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打
作品名称:奈何红尘 作者:胡焱东 发布时间:2012-03-30 08:52:45 字数:3429
太阳照歪了身影,到吃中饭时,我听到了肚子在咕咕叫,身上直冒汗,想了想,早餐只吃了一点菜糊糊。昨夜挨了父亲一耳光,我就赌气跑到邻居家的草垛里过了一夜,我想让父母着急叫他们一遍好找。但是到底找了我没有?鬼知道。
我不是他们亲生的。一次父亲打我,邻居这么说,我也这么认为,不然,讲话结巴的父亲干吗生下我一点也不结巴呢。
早晨,我趁家里人没在的空档儿,进厨房喝了一碗菜糊糊。就那么咕噜了几口,一碗就完了,我怕家人发现,小偷儿一样跑了出来。
太阳升起一竹杆子高的时候,我看见背驼又羸弱的父亲扛着铺盖儿出了村,听人说,是去上水利工程。打从大人们砍伐光了村前山后的树木,烧炭炼铁以来,父亲很少在家待过。后来钢铁不炼了,集体食堂不开了,家里又常常没有米,没有盐没有油。几个月来,没有人吃上一顿正宗的白米饭,大男人们谁还愿意待在家里吃谷糠馍,喝菜糊糊?
回家吃饭。
灶台上冷冰冰的,灶膛里没半点火星。是怎么了?问谁啊,一间半低矮的土砖屋也藏不了母亲和弟弟。我在寻找,寻找的是能充饥的食物,这时候即便是母亲弟弟死了,又有什么要紧呢。
屋子空荡荡的,一张比父亲年龄大两倍的夯实的大木床,一张桌子,桌面烙上了无数个烧痕的四方桌,一个打了箍的只能装半缸水的大水缸,一个破碗柜,一切没什么好藏的了。
我的心空洞洞的,可我还是打开了破碗柜。啊哟,萝卜,一个萝卜。我睁开有人说我是“大蒜包儿”一样的眯缝眼,放出了喜滋滋的光。我迫不急待地伸出了一只脏乎乎的小手抓了萝卜就啃了起来……凭感觉有人回来了,不错,是母亲。
脚步声由远而近,声声踩在我的心上。萝卜吃完了,我这才感到大事不妙,诚惶诚恐要躲开都没有退路了。母亲挑一担柴禾回来了,身子摇摇晃晃的,两腿儿打颤。母亲放下柴禾,我看见母亲菜黄色的脸上挤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儿,我从脸盆架上拉下黑乎乎的破毛巾递到母亲手上,而母亲却毫无表情地盯着我,似乎看透了我的五腑六脏,全是虚伪,讨好,怕挨打。
“哼,”母亲鼻尖儿往上跳动了一下,说。“昨夜跑了,回来干吗?”
“吃,饭,”我说。
“雾庵,你也十虚岁了,看看人家东头的金旺,比你只大一岁,刚才砍了一担柴禾回来,瞧人家多有出息,你可好,还跑。”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母亲说着说着就去开碗柜。我的心都提到嗓子尖儿了,我寄希望于母亲忘了有这么一个萝卜。
“萝卜,萝卜呢?”母亲的叫声,一下子高了8个分贝。“泛青,泛青呢?”
我颤抖。“泛青,吃了?”我小声儿嗫嚅说。
“好啊,偷吃萝卜,”母亲说。时值弟弟泛青回来,母亲怒火中烧,她拎住泛青耳朵拽到一边,抓起一根竹鞭往他腿上乱抽,直疼得他闪右脚,母亲就抽他左脚,他闪左脚,她就抽打他右脚,惨不忍睹。
我感觉那一鞭鞭儿,仿佛都打在我的身上。“打死他,”我大叫。“我们都不是你儿子。”
母亲愣住了,竹鞭擎在空中,僵住了。
弟弟只穿一条裤衩,浑身泥人儿似的,哭得昏天黑地。我把弟弟拥在怀里,也放声大哭说:“萝卜是我吃的,你打死我好了,什么妈妈,叫儿子挨饿还打。”
母亲垮了。她坐在地上“嗯嗯”地抽泣着,一脸的泪水。
我一点也不同情她,我摸摸自己头上的疙瘩,那是大前天她用火钳给打上的。我怕母亲却更恨母亲。“我总会长大的,”我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
是的,我长大了,可我却一点也不记恨母亲,母亲在我的心中,永远是伟大的母亲,这是后话。又几十年过去了,许多童年的往事都过眼云烟,淡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却叫我不能忘却的就是那个萝卜和母亲的竹鞭,那每抽打一下弟弟,就如同抽打在我的心上。
至今,我只要见到萝卜,就想起了弟弟为我所背上的黑锅与那一顿挨打。
少恋
我十三岁那年,离开山乡小村到十多里外的镇小学住校读五年级。能考上镇小学这在我那个小山村是凤毛麟角的事儿,我父母和乡亲都看重这镇小学,我也很珍惜这个读书的机遇,因此我半月才回家一次拿米,端腌咸菜。
眨眼间就过了十月,一个周六下午我又回家拿米,到村口,太阳已西沉大山那边去了。但见村头大枫树下伫立一个十来岁扎羊角辫,穿小红褂的妹子。一张清瘦的脸,小鼻子上戴着一副用高粱杆做的镜架子,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幽眼打量我。瞧她一个顽皮样儿,我笑了。
她意识到了戴个高梁杆镜架有些滑稽,一脸红晕,取下镜架丢在地上。
是谁家的妹子呢?我想。就在这当儿,她紧跑几步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忸怩说:“我是望晴,不认识了?”
