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信念
作品名称:羊八忌 作者:杨八忌 发布时间:2014-10-03 18:28:31 字数:4169
第二年,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文革时期命名的大队名称如“红旗大队”、“先锋大队”、“联合大队”、“红心大队”一律恢复旧地名,如泥巴坨村,黄家庄村,五羊湾村,三叉河村。生产队从此解散,队屋亦被拆除,集体的七头耕牛分给了农户,每六户人家共同拥有一头耕牛,轮流饲养。这一年,在生产队当了一辈子会计的父亲解甲归田。我也失去了放牛的职业。家里父母和我三人按人口分地,连自留地宅基地,一共分了不到5亩田,母亲一人能承包下来。我和父亲同时成了农村闲余劳动力。
全国一些地方早已经实行包干到户的政策。我们这里搞包产到户是迟早的事。生产队的人家为了多分田地,一些没有达到婚姻法法定结婚年龄的青年男子,纷纷赶在分田之前,突击结婚。对于这种违法小动作,农村干部睁开眼、闭只眼。凡是在分田之前娶了媳妇增加人口的家庭,多分了一人的责任田。农村相信事实婚姻,既然媳妇娶进了门,总不能让人家没田种,没饭吃。谁反对,谁缺德。
在一点上,父亲随大流没有反对。积极地履行最后一次会计职责,和村上分田的干部一道,丈量土地,打下各家各户的田地界桩。六妹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户口随之迁往了省城。村里没有给六妹分田,父亲很想不通。多次向乡政府写信,反映家庭经济困难,供一个孩子上大学的经济来源全靠地里的收成。现在村里不给没有劳动能力的子女分地,天理不容。
其实,父亲也是矫情。三年困难时期,父亲捆紧肚子咬紧牙关省下口粮供大姐念完了初中,今非昔比,怎么能没有钱供六妹上大学呢?父母虽然年迈体弱,但有姐妹们的大帮小助。
乡干部了解到我们家里的情况,为了安抚父亲,托人找到大姐,叫大姐劝慰父亲不要再向上面反映情况。这件要求给六妹分田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在农村,我的名声不佳。当年考不上大学,没有人笑话,责任可推到“四人帮”上,是文革误了我们这一代人。但是我学木匠半途而废,而且师傅是二姐夫,传了出去,影响极坏,几乎都认为我是一个不成器的游手好闲之徒。后来,又当上了放牛娃,不务正业想当作家,好逸恶劳的名声于是家喻户晓。
分田之前,我娶不到媳妇,父亲仰天长叹。我们父子成了一对大冤家。
农村手艺人外出,要到大队革委会开具介绍信,才能到外面住旅社,联系工作。实行生产责任制,农村的能工巧匠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他们想外去做手艺挣钱,不必再向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干部求爹爹拜奶奶般地开介绍信。农村割资产阶级尾巴,不准搞倒买倒卖。有一年工作队的人像一阵风般的把我家的几棵桃树全部砍倒了。我家的桃树每年结满了桃子,家里吃不完,都送了人,并没有拿到集市上去卖搞副业,还是被当做资产阶级尾巴给拦腰砍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第二年春上,被砍断的桃树又长出新枝,开着鲜艳的桃花,同样结出了甜蜜的果实。工作队没有再上门砍树。
农村手艺人外出做工,还是被允许的。他们凭诚实劳动挣钱,不算搞资本主义。要不然,木匠不做木工,人们白天哪里有椅子坐,夜里哪里有木床躺呢?
