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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冰冷的成长(十二、十三)

作品名称:朝圣与修行      作者:狼行于野      发布时间:2014-12-01 11:05:40      字数:4401


  十二
  夜深了,我在漆黑的松林里突围,找不到出去的路,鬼冬哥在看不见的枝头发出奇怪的叫声。偶尔,夜猫子和野山羊凛冽的叫声更是让人毛骨悚然。我真切地知道前面就是阴森森的坟地,坟地里的每个坟头上都挂着雪白的长钱。那坟地的年代很久远了,坟地里的亡灵都有了两、三百年的历史,每年春节,阿炳都要在坟地里的坟头前面烧纸钱、点香烛,阿炳说那些坟头下面埋的是他的老祖宗们。
  平时,就是白天我也不愿意从那里经过,那里很可怕,但却是通往天池的必经之路。大人们都说,路过那个地方有冷嗖嗖的感觉,有一股凉气会从背心一直凉到后脑勺。爷爷还给我讲了一个这地方的故事:一百多年前,坟地坎下的平地里住着户人家,那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太婆,老太婆死了丈夫,没有儿女。她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舂米,碓椎撞击碓窝和稻谷的声音在半夜三更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我们现在住的大寨子上来。后来,连续有十多个夜晚,大寨子上的人们没有再听见舂米的声音了,疲劳的人们反而觉得睡不着觉,感觉总像少了些什么。于是人们对这声音好久不再响了感到奇怪,就专门来看那个老太婆,结果发现那个老太婆已经死在了床上,老鼠啃去了她的大半边脸。人们将老太婆埋在了她家的房屋前,再后来,土地塌方彻底掩埋了那个坟,现在已无人知道那坟究竟在哪个位置。有一回插黑时分,老麻子黑宝从天池回家路过那片坟地时,他就真切地听到了下面老屋场里有舂米的声音,他仿佛还听到了有老太婆咳嗽的声音,这可把他吓惨了,他马不停蹄地跑回了家,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都让汗水湿透了,身上冒着一股股冷气,他躺在床上大病了一场。最后是他的老婆请了远近有名的巫师牛角仙,吹了一天牛角,跳了一晚上神,上了回刀杆,才招回了他的小命来。
  我觉得我是一步步地在向那个坟地迈近,但是松林就像深夜被睡得模糊了的大床,分不清前后左右,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也不知该往那个方向走。冷汗在我的脊背上流淌,我觉得我的背心都被浸湿了。我抬头仰望天空,透过密密的松针,我看到碎裂的天空蓝幽幽的,几颗隐隐约约的星星在天空中眨呀眨。风吹过松林,呜呜的声音奇怪而有气势。让我觉得我应该不回头地往前闯,只要走出松林,不管走到哪里都行。我觉得我已经置身于坟地的中央了,那些土坟头就是一个个眯着眼沉睡的脑袋,当我路过它们旁边时,它们会用冷漠的眼睛看着我,或者舒展开长满绿苔藓的脸做出各种鬼脸,或者懒洋洋地打个大大的呵欠,然后继续睡觉。
  我向坟地的边缘猛跑,我感觉自己已经跑到了一座土坟的顶端,透过松林,我看见远处的天空一片火红。我一下子明白了,那是寨子的方向,我顿时不再害怕,心里的恐惧感瞬间消失了。我再次朝着天空火红的方向奔跑,心中充满了喜悦!就在这时,我从睡梦中醒来了,四周静悄悄的,夜一片漆黑。
  回忆起梦中的场景,依然有些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怪梦。或许是白天去那个坟地里采兰草了吧!就是在白天,我看见了那些坟头上别人挂的清,当时我很害怕,没敢继续往前走,转身走出了松林。在坟地的边缘,我看见有一个坟被人打开过,用大石头围起的墓穴显然是被人给撬开了,盖住墓穴的大石块斜斜地躺在墓穴的旁边。傍晚时,我问母亲那是怎么回事,母亲狠狠地骂了我一通,说那些地方是很不干净的地方,容易中邪,叫我以后不要再去了,尤其不要带妹妹和小孩子去那些地方。