消失的狡猾眼神,非常平静地说:“我好告他们搞派性,随便抓社员,把他们那派整下去,我哥好当大队长。”
  真令人厌恶,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他使的苦肉计。派性使人变得狡猾、龌龊,真寒心。看似逆来顺受、老实厚道的农民,为家族争一个大队长的位职,竟自愿做一个放火犯,准备演一齣反咬一口整人大戏!我对他的同情霎时化为乌有。
  但排除派性的干扰,还原案件事实真相,还必须让社员信服口服,才一劳永逸。第二天我把调查结果在大队和七队干部会上公布后,果然像捅了马蜂窝,一半人将矛头对准了我。不知为什么治保主任带头大声指责我,说混电能有那么大力量?我忍受不了派性胡闹,忘记了自己头上还有“臭老九”帽子,耍起了特派员威风,站起来,下意识地摸着腰间的手枪,双手叉腰,不容置疑地大声说:“你喊啥?有理不在声高。现在大家到机井那去,看个实验就知道了。”
  我内心的潜台词是:你没文化,瞎吵吵啥?但我没喊出来,否则瞧不起贫下中农的臭老九帽子,肯定扣在头上,没法工作。
  机井那已经围了许多社员。这是我精心安排的。到了井边,公社电工用木杆举着小梱谷草,停在离地四米多高的三相电闸约半米处。另一电工用另一木杆上的铁丝故意碰电闸裸露电线混电,只听“噗拉”一声,闪过一白光,半米外的谷草瞬间全着了,和当时着火情景完全一致。社员中发出啧啧赞叹声,自发鼓掌表示认同,向我投来赞许目光和笑容,有的还伸出大拇指。我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享受了莫大的成就感。
  开会讨论善后工作时,金红军那派突然活跃起来,高声要求张洪祝赔赏损失,还要求判刑。我看着600度近视、低头不语、才十八岁的张洪祝,意识到该拿出特派员的权威了,否则文革派性起来不好办,说:“我先把公社于书记的意见交给大家讨论,然后你们再发表不同意见:(一)如果此次失火是电闸没盒、保险丝裸露引起的,大队、小队、治保组织、电工、张洪柱都有责任,今后吸取经验教训,都不予追究;(二)积极组织冬季副业生产,增加收入,渡过难关;(三)公社组织各大队支援谷草,务使牲畜安全度过严冬,争取明年大丰收。”
  社员听了,连说公平,全体举手通过。我看见络腮胡子治保主任最后一个举手后,心完全放了下来。我补充说:“电工没经过系统学习和训练,应当自费出去学习,获得电工证,回来工作。生产队同意用,可是当报销差旅费。大队长包庇外甥张洪柱,应向党组织深刻检查。副大队长参与金红军假认罪,是派性再现,应当向公社写出检查,三天后两位领导必须把检查交到保卫组。因此次失火,虽后果严重,但是多种原因造成的,公社不追究失火责任,不等于不做其他处理。听懂了吗?”“听懂了!”社员齐声回答。
  一个本来简单、处理起来却很复杂的失火案就此结案,避免了派性膨胀,还一定程度上消除了派性。年终选举时,两位大队长主动请辞,不参加选举。也真怪,在新领导班子领导下,红卫大队和七队从此再没发生过火災,连年丰收,再不吃返销粮。春节期间,七队喜气洋洋的秧歌队,锣鼓声最响,唢呐吹得最欢,高跷扭得花样最多,连年在公社评比中得了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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