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小说】胭脂红(三十五)
作品名称:胭脂红 作者:开拓者 发布时间:2012-02-05 16:08:30 字数:4542
第十九章红贞(1)
急诊室里的气氛空前活跃起来。
蜂拥而进的医生护士们搭起了一个临时小木台,老助手两手无力的垂着,无精打采地站在上面。他的脖子上挂着医生护士们刚刚拿来的一块浸了水的湿木牌儿,木牌儿的正面写着“打倒右派”,反面写着“我是狗屎”。木牌儿很重很沉,但他硬挺着脖子,并没有低下头去。
这时,有医生上去站在木台儿上,诉说老助手各种各样的“不良行为”,说他不尊重领导,公报私仇,说他私吞公款,不配做一名人民的医生,更有甚者,说他不顾老婆家人的劝阻,骚扰女同事,甚至乎,奸淫幼女等等。接着就是老助手原来手下的那些男护士女护士们,一起上台举出他各个事件的“罪证”。有个女护士说,她是和老助手一起值班时遭到“骚扰的”,(当时的人们明白性,却羞于谈性,按现在的说法,应该叫“性骚扰”),她说,我上了班,只要晃动在老助手的面前,老助手就直勾勾地看着我,即使是在给病人做手术的手术台上,这老不死的都这样!我真想揍他个稀巴烂,揍他全家稀巴烂!有一次,我和这老不死的又一起上班,他竟然将我领到了休息室,在休息室,这老不死的要强行吻我,还急着脱我的衣服!我想喊,但我害怕得罪他!他是官啊,他手上有权啊,我一个平民百姓得罪的起吗?所以,我就没有喊——,天知道,我都憋了好几年了,我的仇恨都爆炸了,我……。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红口白牙的诬蔑人!”老助手攥着拳头喊叫起来,他胸前的湿木牌儿荡了一下,又坠了一下。
但那女护士可不管这些,仍然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人群里的哄笑声此起彼伏,与批斗会的气氛很不合拍。有人在人群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这人拉着长音一迭声地喊,“肃静,肃静!”接着,这人把头转向老助手,又问他,“她说得对吗?”
“她说得不对!”老助手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嘿嘿!他竟然敢说她说得不对!这怎么能行呢!快,来几个人,再在他的脖子上加两块湿砖头,要大个的啊!”那人说。
有人跑过来加了两块大个的湿砖头,那人又转头慢条斯理地问老助手,“你说,刚才她说得对吗?”
“她说的不对,不对,什么时候都不对!我今天就是脖子断了,也还是那句话,不对,她说的就是不对!”他跺着两脚咆哮起来。
那人嘴里哼哼着,他走进了老助手,他伸出右手,像抓一块臭抹布一样抓起了他的头发,他盯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轻蔑的眼神说,“还真看不出来呢,你这个老绵羊一样的老东西,骨头还挺硬的!你奶奶的,你当我是吃素的嘛,嗨嗨,我今天就要打断你的资产阶级硬骨头!”
那人又冲着人群喊,“来两个人,把他吊到院子里的电线杆上,让夜鸟啄死他,让冷风冻死他,让绳子勒死他!你们,你,还有他,你们都给我看着他,等到他的舌头像个吊死鬼一样的伸出来以后,你们才给我把他放下来,都知道了嘛?”
