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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死不瞑目(二)

作品名称:为了忘却的岁月 ——五·七干校、插队落户纪实      作者:嘉时      发布时间:2016-06-05 21:19:32      字数:7588

  省城里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发展到了第三时期。B派从以A派为主导的大联合中杀出来后,C派也又恢复发展起来,形成了3派的混战局面,形势更加紧张更加复杂了。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机关不上班。省、市领导机关门前的大字报棚,大字报糊的满满的,糊上了一层又一层。除了揭批所谓“走资派”的罪行外,就是五花八门、胡编乱造的各种所谓信息和奇闻。再加上满天飞的传单和小报,真是让人眼花瞭乱,目不暇接。沿街的墙壁上被涂上了红色,用各种字体书写着《最高指示》。街道上不时缓缓开过一辆辆放着高音喇叭宣传各自观点的宣传车。偶而还会有一队队的红卫兵,高举着写有毛主席诗词名句,如“虎山行”、“征腐恶”、“战犹酣”等的红旗,领头的怀里还抱着大片刀,雄纠纠从街面上走过。爹爹被这种红火壮观的场面闹得不知所措。我拉着爹的手小声说:“别怕,您别吱声!咱走咱们的”就上了公交车,来到了省城一流的大医院――沈阳医大二院。
  还好,医院里虽然也分了派,也在打派仗,但此刻他们还照样收治病人。经过观察、听诊和化验几道程序,确诊为“再生性障碍贫血”。大夫说:“这种病在全国也很少见,治起来比较难,效果也不一定理想。不过倒可以住院治疗一段看看”。我询问这病怎么得的?大夫讲:“可能是药物中毒,破坏了造血机能”。我没有再说什么,便按着大夫的指点,办了住院手续,在护士的引导下,把爹爹送进了病房。在护士给爹爹吃药,挂上了滴流,安排了爹爹的每日3餐后,对爹说:“你安心在这里治病,有医生、护士照顾您,我也会时常来看您。想吃什么这里没有的,您告诉我,我在家里做好给您送来。您没事,我就回去了”。爹爹的眼圈又湿润了,我安慰说:“爹,您别难过!有这么好的医院,这么好的医生,一定会把您的病治好的”。爹点点头,眼睛盯盯瞅着我。我说了句:“我走了,爹”,就离开了医院。
  从我多次探视与爹交谈中,终于弄清了爹爹患病的原因。爹说,他有很长一段时期肚子一直不好,还不是拉肚,就是拉糖稀便。他听说“合霉素”治肚子,就买“合霉素”吃。开始是1次两片,一天3次,吃下去就觉得好一些。可是过些日子又不行了,他就加量吃,越吃越多,最后竟成把地吃“合霉素”。不但肚子没好,反而觉得身子越来越虚了。
  在一次探视时我把这一情况和大夫说了,大夫说:“‘合霉素’的毒性是很大的,像你家老爷子这么吃,那还不把身体吃坏!”
  我问:“那得怎么办?”
  大夫瞅了瞅我,说:“怎么办?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就慢慢治呗!不过知道是什么药物中毒,在治疗上可能还好一些”。
  我恳切地和大夫说:“大夫,您就多费心了!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治治看,你放心吧,我们会尽力的”,大夫走了。
  我把在家里包的饺子拿给爹吃。看起来,爹的情绪很好,气色也比来时好多了,也爱吃饭了。我鼓励爹爹说:“我看这些日子您好多了,再这样住下去,您会更好的”。爹的脸上也有笑模样了,我的心情也像敞亮了许多。我和爹说了一声:“您好好治病,过几天再来看你”,就走出了医院。
  在爹爹住院近两个月的时候,我的小弟弟吴超接到了我的信,从石家庄赶来沈阳,我带小弟一起去医院看爹。老爹看到了我们,特别是看到了他的小儿子吴超,显得格外高兴,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咧着嘴乐。看爹那气色,看爹那精神头,比前几次我看到的要好的多了。和爹说了一会儿话,我和小弟俩去医生办公室看望医生,大夫也显得很高兴,他说:“你们老爷子的病情有很大好转,血色素已增长到6,这出乎我们的意料,照这样下去,老爷子的病好起来,还是大有希望的。我们也在从中找出一些经验来”。
  我们哥俩听了也很高兴,回到病房告诉爹:“大夫说您的病大有好转,血色素已经上来了很多。照这样治下去,您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吴超亲切地和爹说:“爹,我和三哥商量了,在伙食上您再加加营养,有什么好吃的您就吃,想吃啥就吃啥,别考虑钱,我们保证让您住好,吃好,尽快把病治好”。看起来爹爹也很兴奋,乐呵呵地直劲说:“好啊!好啊!”
