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第四十一章

　　四十一、陶杰峰入土为安
　　转眼间陶杰峰已经故去三年了。这几天艾春阳的精神有些恍惚，似乎满屋子都有陶杰峰的身影。梦里，她们又回到了童年，一起去挖婆婆丁。陶杰峰一手牵着妹妹杰峦，一手牵着春阳，在一片荒原上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忽然，陶杰峰和陶杰峦都不见了，丢下艾春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荒草丛里，不远处，一只大青蛙“呱呱”叫着向她扑来。艾春阳边跑边哭，嘴里不停地喊着“哥哥！”从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从来没去过庙上的艾春阳决定到庙里为陶杰峰求炷香，祈求菩萨保佑杰峰早日脱离凡尘羁绊，为来生修得一份快乐、安康。
　　从庙上回来，艾春阳又开始发烧，她一个人走在彩云深处，高一脚低一脚的。那云彩就像烧开了锅的水蒸气，一拨下去了，另一拨又涌起来，飘飘悠悠的。而陶杰峰的脸一会儿出现在云团的左侧，一会儿又跑到云团的右侧，让春阳怎么追赶也撵不上他。她想喊，可是干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一着急，竟一个跟斗从云头跌了下来。
　　艾春阳大汗淋漓地坐起身来，身下的床似乎在“呼呼”旋转，把她晕得跌到枕头上，强抑制着一阵阵的反胃。
　　冥冥中艾春阳又向陶杰峰诉说起来。
　　陶杰峰的头七刚烧完，他的父母就在杰峦的陪伴下赶来了。杰峰妈的眼神直直的，隔一会儿就会站起身来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杰峰来家了，快开门！”
　　杰峰爸把艾春阳叫到毛毛的房间，流着眼泪说：“孩子，让我们把小峰的骨灰带回家去行不？看到骨灰，老婆子说不定能醒过来。她要是这样见天迷迷瞪瞪的，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艾春阳含泪点了点头。
　　用黄布包着的骨灰盒由杰峦捧着，从火葬厂寄存处带回家来时，正在睡觉的陶妈妈，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光着脚丫子从屋里冲了出来。她一把将包裹抢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打开黄布，像怕惊醒熟睡的婴儿似的。骨灰盒的前面插着一张陶杰峰的小照片，陶妈妈伸手抚摸着，脸上溢满了慈祥的微笑。
　　“小峰来家了。他爸，小峰来家了！快做饭，快，快！快做饭，别把儿子饿着。”
　　艾春阳体会了锥骨之痛。
　　陶妈妈抱着“襁褓”中的陶杰峰回农场了。临走时艾春阳没去送她们，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熬过了百天忌日，艾春阳的精神似乎恢复许多，脸上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丝笑容。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品车间的质检员高姐端着个饭缸子凑到艾春阳的办公室。高姐长得心宽体胖，说话更是高门大嗓的，人没到，声音已经登堂入屋了。
　　“诶，小艾，谢天谢地，你终于活过来了。前俩月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呢。”
　　“呵呵，让你说的，哪天我没活着啊？感情我成行尸走肉了。”
　　“差不多吧。”
　　“哎！挺不过来也得挺啊，我还有毛毛呢，那可是杰峰的亲骨肉。”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往开了想吧，别跟自己较劲了。”
　　春阳端过放在暖气上的饭盒坐到座位上吃了起来。看到她的盒里只有炒白菜和咸黄瓜，高姐赶紧把自己缸子里的肉菜拨了过去。
　　“春阳，别太刻薄自己了，身体要紧啊！多吃点，嗯！”
　　“别，高姐，太腻了我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也得吃。吃它！”张姐凑到艾春阳的旁边坐下，“春阳，你今年有三十五了吧？”
　　“是啊，刚过完三十五岁的生日。”艾春阳用左手摸着脸问，“高姐，我是不是给人的感觉很老哇？”
　　“也不是很老。咋说呢。可能是你太瘦，所以感觉要比同龄人沧桑一些。好好吃东西，几个月就缓过来了。”
　　“可不，别人都在减肥，而我却需要增肥，与众不同吧！”
　　“小陶去世满百天了吧？”
　　“嗯，前天去烧的百天儿。”
　　“是啊。昨天大伙唠嗑还说起这事来着。大家有心帮你张罗一下，寻摸个条件相当的，不知道你啥意思，今天我是特为这事来的。”
　　“高姐，你代我谢谢那些关心我的朋友吧！杰峰刚走，毛毛还小，我暂时不想考虑再嫁的事。我带个孩子，进一家出一家不容易，我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呢。过几年再说吧。噢！”
　　“别准备了。你不知道，咱们厂子那几个光棍都急红眼了，很怕你被别人娶走呢。”
　　“哎呀，你快告诉他们，别打我的主意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嫁的。”
　　“咋的啊？想把自己拖老了啊？赶紧趁着年轻找一个条件相当的得了。岁数再大就不好找了。”
