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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1980年(11)

作品名称:六十花甲      作者:合肥刘峻      发布时间:2015-05-24 08:14:54      字数:3293

  这下她真的流泪了,说:“你还会讲对不起,讲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走吧,眼不见,肚不闷,死到外面去吧。”他认真地说:“玉兰,听我一句话,我这个人生来是白脚猫,心里野了,在家是呆不住的,我是要走的。”她抢着讲:“你走,我不拉你。”他说:“本来是准备一早走的,可我一想,要回家告诉你一件事。”她望着他:“什么事?是打离婚吧?我愿了,我反正是铁母鸡,实屁眼。”他按住她的嘴说:“玉兰,你想哪去了?我是永远不愿同你离婚的,你说不定是会生孩子的,我们还要一道奔好日子呢,让卧龙山人看看我肖光虎也是个人物头子。我回家是要请你跟我一道走。”
  她这下心里的气消了一半,望了他一眼说:“跟你到哪去?偷鸡摸狗去?”他笑笑说:“怎么会呢?我现在有钱了,不,不是有钱,是有门路了,保证出去能挣大钱。”白玉兰望着他:“你呢,一会是鬼一会是人,我怎么能信你?”这句话把他问愣住了,他想了想,不得不打开挂在胸前的小包,拿出成扎的票子给她看。她看呆了问:“乖,这么多钱,哪来的?”他又把钱装好说:“车有车路,马有马路,这你就别问了,反正一不偷二不抢。”她说:“我不能不明不白的跟你走。”他想想也是,就扯了个谎说:“我早就叫你别为青枣去操心,到时自然红嘛。我有个朋友,他的父亲是省城里大官,暂借给我们本钱,还指了我们门路,去广州发大财。”她听着他在讲,半信半疑的没吭声。他拉着她的手,开导她说:“你想想,你在家起早摸黑的累,在泥巴里能翻出多少好日子来?在卧龙山,凡守着一亩三分地的都是穷光蛋,远的不说,就讲光雄吧,在家人家叫他狗熊,可出去了,怎么样?当工厂里工会干部了,这叫在家窝着是条虫,出外才是一条龙,你是我老婆,一口锅里吃饭的人,我能害你吗?再讲呢,做生意,每天要跟钱打交道,不是一家人怎能挣到一家的钱呢?”
  他的这一番话,真的把她的心讲动了。她抬头呆呆地望着他,他讲的这些真是人话,怪不得人家讲,夫妻是梁山兄弟,不打不亲呢。今天的人同昨天比起来,一是天上一是地上,这真是辣椒杆上长出了茄子,葫芦架上长出了西瓜来。这样,她也就把昨天的一切丢到耳后面去了,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就跟他走吧。可真要动身走,那又不是三个钱油两个钱醋的事情,不能还没喂好笼里鸡,就想着山上鸟,得好好想一想,家里虽穷,可也有三两铜,又怎么舍得呢?就说:“走?你讲得轻巧,怎么抬脚就走?家里猪啊鸡,外面有田和地呢。”他倒大方地说:“东家不倒,西家不富,家里一切统统送给光妹嫂子去。”她立即瞪眼说:“胡扯什么东西?大把食小把食养大的畜生,就白白送人了?”他可心急了说:“嗨,在外一笔生意做好了,还在乎……”她又生气了,说:“做梦吧,在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总要留点退路吧。”他晓得她同自己想不到一块去,怎么办呢?女人嘛,这个思想弯子还得慢慢转,就只好说:“那就记个账吧,同大嫂办个手续。”
  讲了这么老半天,她总算掀开了被子,下了床,摘下头上白布条子说:“我跟大嫂讲讲瞧,还要听听她的意见呢。”他见她要穿衣服,就忙把大包的拉链拉开,说:“看,我给你买了一套衣服,一双白色球鞋子,出门就要像出门的样子,你穿上看合适不合适。”她接过褂子抖开来,是白底上起的小花,十分漂亮,手一捏柔滑滑的,也不晓得是什么料子的。他介绍说:“这是新产品,纯涤纶的,名叫的确良。”她心头一喜,只听人家讲过的确良,自己可从来没见过,做梦没想到今天就能穿上身了,这下算是彻底的动心了,把这件花褂子穿上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一个女人,还带进来了一股香气。这女人是一枝花。
  原来一枝花同一块疤起床没见到光虎,跑到汽车站也没找到人,以为他们的虎哥变卦了。夫妻俩上车追回来,一直追到村头,从石头小店里打听光虎确实在家里,一块疤又怕见到肖光妹,就叫一枝花去找光虎,再三叮嘱,一定要把虎哥拉上路。一枝花哪敢怠慢,冲进门就把手挎在光虎的胳膊弯里,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娇滴滴地说:“虎哥啊,昨晚不是讲好的嘛,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光虎一惊,忙说:“别别,你听我说。”一枝花怎么也不放他说:“别说了,讲出的话,泼出的水,就收不回来了。走,我们走!”