母亲还告诉了我那个墓穴被撬开的原因:那个被撬开的墓穴曾是那片坟地里风水最好的坟地,坟前立得有石碑和牌坊,石碑和牌坊都修得很好。文化大革命时期,寨子里的红卫兵积极响应“破四旧”、“除四害”的号召,对那些修得好的豪华墓进行了清除,当然有的人也是为了能从中发现值钱的陪葬品好据为己有。墓穴打开后,红卫兵们并没有发现值钱的东西,倒是棺椁里的尸体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一些黑色的液体从那尸体的脑袋里流出来,散发出奇怪的气味,死者的头发像被抓乱的棕丝样乱糟糟的。红卫兵将尸体的脑袋抛在黄田儿的水田里,冬去春来,那尸首的脑袋最终只剩下了一个骷髅,无辜地仰在水田里用空洞洞的眼看着天空。
  没想到几天后,隔壁老跛家的丈母娘死了,我很感激老跛家的丈母娘。记得老跛家丈母娘在世的时候,她偶尔要请我和妹妹吃午饭,虽然这午饭也许就是一个没剥皮的蒸红苕或蒸洋芋,也许就是几个嚼不动的冷饭团子,但这就足够我真心感激了。老跛的丈母娘下葬的时候,她后家的侄儿呀、兄弟呀、哥哥呀之类的亲人都来给她送葬了,老跛也趴在棺椁上痛哭了好一阵子,老跛因此在我们寨子就出名了,出名出色地有孝心和良心,因为,方圆几十里还没人听说过有女婿哭丈母娘的。我想老跛的丈母娘能感知得到的话,她一定不会觉得这辈子有什么遗憾了,虽然她一生只有两个女儿。
  老跛的丈母娘死后不久,老跛就和婆娘为了该不该在种洋芋的地灰里放磷肥而吵了起来,老跛说不放磷肥,他婆娘说要放点磷肥洋芋才会大个儿。于是老跛就骂她是“死脑筋”和“爪棒”。她没有再理睬老跛,灰土着脸用清粪和好地灰、切好洋芋种后又去为老跛做早饭。老跛准备背地灰上坡的时候,他发现磷肥好像少了些,他还发现和好的地灰里有了磷肥。于是老跛在笤帚上抽出了一根长长的竹条子,抽打起了他的婆娘来,他一边打一边发出低低的叫骂声,就像狗发飙前的喑喑声,让人心惊肉跳。老跛的婆娘左躲右闪地嚎叫起来,她哭得绝望而惨烈。但是,老跛没有停手,一直打得手都有些软了才停下来。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看老跛抽打他婆娘,感觉有些悲哀,想过去劝老跛不要那样抽打陶姐姐,但是我不敢,我害怕老跛抽我。被抽打后的陶姐姐嘤嘤地哭着,哭得特别可怜,她不停地擤鼻涕吐口水,她甚至都不敢骂老跛,只用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老跛。老跛几乎是在命令陶姐姐快一点儿上坡。我看见陶姐姐背着一大背篼切好的洋芋种上坡去了,老跛则背着小背篼灰落在陶姐姐后面十步开外。
  十三
  傻傻手里拿着几根毛草烟,要二杆子上树给他掏八哥的小鸟,八哥窝在坟地一棵古树上的树洞里,离地面至少有十米高,要爬上古树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二杆子说他完全能爬上古树将还不会飞的小八哥给逮出来,他说他不但能爬到八哥鸟洞那个位置,他还能爬得更高,甚至能爬到古树的顶端,古树的顶端离地面少说也有四十米。
  二杆子对着我和傻傻神气地吹嘘他的本领,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吹牛。他声音洪亮,两只肥大的手掌在空中比划着,傻傻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停地央求二杆子上树给自己逮下一只小八哥来,他一口一个舅舅地喊着二杆子,听起来比亲舅舅还亲十倍。二杆子在吹牛的时候根本就不理傻傻的央求,好像进入了想象中的美妙境界,他说某年某月他就爬上了那棵树逮下了几只小八哥卖了好多钱,说有个人将他逮下来的小八哥养得能说会道,见人就打招呼,能从很远的地方叼回钥匙帮主人开门,主人走到哪八哥就跟到哪,很是逗人喜爱,让人羡慕。我和傻傻听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特别希望自己也有那么一只乖巧可爱的八哥鸟。