但人群里却没有勇敢的人站出来,那人恨恨地瞪着人群,又从人群瞪回到老助手的脸,老助手的脸垂着,两眼深闭着,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管不了这些,所以他也不准备挣扎,但有些真理一样的话,他还得说,到死都得说啊!那人有些愤怒了,他呆立片刻,马上自己就手脚并用,行动起来。他卸下了老助手的湿木牌儿,抡圆了胳膊,一把将身子僵硬的老助手扛在了肩上,他径直地走向院子里的电线杆。
哗地一声,人流又像潮一样的向前涌去,人们也急不可耐地杀气腾腾地奔到了院子。
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看热闹的习惯,无论是红事或白事,也无论是杀人或放火,只要有乐子,只要能够让人产生妒忌或者高高在上的感觉,就总少不了中国人的围观。鲁迅曾经说过,中国的社会自古就是一个大染缸,意思就是说,你只要进来了,你就会变了颜色,而那个身居台湾的作家柏林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地论述了中国的社会,他说中国社会就像一个大酱缸,你是一个大酱蛆,我也是一个大酱蛆,你抱着一个臭屎球,我也要抱一个臭屎球!哈哈,原来我们是一样的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们都是一样的大酱蛆啊!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把这段话用在这里,但自古以来,在我们的身边发生的一些事,在我们的生活中一直暗藏着令我们每一个人都害怕的东西,我们明白它懂它,却没有勇气战胜它!我的笔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再也不能否定它了!故事进行到这儿,大多数的读者朋友也以为这些情节是我编造出来的,小说离不开虚构和夸张,但在这里,我不能不郑重声名,这些人,这些故事,这些情节,不但都真实地发生过,而且我也只是写了其中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王学军和陈维林也跟随人流去了院子外面,他们也是中国人,他们的身上也有中国人固有的东西,但他们还是两个半大孩子,他们还不懂阶级斗争的残酷性,他们对大人们呼喊的阶级斗争也只是浅层次的表面理解,根本没有能力去更深地思考这些东西,他们只是作为一个道具,被所谓的时代安插在这里而已,但他们想要弄清楚这些东西,那种对世界的好奇心,那种建功立业的豪情,又无时无刻地支配着他们旺盛的青春。可真的就在那一夜,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个救过徐毅的老助手,被折磨的不得不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真像一个吊死鬼一样,吊死在北风呼呼的电线杆上!
其实,当时徐毅也是被吵醒了的,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还有点滴的血从他的伤口处滴出来,但基本上是被救活了,他的头在枕头上挪了挪。璧月一下子看见了他睁开的眼睛,她无限欣喜地望着他,她拿出她的手指,在她樱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他们一直处在暗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说实话,璧月也是想和王学军、陈维林一起去外面看看的,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所经受的嘈杂够多的了,况且徐毅还头缠绷带躺在床上,她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对他们轻轻挥了一下手,她就俯下身子来,两眼望着徐毅,她只希望徐毅能够感受到她满心满眼的爱意!
第十九章红贞(2)
最终,老助手用一根指头粗的麻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死的时候,两只昏黄的眼珠儿凸出来,上眼皮和下眼皮几乎被外凸的眼珠儿呲裂了,他的舌头红鲜鲜地翻出来,舌头被他上下的牙齿从中间咬断,断舌处向外翻涌着鲜血,舌肉藕断丝连地挂扯着,他的血就这样丝丝缕缕的向下淌,血经过他的断舌把全身的热量流干了,他的身子是冰凉的,胸前洇湿了一大摊的血,他的前胸好像突然镶了一朵大红花,大红花的花瓣迎着风恣肆地张开着,像要拥抱着他的那块断舌,也像托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他的整张脸像极了一张低垂在风中的白纸,这张脸再也不能生动的笑或者哭了,他永远也将不能说话了,永远也将不再醒来了,鼓荡的白纸飘在风中,被风撕扯进肮脏的坑塘,生命无端的就这样喂了鱼,浸了油腻。
第二天的新阳照在了死去的老助手身上,老助手向外凸着的黄眼珠,忽然就变成了两颗能够映照善恶的黄宝石,黄宝石熠熠地闪光,在太阳的照射下,像春鸟的眼睛一样,灵动地转了起来;而他的断舌则将牵牵连连的红,向外滴着血,一直滴满他的前胸,那红色的花朵经过太阳一照,花瓣就如同粘露一样温润而柔软了,柔软的美丽花瓣在太阳下炫耀着令人恐怖的美。刚才还口若悬河的那个小护士突然就闭了嘴,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老助手的灵魂缓缓的腾升到电线杆的上方,从高高的云端上站起身来,朝所有伤害过他的人,朝所有致他与死地的人,哈哈哈的大笑,干硬的树枝在寒风中剧烈地抖动着,扇着翅膀的寒号鸟恶着两只像他一样的黄眼睛,向涌动的人群中,向那个因愧疚而晃动身子最厉害的人啄去,人群四散逃离,那个刚才还晃动身子的人此时也夹紧了自己的衣衫,急急地迈着碎步奔跑起来。
人们嘴里呼喊着闹鬼了闹鬼了,又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回头看那只激愤的寒号鸟,鸟儿仍然呲裂着鬼一样的黄眼珠,树枝更加剧烈地抖动,天地也震颤起来,旋转起来,呼呼地带着风的声响,将翻转的天地整个儿地向人群压来!人们突然就看到了倒过来的红太阳,突然就看到了那高高的云朵翻卷在了自己的脚下,突然就目瞪瞪地看着那只寒号鸟扎撒着大扇子一样的翅膀掠过人们惊恐的脸,冲天的尖叫犹如夏夜里滚过的第一声惊雷,啊,啊,啊——。那个逼着老助手承认自己罪行的所谓的医院革委会主任,打着哈欠,看着奔跑的人群和倒过来的圆太阳,感叹一声,这太阳还不是圆的?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真是的啊,真是的啊,——这确实也是我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为美丽最为刺激的死法,这死法比古刑书说得在人身上割碎肉要刺激多了,好玩儿多了!