　　“不怕，杰峰给我们娘俩留的积蓄够用。不依靠其他男人我也能把毛毛养大。”
　　“这话说的！你不能光想着孩子，也得为自己的将来早做打算啊。过几年孩子上大学离开你了，一个人多孤单啊。有个病，有个灾儿的都没人帮一把。到那时候，像点样的人都有主了，你还找谁去啊？不后悔才怪呢！”
　　“高姐，跟你说实话吧。在我的心里，杰峰就没有死，他一直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从来没感觉到孤单过。”
　　“哎呀妈呀！说得怪吓人的。”
　　“真的！”
　　“是呀，你和小陶的感情一直很好，要让你在百十天内把他忘掉也是不可能的。这些大伙都理解。你看咱后勤的老高多好啊，还是我的一家子。我帮你们过个话，先处处？又不让你立刻结婚。”
　　“高姐，你千万别帮这个忙，省着到时候两头不捞好。”
　　“咋还两头不捞好呢？我帮忙还帮出错来了？气死我了，真倔！”高姐站起身来一耸嗒，转身走了。
　　在艾春阳的心里，陶杰峰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她，她们的爱情在冥冥之中依然继续着。这份爱情是无价宝，她像珍惜生命一样珍惜它。
　　艾春阳带着毛毛回过几趟绥阳农场，每次都没在婆家住。因为陶妈妈一见到她们马上就慌乱起来，眼神也迷离了，动作也不谐调了，把摆着陶杰峰骨灰的房门从里边紧紧扣上，不让任何人进入。
　　陶杰峰去世已经满三年了。一周前艾春阳的弟弟艾福从部队打来了电话，他想在今年国庆节前休探亲假，正好回来送姐夫的骨灰入土为安。艾春阳和弟弟商量好了，她带着毛毛赶在十一前回绥阳，在那里跟弟弟会合。毛毛毕竟是陶家唯一的后人，总不跟爷爷、奶奶接触，亲情会变得越来越生分的。
　　为了让婆婆接受自己，艾春阳又动起了脑筋。她把陶杰峰穿军装的照片放大两张，一张挂在自己的床头，另一张选了个很别致的相框镶好，准备带回去送给婆婆。
　　艾春阳领着毛毛回绥阳农场之前，特意给公公打去了电话，让他到长途客运站来接她们娘俩。公公提前来到了，看到她们下了车，胆突地走上前来问：“我说春阳啊，你想的这招能行吗？老太婆不会再犯病吧？”
　　“爸，应该行吧。你看杰峰这张照片多英俊啊，我妈看了一定喜欢。”
　　走到家门口时，春阳特意把陶杰峰的大幅照片捧到胸前，跟在公公的身后迈进了家门。
　　陶妈妈看到跟在老头子身后进来两个人，先是一愣。她刚想起身往西屋走，艾春阳喊了一声：“妈，你看我把谁给你带回来了？”说着把照片送到了陶妈妈的面前。
　　陶妈妈直勾勾地盯着儿子的照片，慢慢伸出手去抚摸着，把脸紧紧地贴在上面，一串混浊的泪水滚落下来。她回头对老伴说：“他爸，快烧火，孩子们都回来了，包饺子！”
　　艾春阳恭恭敬敬地把陶杰峰的照片摆在了迎门的柜盖上，回手拉过了毛毛：“姑娘，快叫奶奶。”
　　“奶奶！”毛毛怯声声地叫着，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哎，大孙女，快上炕，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噢。”
　　陶妈妈说着话，挽起袖子进了厨房，陶爸爸满脸谢意地看了艾春阳母女一眼，转身出门，抱柴禾烧火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艾福带着几个打小的伙伴来到了陶叔家。大伙坐下来一商量，决定就把陶杰峰的骨灰埋在自家承包地地头那片树林子里。
　　陶家承包的十垧地就在西山脚下，穿过一片杂树林和一小片草甸子就到山根儿了。艾福他们选了块比较开阔的空地，挖了个深坑，又用砖和水泥把四周砌上，修了个“地下宫殿”。墓坑砌好后，毛毛捧着爸爸的骨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坑里，用小手捧了几捧土扬在骨灰盒上。艾春阳取出了摆在床头柜上的一对玻璃鸳鸯，悄悄放到了骨灰盒旁边。这双鸳鸯是她和杰峰结婚不久去北京游玩时买来的，它是他们爱情的见证。陶妈妈没有哭，她坐在一旁，眼神时明时暗，嘴角一抽一抽的，像是在说着什么。当艾福把一棵红松裁到坟旁里，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绸子来，亲手系到了小树的树梢上。在陶妈妈的眼里，小树下的这块坟茔就是她百年之后的去所。她似乎看到了儿子就站在路口上等着她。而这棵小树就是儿子的化身。
　　从绥阳回来，艾春阳轻松了不少，早晨上班，她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哼着歌曲。
　　车间主任从外边走进来，很好信儿地问：“小艾啊，听说你回绥阳老家了，去看你婆婆了吗？”
　　春阳直起腰来面带笑意说：“看了，这次回家我和毛毛都是在婆婆家住的。”
　　“是啊！老太太没犯病吧？”
　　“没有，我们把杰峰的骨灰入土了。”
　　“是啊！”
　　“这回我才真正理解了我婆婆。真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啊！”
　　“是啊，有几个老人不为儿女着想的。理解才是硬道理啊！”
　　“唉！亲情是永远没办法放弃的。”
　　艾春阳买了两桶涂料，又从市场上雇了个粉刷工，把房子重新粉刷了一次。然后她把跟陶杰峰有关系的东西统统装到了一个皮箱里，把它推到了床下。艾春阳的眼睛再次湿润了，生命中那个占有一席之地的男人，退出了在这个家的位置，退到了她的心灵深处，他将在那里陪着她度过属于她们俩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