但队长如土皇帝,如果他不放人,不允许手艺人外出,木匠们寸步难行。手艺人为了外出挣点儿辛苦钱,首先必须打点好队长,然后是大队干部。在向队长请长假,向大队干部要求开介绍信时,他们怀里会揣着一条大公鸡香烟,给大小队干部意思意思。
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农村的能工巧匠,再也不用看大小队干部的脸色行事。一个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争先恐后地外出搞副业发家致富。
家里老子儿子同时失业,父亲又开始算计筹划我的未来。分了田的那天晚上,父亲苦口婆心地对我说,六妹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不再要我们负担。我们也老了,这个家全靠你了。我们现在能动一天,做一天,挣的钱为你攒着盖房子娶媳妇。家里的地,我们帮你种。你还是外去搞副业挣钱吧。你在外面挣一个钱算一个钱,聚少成多。在家里写小说,你不会有前途……
父亲滔滔不绝给我讲着这些肺腑之言,中途被母亲打断了一次。母亲说,八忌,缸里没水了,挑水去。
我随口说,等一下,我在听课。父母亲同时一笑。
父亲老调重弹,劝我跟二姐夫出门继续学木匠。如果不愿意干木匠行当,可改行跟三姐夫学泥瓦匠。三姐夫随一支农村基建队在县城建校舍。如果我愿意给三姐夫当学徒搬砖头,每天能挣1.5元工钱。
父亲的老思想,虽然保守,但很稳当。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来说,简直是金玉良言,也是与时俱进。我依然视为耳边风,毫不理会。
我在牛背上,早读完了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青春年少,本来天性判逆,反对父亲替我作主。读了巴金的激情小说,更是火上加油,内心的激情熊熊燃烧,不能自已,性格变得更为判逆,而且有了主心骨。
学了手艺赚了钱,盖了新房,娶了俊俏媳妇,生个乖巧孩子,这只是父亲的心愿,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跟大姐和六妹一样,永远离开农村,脱离农民身份,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吃商品粮的公家人。
读大学这条路早已被堵死。我要想混出去,除了文学创作还是文学创作。如果外出做手艺搞副业挣钱,会影响我搞创作。在农村种地,我能腾出大量时间读书写作。
当农民其实挺悠闲,一年四季抢收抢种季节最忙最累。
农误地一时,地误农一年。农忙双抢时节,农民起早贪黑抢收抢种,不误农时。种早稻,秧苗要赶在4月下旬5月之前,全部栽进水稻田里。如果延期到5月头才栽完秧,到了7月中下旬收割早稻,许多谷粒不饱浆,成为瘪谷和无米的谷壳。种晚稻要赶在7月下旬8月之前,将秧苗栽进水稻田里。延误到8月初插完秧,到了12月收割,谷子同样出现瘪谷、谷壳而欠收。不插5月秧,不栽8月苗,说的就是这个理。在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农村,每年7月中下旬,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抢收抢种的双抢季节。
每到7月,稻谷飘香。处处是诗人诗句中的田园风光美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早稻成熟了,大片大片金灿灿沉甸甸的谷穗低下了头,农民开始忙碌起来,挥镰收割。谷子成熟最怕遇到长期阴雨天气,来不及收割进仓的谷子会烂在地里发芽变质。早稻田里的谷子收割完,赶紧耕田灌水把水稻地整平,把晚稻秧苗赶到8月之前全栽到田里。农村7月,在诗人闲人眼里,极富诗情画意,农民在盛夏酷暑的7月,头上顶着毒太阳晒,腿脚被水稻田里烫水蒸煮,弓腰屈背,挥汗如雨,抢收抢种。
其它时间,是农闲日子。农民一年只有49天忙,一日能办9天的粮。这话说得不假,真是干1天活,可以坐在家里吃9天。包产到户,农民出工收工,根据农时自由安排时间。不必再听队长派活,天天都要出工磨洋工混日子。
我一心想通过创作改变命运,再一次违背的父亲的心愿,扎根农村种地,业余读书写作。
