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兵(三)
作品名称:集合之后是解散 作者:山村咏怀 发布时间:2016-01-01 15:43:02 字数:6244
从此,新兵连的生活开始步入正轨,我们开始了每天千篇一律的三点一线式的生活,就是宿舍,食堂,训练场,走直线,摆直臂,拐直角。而我呢,在新训生活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由于在学习训练,工作生活中各项素质综合起来比较不错,被正式任命为二排五班副班长,辅佐班长开展班里的各项日常工作,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抓内务和卫生,谁的被子质量不合格,班里哪块卫生不到位,班长都会第一时间找到我。
我在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准时叫大家起床,起床的时候,动作要轻,不能影响班长休息,然后大家一起去俱乐部叠被子,在反复的叠,反复的拆,反复的压的努力下,我们就这样,抱着还算满意的被子回到了宿舍,为了不让被子在途中变形,我们特意在仓库找了一些废弃的纸箱子,裁成了和豆腐块一般的大小用来拖着被子,那个时候简直比爱护媳妇还更疼被子。如果那个时候谁的手法更娴熟些,还能赶在吹起床哨前,完成上大号和洗漱这两件在新兵连时的人生大事。
六点二十的时候,值班员会准时吹响起床哨,这个时候,我们大都会是在做一些被子和床单的善后工作,看看被子里面的角有没有张开,床单平不平以及外沿的线直不直。
六点二十五,早操集合,在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每一个人都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集合地点的,而后每个排的值班班长在整队完毕后向值班员报告,如果哪个排的集合速度明显比其他几个排慢了,那么值班班长必定要在队伍前一顿狂训,然后在意犹未尽中把没训完的愤怒通通的施展在早操中。早操的内容主要是跑步,队列,以及口令口号练习。早操结束后,我们会有短暂的十分钟用来刷牙,洗脸,上厕所。
七点钟,我们准时开饭,然后是饭前一支歌,如果唱的让值班员不满意,就会一直唱,所以,为了能够顺利的吃上早饭,队列里的每个人,在唱歌的时候,都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一声比一声惨烈,那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完全没有一点歌曲的味道,像极了一只只即将要被拉去屠宰场的猪的绝望的惨叫。
在进入饭堂之后,统一的口令,统一的动作,最后是统一的节奏,随着班长的一声令下,开饭!大家就开始拼命的吃了起来,那个时候,只恨自己的最小,巴不得长两张嘴才好,生怕大家都吃完了,自己还没吃完……早饭回来之后,便是打扫卫生,除了要收拾室内的,每个班级还有划分好的室外的营区卫生区,所以分工要明确,时间要抓紧,在上午训练之前,务必要全面到位,整齐划一,不留死角。而我这个副班长除了要自身过的硬,还要带领全班一起过的硬,但后来我发现的结果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太残忍啊。
八点钟我们开始一上午的训练,十二点钟吃午饭,十二点半午休,下午两点钟起床。然而在新兵连我们大部分的午休都是在俱乐部拿着小木凳推着被子度过的。
午休起床五分钟后,会有一个集合哨,集合之后会有一些简单的口令口号练习,解散之后,收拾内务卫生,两点半准时开始下午的训练。六点钟的时候开始吃晚饭,晚饭之后便开始了我们多姿多彩的军队“夜生活”。
晚上七点看新闻,一不许说话二不许动,坐姿绝对板板的,如果谁坐的不直,或者闲坐的不舒服在那里乱动,哪怕是只动一下,绝对的是要被班长拎到前面蹲姿看新闻。
新闻之后便是没完没了的政治理论学习,条令条例学习,军歌学习,各种学习,真真的一个头两个大,而且是一字不落的完整背诵,还要考试的那种。晚九点是基础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还有鸭子步等等等等。九点半开始洗漱,但是总是被体能训练占用大半时间,因而大伙的实际洗漱时间也才十分钟不到而已。随着十点钟,一声长长的哨声吹响,这一天总算是过去了。这个时候班长通常会去连部汇报工作,我们都疲惫的躺在床上,然后班里多的兄弟开始偷偷摸摸的开个小会,一个个躺在床上有抱怨的,有怀念的,有想媳妇的。但是开会的时候要绝对的小说隐蔽,不能让值班员逮到,要是被发现了,就全体起床,在冬夜的冷风里练上半夜的军姿。如果这一晚没有紧急集合,没有被排到夜岗,那么这一晚绝对算得上是美好的一夜了,当我们熄灯之后躺在床上的那一瞬间,绝对算得上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了。