王学军和陈维林随着惊慌失措的人群涌来涌去,他们亲眼目睹了老助手的死亡,他们从此再没有睡过囫囵觉,常常被吓得恶梦不断。尤其是梁村代理村长王学军,一想起他理都理不清的那堆子杂事,他就头疼,头疼了就做噩梦。夜里凉月当空,寒风习习,他常梦到自己也像老助手一样,被绑在了电线杆上,口吐断舌滴尽鲜血而死亡。而陈维林显然意识到自己是再也无法呆在梁村了,他在急诊室里就嚷嚷开了,他要千方百计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要逃到一个世外桃源里去。王学军冷笑着说,在中国这个地方,有世外桃源吗?世外桃源都是陶渊明编出来诱惑像你陈维林一样的小孩儿的,你傻不傻啊!陈维林说,傻,傻,我们都是一群笨蛋和傻子,是傻子才会从大城市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来受罪的!王学军说,你个灰孙子,是我让你来的吗?是你小子自愿来的!再说,前段时间,我们不是呆的挺好吗?你不是还向我说你思想进步了吗?陈维林说,进步个糗啊,你看我这一身臭味儿,在这破地方,我们来了洗过一次澡吗?还不是你啊,嚷着什么破除陋习,不让去桃花溪洗澡,说什么桃花溪上有女人,有女人怕什么,我还稀罕女人哩!王学军啊,你说你干了这么久的代理村长,梁村的陋习改变了吗?告诉你,——没有!你看看梁惠镇别的村里的知青,人家活得多么滋润啊,人家和村民们嘴对嘴地喝酒,大口吃肉,还共用他妈的女人呢!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和你们分在了一起……。王学军痴呆呆地望着他,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时老实巴交的陈维林怎么这么多话,心里怎么这么多愤慨!他不想说话了,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挨着璧月坐下来,望着时而昏睡时而苏醒的徐毅,陷入了无尽的思考之中。
听着他们的争吵,璧月禁不住滴了好几滴泪,她忽然感觉这人生是那么的虚空,虚空的就像窗外的风儿,让她抓握不住,她长叹一声,说,“这医院看来是不能长呆的,你看看,医生和护士都跑没人了,病人怎么在这里养病呢?我们,我们——,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王学军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他不敢看她,陈维林也说够了,倚在床沿上打盹儿,她自顾自地说,自顾自地站起身来,拿起老助手昨夜给徐毅开得处方单,塞在她的衣服里,她说,“我们走吧!哦,我们走吧!”
王学军抬起头来,头发被他大手揉成了一朵黑色的花儿,他望着璧月,嘴角抽动了两下,两行女人一样的清泪滴了下来,璧月伸出手去,擦掉他的泪水,她俯下身子,对他说,“我们走吧!”
她走到陈维林的身边,把他摇醒,她替他扯了扯发皱的衣衫,说,“我们走吧,我们回梁村去!”
“走?你说我们走?徐毅还没好呢,我们怎么能走?徐毅怎么办,他会不会死?哦,这小子命大,可能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死吧!尹璧月,我们真的走吗?是你说得,还是王村长下的命令?”他瞅瞅璧月,又瞅瞅王学军,他们都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他自觉无趣,但还是和王学军一起,将徐毅抬了起来,将他平放在了拉车上。他转头对王学军说,“我刚才太激动了,可能说了伤害你的话,哥们儿,你不要拾到心里去!哥们儿,你原谅我吧!”
王学军望着一杆子高的红太阳,风一样轻的笑了一声,朝前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