  时间又过去了1个多月,也就是爹爹住院3个月后,省城文化大革命的斗争形势,更趋尖锐复杂,近乎白热化。“文斗”不赶劲,便开始了“武斗”,动棍动棒,甚至动刀动枪。传单和小报,不断有某人被抓,某人被打致死的讯息传出。我就真的碰到和见到这样一件事:
  那是在南站把我弟弟送上火车后,我在南一马路等电车。忽然听到人声吵哴,一个人群拥了过来。在人群中间有四、五个高大粗壮的年青人,看模样像是学生,他们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样子是个知识分子。车来了,年青人拉拉拽拽,推推搡搡,把人弄上了电车,我也随着上了车。年青人把老人按坐在一个座位上,他们围站在老人周围。车开了,往常电车上总是人声嘈杂,可这次车上却是悄无声息。在那个特殊年代,在那种情势下,社会上人人自危。为了明哲保身,不惹麻烦,无论碰到什么事,谁也不敢轻易吱声,轻易动问,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我在中途就下车了,他们在哪下车?老人被年青人带哪去了?我都不知道。后来社会上谣传,说某某高校有水牢,一个老教授被造反派囚在那里,后来死去了。我的心里一直在想,怕不是我看到的那个老人吧?直至今天这仍然是我心中的一个疑团。
  社会上的这种紧张形势,也传染到了机关单位和居民区里。我住的机关宿舍大院就是这样。当时我住的是小二楼。我的邻居宋欲生,为予防派性打砸和坏人乘乱抢劫,把整个楼梯设了层层障碍,用破木板、木条封杀起来,在楼梯入口处还悬挂一个铜铃,这个铃一直通到他的屋里。只要有人上楼,碰到铜铃,外边响起来,他的屋里也会响起来。记得有一次,不知是从哪传出,说是社会上一个以打砸著名的某某造反队,夜间要到我们院内抓人。虽然我们的楼梯已有了层层设防,但还是不托底。为了躲灾避难,我们夫妇俩带上3个孩子,跑到一个同志家住了一宿。听说这个造反队夜间还真到我们院来了,但并没有打砸和抓人。就是这件事,在后来我挨批挨斗时还成了我的一条罪状。造反派硬说我和这个造反队“有联系”,是我把这个造反队“引来的”。我说不是,可人家说:“你说不是,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夜间要来?”我说是听到别人说的,他们要我指出是听谁说的。在那种情况下谁肯承认?我又敢指证谁呢?
  一九六八年5月,省城文化大革命形势急转直下,在军队的支持和介入下,又形成了一个以B派为主导的大联合局面,以此为基础,成立了省革命委员会。这样,B派就是响当当的革命造反派,是这场斗争的胜利者,是当然的“入革派”(指入各级革委会),他们春风得意,趾高气扬;而A派和C派虽然也被吸纳“入革”,但那只是给人看的,实际上它们被认为是“保皇派”或“保守派”,是“站错队的”,是“当了3年国民党兵的”,他们是这场斗争中的失败者。他们情绪消沉,愁怅满腹。
  我作为A派众多成员中的一个,除了情绪不佳外,还多了一份惴惴不安、担心挨整的心理。因为在运动中为了表示对毛主席的忠诚,我还是很卖力气的,写了不少传单和大字报,积极参加派里的各项活动,被对立面视为“活跃分子”,更重要的是我历史上有所谓“小辫子”可抓。尽管我自己清楚,我没有越格的活动,没有说过过头的话,写的那些东西除了争辩“谁革谁保”外,在政治上不出格,在语言上没伤人。可是我也清楚,在那种年代,在那样一场政治运动中,要想整你,那会有的是理由和借口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后来的实践完全证明了这一点。可,怕又有什么用呢?不是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着吧!