就在我们开始渐渐的满足,觉得这样的夜生活都会随着一声熄灯哨而结束的时候,班长告诉我们,为了夯实我们的政治理论基础,更好的实现从一名地方青年向一名合格军人的转变,说的现实一点就是为了我们能在接下来的政治理论考试,条例条令考试中获得优异的成绩,咱们班从今晚开始要充分利用好熄灯后的时间加班加点学习。每天我会挑出重点内容,背好了就可以回来睡觉,背不好的就不用回来了。我想,日子就是从那个时候渐渐地变得更加苦逼的。俯卧撑做到半死,练蹲姿练到残废,五公里跑到吐血……
说句心里话,当时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是极度不爽的,都是有抵触的,累了一天了,晚上还不让好好睡觉,那个时候就觉得班长真他妈变态。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还一直都不理解,直到后来,我下了连队,再后来去了学员旅,又当上了连长,我才渐渐的明白,这种做法虽然看似不合理,其实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面对一成不变的东西,最初的陌生会逐渐被熟悉代替,在适应了之后就会形成滋养安逸的土壤,而安逸则会大大损害一只队伍的战斗力。这一点在我下了连队之后体会的尤为深切。在我后来成为模拟连连长后,更是感触良多。
新兵连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伴随着白天的一声声严厉的训斥,夜晚的一次次令人担惊受怕的紧急集合的哨声,每一天都苦着累着坚持着,但也痛并快乐着。比如晚上加班的时候,安排一个人在门口放哨,然后一群人坐在那里分着从食堂偷偷带回来的馒头吃,那个时候真的就觉得世上再好吃的美味也不过如此了。
我们班一共十个人,每个人都各有千秋。我刚开始的时候比较内向,说话很少,班长经常开玩笑的问我,是不是哪个海外机构派过来的敌特分子,他说平时看你话也不多,而且这各方面都适应的那么快,你要是的话,就赶紧的承认吧。
这时,张小凯就赶紧说道,班长放心,我会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的,其实我也早就开始怀疑他了,每个星期我们都挤破了头要去打电话,这小子从来都不和我们抢,也从来不打一个电话。
张小凯说完,小胖鄙视他道,“你可拉倒吧,人家班副那是发扬风格,我还不知道,他那打电话的三分钟哪次不是你给占用了。”
张小凯,和我身材一般,没事喜欢和我逼道,后来我干脆就叫他凯逼。凯逼住我上铺,平日里喜欢研究茅山道法,对零食尤其情有独钟。大鹏全名鲁大鹏,就是那个在火车上喊到声音最响的那个,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尚不满十八岁,但也是最有眼色的,班长的日常起居基本上都由他负责。火车上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胖,张大男比大鹏年长几个月,告诉我们他来部队不过是为了减肥,而且每天都会说,这里他是一天也不想待下去了。戴小爱和我同岁,属于班里的大龄青年,原因是因为都在地方大学呆过几年,他说,他是看了士兵突击后被忽悠过来的,后来班长一直称呼他为爱爱,我们也就这么叫了。然后就是是大崩,王老师,黄边,特林,还有大川。后面的这几位可算的上是咱们五班的传奇人物了,而大川呢,无疑可以算的上是本班乃至全新兵连的怪侠一枝梅了。
大崩,是西安本地人,如果周末放他一天假,用他的话来说,可以在家吃完午饭,在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再回到连队。他号称自己是体育特长生,在一次五公里训练之后,他说,别看我五公里不是最好的,不服咱跑一百米试试。
我下连以后,第一次不假外出,就是在他的怂恿和带领下完成的。第一次穿着军装在街上走着,多少有些别扭,而他则大摇大摆的,在我们办完银行卡后,带着我到处去品尝西安的小吃。后来他去了传说中的士官学校。再后来,大家都忙,联系就渐渐少了。