我说:“奇怪,望晴是村长还是校长?”
望晴说:“是你妹,亲娘没说吗?”
“谁是你亲娘?”我那个山里管干妈叫亲娘。
“你妈!”望晴说。
有些来头。我惟有一弟泛青,却无姐妹,老实说,我一见望晴就有点喜欢上她了,我牵起她的手就走。她笑了,笑得很灿烂,走路一蹦一跳的,一对羊角辫子一甩一甩的。
“干吗一人来这儿,大枫树下喝西北风?”我说。
望晴说:“等你,好多小朋友说你雾庵哥哥挺傲的,上那好的学校。”
到家才知道,望晴爸爸是十里外靠山村的泥匠,而我爸是石匠,同是手艺人,秉性相投又同岁,他俩结拜了兄弟,所以我就有了一个来走亲戚的小妹。
小妹有了她喜欢的我这个哥哥,她总能在我半月一次回家拿米和寒暑假的日子里来我家玩,住上一天或两天,我们一起在草丛捉蝈蝈,上树掏鸟蛋,河里摸鱼虾;秋日里还掰玉米或者偷地瓜找刺激,疯一回笑一通后,又免不了害我挨父母一顿狠骂。
就这样过了童年少年。
日子在疯长,我们也在疯长;再后来,我又去镇中学读书,见面的日子少了,人远了心却近了。
渐渐地我是大小伙子了,望晴也过十六花季,早知道男女间的事儿了,婷婷玉立的她再见我时,总多了几分羞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差半年就毕业,老爸却患甲型肝炎无钱治疗拖了几个月,留下两间歪斜的土砖房和一身债务离开人世走了,那时又正遇“文革”武斗,无奈何我辍学回家。
过了一年我怕房子坍塌只好拆了再砌土砖房。打屋基的那一日,望晴来了,送10元钱礼。那一夜她对亲娘也就是我的妈妈说,她只爱我,不喜欢她爸的侄儿胖墩。“死也不嫁他,”她最后坚定地说。
原来望晴只是她爸妈从很远地方抱来的养女,三年前她养母给她生了一个弟弟后,她掉份了,一切由不得她,她只能做她爸侄儿胖墩的媳妇。
看着凄凄艾艾泪人儿的她,我说:“那就咱俩好吧,三年后我娶你,若不行,咱们逃出这大山远远的。”我这只是说一些安慰她的话而已,瞧我这个穷酸样儿,还死了父亲这个当家人,如今孤儿寡母,穷得只差揭不开锅,谁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我呢。
“行!”她笑了。
这年的冬天,部队来征兵,我要当兵。望晴听说后,来了,说:“那我咋办?”她还真的要做我的媳妇儿。根本就没考虑到我们各自的处境,我俩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但我安慰她,说:“不就当三年兵?回来娶你不晚。”我想,我走了,环境会改变你的。
望晴不无担忧说:“三年?他们若逼我出嫁呢?”
我说:“过三年你也不足二十岁呢,逼什么嫁,不顾婚姻法了?总之我得走当兵这条路,闯一闯,见了一些世面,有点社会经验,三年后带你逃,胆子也壮些。”
望晴说:“也是。”她拱进我的怀抱亲了亲我,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三步一回头。
……
几经折腾我终于参军,从大山到了北京,艰苦,单调的军旅生活,加上还有些孤独,我就写给了她第一封信。她回信了,情话缠绵,可也犹醉我心;再后来,我写给她的信,却石沉大海。我想环境造人呢,一切都在变,由她去吧。从此,我真的死心了。
至第二年,我终于收到她的一封信,虽是情未了,看得出一纸的辛酸泪与相思苦。
再后来,母亲专来信告诉我:听人讲,望晴被她养父的侄儿胖墩给强暴了,她家里还逼婚;某日夜,月黑风高,她跑了。
于是我写信托人打听,朋友来信说,传言她找到了亲生父母,也有人说她嫁了人,还说有人在广州亲眼见她挽一个秃顶的富态中年男人在街上走。那穿戴,哎,腻死人了。
“哎……”我叹了一口气,我的初恋完了。然而,又仔细一想,这是我的初恋吗?说是,也不是;说不是,我的心又对望晴放不下。
后来我退伍在城里工作;后来娶妻生子;再后来,一晃又几年,我心中对望晴还是放不下,又几经托友人打听……
终于,朋友来电话说:“云雾庵,这回是真的,望晴在前两三年得了花柳病,在广州待不下去了,就回来了,病治好了后,嫁到了版图上找不到的大自然沟,还盖了小洋楼,日子好火,也算有个好归宿吧。”
末了,朋友又说:“你是想见她吧?见她干吗呢,说当初?人总是无奈何于生活的。”
我说:“是啊,她的日子既然已经好好的,我又何必去干扰她的平静呢?”
一切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