  在这样一种心情下,我又去医院看望爹爹。医生一见面便说:“你来了,我还正要打电话找你哪!你老父亲可以出院了“。
  我问:“出院,现在出院能行吗?”
  “行,血色素能够稳定在6,就不错了,再住下去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拿点药,回家去养着吧”。
  我看爹爹的神情和气色还确实不错,可我心里总还是有些疑惑,是真的可以出院了?还是有“文化大革命”的什么因素?但又不便说出来。
  看到我犹豫的样子,医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拿着这个单,办手续去吧!”他把单递给我就走了。就这样,我在住院处结帐交款。爹爹在医院整整住了95天,又随我回到了我的家,还住在那间小仓房里。
  半个月过去了,1个月过去了,我随着造反派一块学习,一块劳动,甚至还一块出操打靶。我不是神经质,尽管我看到些异样的神情和目光,但总还是没有触动我,我是处在不平静中的平静。爹从医院回来,住的条件虽然不好,说老实话真还不如我们老家的房子。但他的精神和气色都挺好。碰到我们的邻居和同事,他总是高兴地说医院好,大夫好,治好了他这病是“奇迹”。
  那时,玉环和我每天都忙于上班参加运动,3个孩子都在幼儿园长托,只是礼拜六晚上回来,白天就爹1个人在家。礼拜天孩子们回来,他哄带孙子们玩,还觉得挺充实,可平时他就有点闲的荒了。他总想帮我们干点啥,又找不到什么可干的活计。他发现了一包我们洗干净还没有补的破袜子,就戴上了老花镜,大针小线的补起来。补的横一针竖一针,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总是不破了,更重要的那是年近古稀老爹的心意啊!他老人家是总想力所能及的帮我们啊。玉环看到了,笑着说:“爹,您老别补了,以后我们买尼龙袜子,那东西经穿,这线袜子也就穿不多少了”。
  爹爹郑重地坚持道:“这袜子就坏了1次,补上都能穿,扔了怪可惜的。这要在乡下,1双袜子要补好多次哪!”
  我在旁边打圆场地说:“爹,您补这些就够我们穿一阵子的了,再别补了。在屋里呆不住,您就在院子里或者街上走一走,蹓一蹓。可别往远走,城里不像乡下,车多人多,现在社会又挺乱,别说话,别走丢了”。爹再没有说啥,看来是听从了我的意见。
  按照我们的想法,爹爹只要能住得惯,就在这住下去吧。我知道爹也是这么想的,他不愿回乡下去,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可就在这时,省革委会的令下来了,7月初,省直机关全体干部集中办学习班,不准缺席,不准请假,双职工有小孩的,主要的一方去,留下一方照顾家。离集训没有几天了,我是非去不可:玉环带着3个孩子,她不仅要照顾孩子,还要在机关里参加运动,这样一来,可就没有办法照顾老爹爹了。我和爹商量,要把他送回乡下老家去。我看到爹爹的眼圈湿润了,老人家是不愿意走啊!我安慰他:“爹,您别难过!您先回去住一段,待运动稳定了,我再把您接过来,那时您愿在这住多久就住多久。现在实在是不好办啊!”爹理解了我们,他没有吱声,走回小仓房包起了他那几件换洗衣裳,就随我一起上了火车站,爹没有让我送,他说他自己走行。我们分别了,爹哭了,我也哭了。我满以为有一天我会再把爹接我这来,在我这长远的住下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成了我们父子的最后诀别!从此就再也没有能够看到爹爹!这竟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爹爹从沈阳回到乡下老家的情况,是在我从昭盟插队回来,即爹爹去世10个年头的一九七九年春,我回家乡时广生侄儿给我说的。
  爹爹刚回到家乡时,哥哥、弟弟和侄男侄女们,看到老人家跟去沈阳时确实不同了,气色也红润些了,人也显得精神了,心里都挺高兴。认为还是沈阳的大医院有能耐,把老爷子的病给治好了。爹的心情也很不错,对家里人和街坊邻居们,总好津津乐道讲述他住院的事,说那大医院的大夫们怎么高明,说他的病在全国都“很少见”,大夫说能治到这个程度,这都是个“奇迹”。
  爹在为自己的病能好到如此程度而庆幸的同时,他还在为吴坚、吴强的挨批挨斗牵肠挂肚。
  他问吴强:“你和你哥哥的事怎么样了?他们还批斗你们呀?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吴强满不在乎地说:“爹,您放宽心!没什么大了不起的,现在已经没什么批斗了。我哥和我都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他们不能把我们怎么的。大不了我们不干了呗!还省得操心费力还不讨好。”
  爹爹的心像放下了一些,说:“没什么事就好啊!”接着他叹了口气,冲吴强说:“唉!也不知你三哥那边怎样了?”