王老师,是班里最瘦小的一个,年纪也是最大的一个,之所以被称为王老师,是因为当兵之前是个老师。他的字写的很好,尤其写的一手好毛笔字。在班务会上他负责记录,就连新兵连春节的对联也是他写的。他最奇葩的是他的四面体转法,和三大步伐的立定靠脚,其带有卓别林式的走路风格,着实让班长头疼,最后直接就让班长彻底的无语了,班长在对他彻底的无语之后,就把他交给了我,再后来我也无语了,就随他去了。一直到新训结束,他的节奏依然还是那么的独特,始终无法和队伍做到整齐划一。
黄边的故事要从一次早饭的带回说起。那一天是周末,早饭带回的路上,值班班长总是觉得我们的队伍口号不够响亮,喊了一路了,我已经是声嘶力竭了,先是一列一列的喊,再是一个班一个班的喊,最后是一个一个的喊,后来围着训练场边踏步边喊,最后带到了阅兵村得院子里,还是不停地让我们喊,我们都想着兄弟们都给点力啊,今天可是周末啊,这床单还没洗,被子也没晒的,难不成要这样吼上一天啊。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黄边出现了。他突然在队伍中倒了下去,开始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这一下,班长们吓坏了。我的班长赶紧跑了过来,随后黄边就被紧急送去了门诊部,而我们也就理所当然的解散了。当时我们都以为是长时间的喊,大脑缺氧了。后来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医生说,毛事没有,好好休息。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下了连队以后,是凯逼告诉我的,黄边在站岗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凯逼说,他当时看的那是真叫个纠结啊。他先是双膝跪地,然后两手撑地,最后终于倒在了地上。而这个时候军校首长刚好走到了他的哨位前。然后此事就引起了首长的高度重视,黄边被送去医院,然后就住院了。后来凯逼告诉我,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目的性很强的一次晕倒事故,黄边不去当演员,绝对的是埋没人才了。
特林,就是那个很牛逼的在院子里推被子的那个哥们。他俯卧撑做的很牛逼,号称在家没事的时候就天天练,一口气两三百,大气都不带喘的。可是跑五公里就让人大跌眼镜了。他一跑五公里就说自己岔了气,所以跑不快。而且他在跑步的时候一见到班里面的同志就死死的拽住,然后大家一起跑步动。大鹏在班里五公里跑的算是快的了,有一次就栽在了特林的手里。
那一次,班长要测测大家五公里的成绩,我,大鹏,爱爱,跑在最前面,不一会就超了大家一圈,经过特林的时候,特林,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跑着一边就说,快,救救我,我不行了。我和爱爱都知道他那是故技重施,就从他旁边绕了过去,大鹏那个二傻子,竟然就跑了过去,问道,你怎么了。特林说,我跑不动了,你帮帮我。然后拽住大鹏的迷彩服就不撒手了,大鹏拖着他跑了一圈就被跑废了,可是怎么都甩不掉。后来班长看见了,就骂到,你他妈的快撒手。特林才不情愿的撒手,大鹏才解脱。
在班里,他和王老师常常不和。他和王老师个头一般,但力气却是班里最大的一个,掰手腕没有能掰过他的,不得不说是个怪胎。有一次洗漱,王老师撞了特林一下,直接被抱了起来摔在了地上。还有一次,打扫卫生,特林在擦一个架子,王老师那边没活了,就过来和他一起擦,要是我肯定的会被感动的痛哭流涕淋漓尽致的。可这时,特林突然飙到:“你他妈干啥。”顺手把王老师推出去老远,王老师当时就不爽了,心想,我好心过来帮你,你还来了句他妈的,还推我。当时就火冒三丈,顺势就要冲过来,眼看着一场大战即将在即。这时候班长过来了,在问清了缘由之后,班长问他为什么要推人,这时候,特林很牛逼的来了一句:“他先跑过来和我抢任务的,擦架子的活是我的,他凭什么过来和我抢。”卧槽!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瞬间无语。
最后一个是大川了。大川要算得上是我们班的大神级的人物,就算是放眼整个新兵连,他若要说自己是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自称第一。他这个人,胆大心细,善于伪装,柴米油盐不进,苦辣酸甜不怕,平时大错不犯,但是小事绝对不断。被子叠的一坨屎,队列走的乱糟糟,而体能呢,更是没法说了的那种差。用班长的那句话说,就是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用小胖那句话就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xx一样的队友。