这年端午节前夕,离异多年的大姐再婚嫁给了本医院的一位同事。第二任大姐夫是牙科医生,35岁,未婚。牙医姐夫是城里人,不爱说话。在婚嫁方面,一些城里人非常轻视排斥农村读书出来的人。殊不知能从农村出来跑到城里工作,与城里人平起平坐,不是人中龙凤,也是天之骄子。城里人却嫌弃从农村出来的人弟妹多,负担重,而且视他们的父母老人为废钢废铁。农民父母老了没有退休金,需要在城里工作的子女接济养老。大姐是从农村出来的女人不说,还有短暂婚史,牙医姐夫的父母起初非常反对。
大姐一度伤心欲绝,主动退出与牙医提出分手。大姐劝牙医听父母亲的话,趁早娶一位家庭条件好,是本地人的年轻未婚姑娘为妻,生儿育女。也不知牙医看中了大姐什么,或许是大姐的善解人意,以退为进,使他非她不娶。父母拗不过儿子的执著,最终默许了这门婚事。他们结婚没有办酒席大宴宾客,双双到民政局领取结婚证,向单位请晚婚假在外面玩了一趟,回来后给亲友同事发发喜糖,算是旅游结婚。
端午节这天,大姐携牙医大姐夫第一次双双回了娘家。家里欢天喜地,二姐三姐四姐闻讯飞快地回了娘家帮母亲烧火做饭,招待城里来的牙医大姐夫。20出头的我,算是家中的小主人,在父亲的吩咐下,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从城里来的牙医大姐夫也爱好文学,他得知我在家写小说,特地给我买了一本一位名家写的创作技巧的书给见面礼送给了我。
我简直如获至宝。
大姐一直支持我从事业余文学创作。每次寄信给我,不忘写夹一些作家轶事剪报在信里,以示鼓励,百折不挠,坚持就是胜利。
其中有一份剪报讲一位外国作家,收到了数百封退稿笺,毫不气馁地写了一句话:总有一日,这些退稿笺的价值都要一一重新计算。
大姐的支持鼓励,使我对创作充满了信心。
在外地读书的六妹每次给我寄信,末尾也会写上一句,祝创作丰收,以示对兄长的支持。
一家人吃过午饭,四个姐姐在家里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慢慢将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父亲叫我外出做手艺搞副业赚钱,我拒绝出门,宁愿在家种田,写什么小说,成了积压在父亲心头的一个心病。父亲写信把我不听话不听教的情况告诉了大姐。
大姐从老爸的来信中觉得我的思想状况出现了偏差,一直想找个机会与我谈谈,给我指引正确航向,别误入歧途太深太远,无法自拨,误了青春,自毁前程。
一家人闲聊得正热闹时,大姐话锋一转,问我的创作情况,近来发表了什么大作?我羞愧地低头一笑,说正在创作一部中篇小说。
当了几年文学青年,我没有只言片语发表被印成铅字。
大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以一种权威地语气说道,搞文学创作需要天分,真正有天分的人,十几岁就发表了成名作,出版了不少的书。
言下之意,我19岁开始创作,没有发表一篇作品,显然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大姐以前支持我从事业余文学创作,是因为在生产队放牛反正有空,读书写作有益无害,不仅能提高文化水平,还能加强自身内在涵养的修养。现在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我成了闲余劳动力,如果还在家搞创作,不外出搞副业赚钱,这是不明智之举。
面对大姐对我的文学前途的怀疑与否定,我心虚而又不服输地反驳大姐说,大器晚成嘛。
大姐一笑,笑小老弟来得快,还知道大器晚成这句成语。五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主见,不能再把我小孩子看了。
老大在家里说话最有份量,现在我连大姐的话也不在乎,家里人一个个都无可奈何。
大姐回到医院上班后,给我写了一封信说,现在改革开放了,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人们在想着如何赚钱发家致富,你还一心搞创作的打算,我表示反对,这是不识时务,不务正业,本末倒置。文学创作不能当饭吃,只能作为一种爱好而已。望你三思。
我置之不理,依然我行我素。大姐在我眼里,成了巴金《家》里唯唯喏喏的大少爷觉新的化身,思想稍稍开明而又对封建礼教俯首贴耳。生搬硬套书本知识作为自己的思想方针、行动指南,可能是20岁左右青年人的一种通病吧。
初生牛犊不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