  寨子里的好多孩子都有个用竹篾子编织的鸟笼子,阿华、阿吹、阿黄各有一个,军军有一个,马儿有一个,傻傻有一个,就连长狗都有一个。我死缠烂磨地要爷爷给我编一个鸟笼子好养一只会说话、能叼钥匙的八哥,爷爷不说话,也没有帮我编那个鸟笼子。我实在是很想有个鸟笼子了,就又缠着爷爷要那个鸟笼子。爷爷终于不高兴了,他说他根本就不会编鸟笼子,还骂我一点都不懂事,是个干白聊,是个没出息的家伙,骂得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了,只好作罢,不再缠着爷爷要鸟笼子了。
  尽管寨子里好多小孩子都有个鸟笼子,可是谁也没能养出会说话、能叼钥匙的八哥来。有一回,红儿送给了我一只小八哥,我高兴得差点儿掉了眼泪,将小八哥罩在竹背篓下养起来。爷爷看见了很不高兴,说养鸟的人都不是读书人,都是大老粗,当我把小八哥养死了的时候,爷爷更加不高兴,对我骂了起来:“你不养它,它就在屋檐上、竹林里、秧田里飞来飞去叫着,你一养它,它就死了,你个大爪棒,硬是不听话!”搞得我很不自在,很难受。我从没见过爷爷如此不高兴,也没被他这样狠狠责骂过。
  二杆子收下了傻傻的毛草烟,但是他并未上树去给傻傻逮小八哥,理由是傻傻给的毛草烟太少了,还不值得为傻傻上树逮一回小八哥。他要傻傻每天都给他几根毛草烟,一直要给够了十天他才会上树为傻傻逮小八哥。傻傻每天只要有机会就从屋里偷出几根毛草烟来给二杆子,央求他上树逮小八哥。当傻傻终于给二杆子拿足了十天毛草烟的时候,二杆子却说:“小八哥的翅膀已经长硬了,出窝了,早就离开大八哥鸟自己安家去了,等明年吧,明年我给你逮桠八(在树洞里做窝的八哥叫孔八,在枝桠上做窝的八哥叫孔八),桠八比孔八好多了!”气得充满希望的傻傻双泪直流,但是又不敢向二杆子要回那些毛草烟,因为二杆子的拳头很大很有力,简直能一捶就将傻傻擂扁。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二杆子根本就不敢上树去逮小八哥鸟,因为坟地里的那几棵树有太多神秘的地方。寨子里的人不会轻易去招惹和得罪那几棵古树,就连从古树上掉下来的干枝桠也没有人敢抱回家做柴烧。泡泡客说那古树的最下面的一根枝桠是吊颈鬼诱人上吊的地方,解放前针二在古树旁边的水红树上剔了两根枝桠做柴烧,结果不到一年就暴病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停地说:“红鬼从水红树上下来了,红鬼从水红树上下来了!”
  二杆子的母亲黄丝蚂蚁很爱夸自己的儿子,她不但夸二杆子。还夸泡泡客,夸泡泡客很聪明很能干,不但人长得高大,还很能赚钱养家,是寨子里的能人;她夸二杆子力气大,能一个人将五六百斤的大石头竖立起来。我的记忆中,在我们寨子力气大是很受人尊敬的,因为力气大就能打架,就能耀武扬威,就能在寨子中充当霸王,就可以肆意挑衅力气小势力弱的:“我就欺负你了,你敢怎样,你敢把老子卵咬一口?哼,日嘛娘屁!”这是那些力气大、家族大、人口多的人常常欺负弱小的口头禅。这样的话不但二杆子会说,泡泡客会说,后来的阿华、阿吹、阿黄会说,当然,发飙了的老蛇也偶然说。
  在黄丝蚂蚁无端的骄傲面前,二杆子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认为自己一定会找到个漂亮的媳妇,他说他找媳妇的标准是“三员标准”:要长得像演员,态度像服务员,是国家工作人员。那时候,国家工作人员在我们的眼中是多么的神圣和了得,要知道我们寨子五六百号人中一个正规的国家工作人员也没有,只有一个玉喜做了民办教师。寨子里的人把这归因于我们寨子的山水太浅薄了,养不出国家工作人员来。二杆子的自大引起了大家的嘲笑和不满,老蛇公开地说:“妈的,二杆子也不屙泡稀屎照照,自己恐怕连个媳妇都找不到,还要找国家工作人员,做梦吧!”
  傻傻每次去给二杆子送草烟都是我和他去的,二杆子总是向我们吹他如何了得,他把我和傻傻领进他的房间,参观那些他贴在板壁上的电影明星,他几乎把整个房间的板壁都贴满了,他能说出每个明星的名字。许多年后,我才知道,他说的是那些明星饰演的角色名字,根本就不是明星真正的名字。二杆子抚摸着那些明星的脸告诉我和傻傻,他将会娶哪个明星做老婆。我和傻傻对他佩服和羡慕得了不得,心里也希望他早早娶媳妇,好让我们随时都能看到那样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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