在班里,他总是无奈的从被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又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一副忙乱的样子,最后终于把被子整成了班长口中所说的那一坨屎。跑五公里的时候大鹏用背包绳在前面拉着他,而我则在后面推着,最后训练结束,他到是没啥大碍,而我和大鹏呐,几乎是累的快要吐血。还有他踢得正步,就更是没得说了,前脚踢出去,后脚跟必要迅速踮起来一下,无论班长怎么纠正,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他就是改不过来。后来有一次我们看到了新闻联播里播放的朝鲜军队阅兵的画面,发现大川的动作居然跟他们的是一模一样的,那时候我们就在想,大川,难到是朝鲜部队潜入我军来当卧底的吗?可是这样也太容易就暴露了吧。
最绝的是他的洗衣服,不论是衣服还是床单,袜子,他都会一股脑的塞进盆里,然后接上水,最后象征性的按上几下就拿到晾衣场,连水带着衣服的挂了上去,以至于在衣服干了之后,他用力一抖任然是灰尘漫天。后来我们渐渐知道,原来大川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洗过衣服,也没有人管过他。据说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他的爸爸是法院的审判长,妈妈是房地产开发商。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经常就是他一个人,有一个保姆照顾他的饮食和起居。我时常会发现他在班里默默低头叹气无奈的样子,也偶尔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他眼里偷偷闪过那种狡黠的眼神,只不过非常隐蔽,稍纵即逝。
他的胆大心细是在刚来新兵连不久就崭露头角的。在新兵连是不允许新兵抽烟的,而大川的烟瘾似乎是极大的,从他黄黄的牙齿和指甲就可以看出应该是抽了很多年烟的老烟民了。有一次,大伙都在俱乐部压被子,大川跑过来说,班副,我去上个厕所。我说,去吧。但是,那一次,他似乎去了好久,我们也都没在意。但是还没到第二天就东窗事发了。大川打着上厕所的幌子借着夜色偷着跑去学校的超市,买烟!只不过那一次,他点子太背,恰好被隔壁班路过超市的班长看到了。话说当时班长也没注意,只不过无意间就看到了他的领口上,没有领章而已。
说他胆大,是因为那个时候刚来不久,不允许单个人行动,更没有人敢私自跑出阅兵村,那时候阅兵村得管理很严,门口有岗哨,班长也会不定时的检查,居然让他溜出去了。说到他心细,仔细想来他就更不简单了,整个学院面积那么大,建筑物那么多,道路也比较复杂,在我们刚来都还不熟悉的情况下,他居然可以在晚上准确无误的找到超市。
还有一次,大川在厕所蹲坑,蹲了一会,隔壁的烟味就飘了过来。这一飘不要紧,一下子就勾起了大川的烟瘾来,他心想,隔壁这哥们不简单,这个节骨眼了还有烟抽,而且更牛逼的是居然敢在厕所抽,哎呀,管不了了。于是他轻轻地敲着隔板,悄悄说到:“哎,哥们,给我也来一根。”可是半天那边也不曾有回应,大川于是急了,压着声音催促道“哎,哥们哥们,给我也来一根,快给我也来一根啊!”终于过了良久,那人也压低声音回复到,“哎,哥们,你谁啊。”大川急忙轻声回复道:“我大川呀,我大川。”隔壁那人继续说:“奥,大川啊,你哪个班的呀?”“我五班的,你呢?”“奥,五班的,我三班的。”在后来隔壁就没了声音,后来大川很郁闷的出了厕所,心想,狗日的,说了老半天,一根烟也没给,浪费老子感情。等到大川回到班里的时候,就看见了三班长,和我们班长在一起,坏笑的看着自己……大川就是从那个时候在全连出了名的。
我们全班,因为大川,没少跟着挨罚,内务整体上不去,体能全连拖后腿,理论考试成绩一平均下来准是倒数第一。多少次,我们全班集体在走廊里,保持着蹲姿,标准的蹲在那里,起来的时候两腿已是失去知觉;多少次,我们做着俯卧撑,就这样撑在地上,汗水直往地上滴;还有那些个刻骨铭心的一千次深蹲,被扔到楼下的被子…..后来大川在写了退伍申请后,他妈妈来了,最终申请未果,下了连队之后不久,大川就离开了这里,去了东北的他的某个伯伯所在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