  “爹!我估计三哥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就是真有什么事,咱们也帮不上忙,您就别操心了!”
  爹又长出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都是自家的孩子,怎么能不操心呢?!”从爹回乡到第二年春天,由于村里的造反派也没多大闹腾劲了;我这边的情况他又不知道,尽管在心里还总牵挂着我;我哥哥和弟弟的事也还没有落底;身体也没有发现什么大的不适,因此日子过得还算比较平静。
  转过了年,也就是一九六九年的三、四月时,念初中的侄女冬梅和同学们大串联,转游到了沈阳。当时我还在盘锦,是玉环接待了她们,并留在家里住了一宿。
  在晚间闲说话时,冬梅问起了我:“三婶,怎么没见到我三叔?他上哪去了?”
  玉环告诉她:“你三叔上盘锦了,省直机关的大部份干部都去了”,随后也就和她讲了我挨批挨斗、被专政的情况。在冬梅临走的时候,玉环就嘱咐她:“你爷爷身体刚好,你三叔的事你别告诉他,免得他老人家着急上火”。可冬梅毕竟还是个孩子,孩子是藏不住真话的。当爷爷问她串联去没去沈阳?看没看到你三叔时,冬梅便把玉环和她讲的话,给爷爷说了一遍。爷爷着急地问:“专政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把你三叔给抓起来了?”冬梅似乎也不太懂,她歪着头瞅着爷爷说:“不是吧,三婶没说啊。可能就像咱们队管‘五类分子’那样吧。”
  爹再没吱声,冬梅走开了,可爹的心事更重了。情绪一天比一天消沉,饭量一天比一天减少,人也开始消瘦了,气色也又显得苍白了。当我哥哥吴坚,弄明白了老爷子为什么突然变态的缘故后,还把冬梅好顿埋怨,说她不应该和爷爷讲三叔的事。冬梅还显得有些委屈,嘟囔着说:“哪爷爷问我,我不能撒谎啊。再说三叔那事是真的,爷爷早晚总会知道的”。是啊,孩子说的对,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人挨批挨斗、被专政,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得住呢?瞒得了今天,瞒不了明天。而且对自己的家人,对自己的亲人,也是不应该隐瞒的。只不过是这个时候不好,老爷子的病刚好,身子骨还比较软弱;而且他的心事又重,自己又解不开自己的“疙瘩”,故而才有了这一连串的不良后果。
  爹爹在这样忧郁的心情下过去了两个多月,人又瘦了许多,又显露出一幅病态模样。一天他和吴强说:“强儿,爹这些日子心里总觉得堵的荒,怕不是胃里长什么了吧?”