  白玉兰看他们俩拉拉扯扯那个亲热的劲,脸都白了,再看那女的衣服,胸口露了一大节,半个奶子看得清清楚楚,那身上还有一股香气往心里钻。她那刚刚热起的心又凉了,冰凉的了,想到这是跟杀猪的学木匠,不对路。突然大叫着:“光虎,你要我走,就是跟你们这号人一起走啊?”光虎忙说:“对,她叫一枝花,我们一起走。”又向一枝花说:“这是我老婆。”一枝花听讲虎哥带老婆走,就上去拉白玉兰说:“哎哟唻,大姐呀,从今往后我们可在一起过日子了。虎哥是好人唻,你看我穿的,是虎哥昨天买的,脸上搽的,也是虎哥送的,不过大姐,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的。”白玉兰气得全身发抖,再也听不下去了,脱下身上花褂子往地上一扔,冲过去一巴掌打在光虎脸上:“你就会扯,死的扯成活的,活的扯成死的。我问你,你讲的什么狗屁朋友,难道就是她?她有什么父亲在省城里当大官?你们给我讲清楚。”光虎不知如何是好,一枝花大叫着:“哎约,我家亲戚都是属老鼠的,土墙壁子土门楼,哪有当官的?家里穷得鸡冠都没一个呢。”白玉兰一头钻进被褥里大哭起来:“滚,你滚开,从今往后你挖你的金子去,我翻我的土块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快滚吧,狗男女。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光虎知道事情坏了,老婆的弯子不但转不来,自己同一枝花的关系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怎么讲呢?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啊。好了,不讲了。他转过来一想:等我发了财,再同她过好日子吧。于是就顺手从包里抓了一把票子,大约有七、八十块钱放到桌上说:“玉兰,女人一枝花,围着灶前做粑粑,我男人生得丑,五湖四海走。总有一天你会晓得我的,我先行一步,以后再接你。”就跟一支花出了大门。白玉兰在家哭得惊天动地。
  肖光妹早上锄地才回来吃早饭,见村头一个男人同一个穿得怪怪的女人走在一起,那男的很像肖光虎,就跑到光虎的家,见白玉兰正躺床上大哭着,忙问她又发生了什么事。白玉兰就含着眼水把光虎回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还把包里的花衣服和一双白色新球鞋给她看。肖光妹话没听完,拉着白玉兰就要往外跑说:“快,快跟光虎一道走!”白玉兰不明白她的意思说:“我不会跟这些人走的。”光妹拉着她的手未放,又一巴掌拍在她的手上说:“哎哟,这个道理怎么解不开呢?光虎接你走,还买了衣服和鞋子,说明他心里想着你呀,他要在外头闯荡了,你晓得外头什么红眉毛蓝眼睛女人没有,有你这个老婆在他身边,别的女人就不会沾边了。你要不跟着她,好了,染缸里能扯出白布来?”
  光妹的一句话,白玉兰心里顿时亮堂了,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收起桌上钱,也来不及换衣服,就背后着大包跑出村子。光妹陪她追了几里路,可就是不见人影。光虎也没有告诉她去的具体地点,最终只好失望地回来了。
  原来一块疤蹲在山边等着光虎,三人进了卧龙山,走过十里冲,翻过西枫岭,过长江水路乘大轮到九江的,意为财源滚滚,出门图个吉利。就这样同光妹、白玉兰背靠背的走反了路。
  是呢,白玉兰真是走错了这一步。
  人生往往就那么一步,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在卧龙山,像肖光妹这样能看出人生每一步的女人真不多。
  
  转眼间到了年底,学校都开始放寒假了。
  邵小阳今年七岁,读了一年书,可已经是三年级了。
  卧龙山小学还是过去的学校,关帝庙后面老墙头上盖的房子。还是开设一到三年级,可学生比原来多了,编成两个班。一、二年级一个班,三年级一个班,老师也增加了一个,就是当年读三年级的黄毛丫。
  那是去年七月份放暑假,李春华校长找到邵光龙书记汇报工作,说学校由过去的二十几个学生,发展到今天九十六名同学,预计下半年新生更多,一个人实在受不了,报告打了好几年要求增加一个民办教师,可就是批不下来,看来书记要亲自出马了。邵书记心里有数,可为了修公路、拉电线这样的大事,把这事放在了一边。没想到就在新学期要开学的时候,李校长家住小街区的父母赶来了,说已经找好了关系,把儿子调镇上教书,因为他窝在这个大山沟里八年了,二十八岁还是单身汉,再窝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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