  吴强劝慰他说:“爹,您那可能是忧虑我三哥的事,心胸不开阔造成的。您想开一点,没有过不去的火熖山。再说,您就是把身子愁坏了,也顶不了什么用啊”。爹点点头,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从这往后,爹爹吃东西起了变化,不但吃少了,而且不愿吃大米饭和高梁米饭;就愿吃发面的,愿吃馒头、大饼子,并且常常叨咕胃不舒服,胃疼。随着时日的增加,吃的越来越少,胃疼的次数也多了。看到爹爹这种状况,吴坚和吴强经过商量,认为应该上医院治疗。可去哪里医院呢?上沈阳是最好了,可是现在吴非在盘锦,人回不来,又不知沈阳大医院现在是什么情况。看来沈阳是去不了啦;去县医院,到是近便,可它们医术不行;于是,确定要到鞍山去。由吴强和广生陪爹到了鞍山医院,经过诊察、贝透,确诊为“胃癌晚期”。当时他们并没有告诉爹,只说是“胃溃疡”,疮面挺大。吴强询问有什么办法治疗,大夫讲,眼下除了手术,还没有别的更好办法。
  吴强和广生商量,确定要给老爷子做手术。大夫迟疑了下,说:“病人到现在这个程度,手术也不一定十分理想”。
  爷俩坚持,只要有一分希望,也要努力去争取。于是爷俩去做老爷子工作。
  开始爹不愿做,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动手术要花不少钱哪!就拿点药回家慢慢养吧”。
  吴强说:“爹,钱你就别考虑了,病好了,钱,我们哥几个会想办法的。动手术把病拿出去,好的也快。您不是说好了后还要去我三哥那住一段吗!你像这样病着咋去呀?”爹点头了,手术约在3天后。
  回家后和吴坚讲了,吴坚表示:“你们这样做对。动手术好了更好,就是不好也算尽到做儿女的责任了”。于是哥俩凑足了手术费,按预约日子又去了鞍山。
  大夫按常规为爹爹切开了胃,发现肿瘤几乎已经长满了,于是把胃又照样缝合起来。大夫脱掉了手术服洗了手,把吴强爷俩叫到了医生办公室,把手术情况和爷俩讲了,说:“现在已经不能手术了,强行做也没什么意义了”,并嘱咐说别把这一情况告诉老爷子,就说病灶已经拿出去了。回去后他想吃什么,就吃点吧!并把一个处方递过来,说:“你们拿点药,一个是养胃助消化的,尽量让他多吃点东西;一个是止疼的,老爷子疼厉害时,就给他吃一片,让老人少遭点罪。”
  爷俩按照医生说的,和老爷子讲了,爹还真的相信了,心情好像也轻松了些。回家后,当有人问道他做手术情况时,他还高兴地告诉他们:“病拿出去了,现在好多了”。吴坚、吴强听了后,心里一阵难过。心想,老爷子啊,你还蒙在鼓里哪,您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可我们当儿女的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爹爹的病情变化挺快,从鞍山回来也就半个多月吧,病情明显加重,胃疼次数增多,吃东西也变得单一了。开始就想吃油炸糕,别的东西吃不下。侄男侄女们每天跑到镇上去买,去不了就找人给捎;吃了10天半月的,炸糕不吃了,又想吃炸油条,这又每天到镇上去买油条;又过了些日子,油条吃不下去,又提出要吃烧饼,烧饼不吃了,又专门吃馒头。想吃是一回事,能吃多少那又是一回事。到阳历11月时,爹爹1顿饭连1个馒头或1个烧饼,都吃不下了。这时爹爹提出想吃饺子,家里精心给他包了不到20个,可他只吃了两个,便吃不下去了。这时,爹爹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爹知道自己怕是活不长了,就和吴坚说:“爹怕是活不长了,你给吴非拍个电报,爹想看他啊!让他赶紧回来一趟。晚了,怕是看不着了”。
  按照爹爹的吩咐,吴强给我拍了封“爹病危,速归”电报。
  3天过去了,5天过去了,10天过去了,吴非还是没有回来。可他们哪里知道,我根本就没接到什么电报。天知道,是谁把电报给扣下了?咳!在那个时候,还能有谁呢?!除了那些人,谁又敢随便扣压他人的电报呢!
  这之后,爹每天都在叨念:“非儿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把爹给忘了?!……”
  吴强说:“爹,您别瞎想,三哥是不会忘掉您的。可能是人家不让回来呗!”
  “不让回来,……不让回来,……自个的爹爹病重还不让回来!他们的心怎么那么狠!难道他们就没有爹妈?!……”念叨,念叨,就迷糊过去了。就这样,一直到爹爹弥留之际,总是这样喃喃地念叨着。就如开头写的那样,他老人家终于没有盼到我,就含泪,睁着眼地走了。而我,由于那些不近人情的人们的缘故,不但爹爹病重时没能回去,伺候几日;就是爹爹故去后,也未能让我回去看上一眼,为老人送终!现在我每每想起来,总觉得愧对爹爹!我没有尽到做儿子的孝道!可我那也是身不由已啊!亲爱的爹爹,您的在天之灵,能够谅解和宽恕您的这个儿子吗?!我常常在想,若不是那个时代,若不是那场运动,我怎么也会早一些把爹再接来送到医院去,该治疗就治疗,该手术就手术,爹爹也许就会好起来;即使不能彻底好,怎么的也会多活几年的。后悔药是没处买的,可这又能怨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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