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第二十八章

　　在外面转了一天的曹鲁生一直没有吃东西，进退两难的他，费了很大的努力才打开了自家的房门。
　　家里很静，没有金辉和东哥的身影，他挨屋找了一遍，似乎这娘俩已经蒸发了。曹鲁生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
　　金辉的性格很倔强，她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啊？她不能忍心带着儿子去寻短见吧！鲁生越想心跳得就越快，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拉开房门想去追，跑在楼梯口又停了下来。往哪儿追呢？他急忙返回室里拉开衣柜，又去卫生间察看了一圈。噢，她们离家出走了。曹鲁生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脑门儿上渗出了细密密的汗水，有种虚脱的感觉。
　　天已经黑下来了，曹鲁生拨通了金辉哥哥的电话。
　　“喂！过年好！”
　　“……”
　　“喂，谁呀？说话！”
　　还是没有声音。
　　“喂！是东哥吧？你这个坏小子，又跟舅舅闹屁，赶紧给我拜年！”
　　“哥，是我。”
　　“噢，是鲁生呀。过年好啊！你们没去曹叔家过年吗？别忘了代我给二老拜个年，祝他们身体健康，天天快乐！”
　　“哥，金辉和东哥没去你那儿吗？”
　　“什么？金辉和东哥？这大初一的，怎么了？”
　　曹鲁生又是一阵沉默，不管大舅哥怎么追问，就给他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气得哥哥“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哥哥穿上衣服就往外走。嫂子赶紧辇了出来：“你上哪儿去呀？”
　　“我去接我妹妹。”
　　“都不知道妹子坐哪趟车来的，你怎么去接呀！我看你还是在家等着吧，她们既然出来了，哪有不来咱家的道理。”
　　爸爸似乎听到了动静，他走出门来想一探究竟。
　　“爸，你回屋里歇着吧，我俩想出去接个朋友。”
　　“噢，你们忙你们的，我下楼去遛遛。”爸爸开门下楼去，边走边抬手擦着眼睛。
　　妹妹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啊？这大年初一的，她们娘俩能去哪儿呢？
　　“铃……”门铃响了，嫂子赶紧跑过去开门。父亲拉着东哥手站在门外。
　　“哇！刚才还在念叨你这个臭小子呢，这么快就到家了，你真不扛叨咕啊。”
　　舅舅一把抱起东哥，在地上转了一个大圈。东哥“嘿嘿”地笑着，孩子是单纯的，他的心里阳光得留不住一丝乌云。
　　“快进来、快进来！辉儿，嫂子都把你爱吃的芹菜馅饺子包好了，就等你进门好下锅呢。”
　　金辉的眼眶红了，她抱住嫂子的腰，把头倚在她的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大初一的，别把龙王爷招来。妈在里屋睡觉呢，快别让她听到。来，跟嫂子去厨房煮饺子去。”
　　“东哥，你告诉舅舅，家里发生什么事了？”舅舅搂着沙发上的东哥严肃地问。
　　“奶奶不给我吃饭，她说我是吃闲饭的懒蛋子。”
　　“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晚上呀。别人家都放鞭炮了，我也要放，就问奶奶什么时候吃饭，她说的。”
　　“就这事？还有没有别的了？”
　　“嗯……，后来奶奶端来了一盆大豆腐和一碗大酱，我妈妈没让我吃，拉着我就回家了。”
　　“你爸爸没跟你们一起回家？”
　　“没有。”
　　舅舅一把将外甥搂在了怀里。
　　“舅舅，火车上人可少了，我还给大家唱歌了呢，就是‘新年快乐’那首歌，要不我再给你唱一遍。”
　　“等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唱，姥姥听了，一定高兴。”舅舅的心如刀搅一般难受。他眨了几下眼睛，拍了拍东哥的头，站起身来走进了厨房。
　　“妹妹，是我们连累了你。要是我和你嫂子早点把妈接过来，你就可以工作了，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说得不对。妈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分什么儿子、闺女？谁都有进孝的义务。我知道婆婆是想激发我一下，只是她选择的时间和使用的方式不对。”
　　“想明白就行，别太为难自己了。”哥哥说着走了出去。
　　“辉儿，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吧，平时也能帮我做点家务，让爸带着东哥玩儿，你没事的时候好好复习功课，争取今年把注册考过去。”
　　“嗯。”
　　其实父母都明白金辉现在的处境，要是早知道这样，当初真不应该把她弄回老家去。二十多岁了才到一个新环境，人生地不熟的，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
　　曹妈妈想劝金辉重新振作精神，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的想法，曹爸爸是支持的。人的思想得跟上时代的步伐嘛。如今的社会正处在大变革的时代，年轻人更不应该被时代落下。金辉还年轻，如果不尽快上岗，她的专业很容易荒废掉，做父母的帮她把握一下方向很有必要。可是，曹爸爸万没有料到曹妈妈的杀手锏会这么偏激，一盆水豆腐被他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溅得满屋都是豆腐渣。一直生活在夫妻恩爱氛围中的曹妈妈头一次看到丈夫动这么大的火气，她张了几次嘴都自觉没趣，只好流着眼泪收拾起她一手制造的残局来。
　　曹鲁生躲进平时住的卧室里蒙头不起，曹妈妈想叫他回家去看看金辉母子，他佯装睡着了没有理会。大年三十就这么在聆听着万家爆竹声声中度过了。
　　只有面对病人时，曹鲁生的语言才会变得娓娓动听、丰富而有耐心。从他认真细致的诊断和百问不厌的解答中，他的语言能力得到了释放。也只有在手术台上，当那把小小的手术刀游刃在无影灯下的病痛处时，他的自信才会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在他的岗位上，他是一名指挥镇定的将军。
　　他往大舅哥家打了几回电话，金辉都不愿意接，几次她都把东哥推出来做挡剑牌。
　　曹鲁生知道他很让金辉失望。他从父母抗美援朝功臣的光环下急速地走进了反动权威和牛鬼蛇神的阴影里，又突然回到了他们荣归故里的喜悦中。差距悬殊的变化，让他的心灵受到了刺激，父母的威严和与众不同的社会地位一直震摄着他，使他无法面对母亲喊出“不”来。
　　但是他的内心是痛苦的，即使金辉十年不工作，他也没想过要在她的年夜饭餐桌上只为她准备一盆白白的豆腐，虽然那东西很有营养。他不明白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妈妈，怎么会做出这么偏激的举动，难道这就是特殊的父母所给予儿女的特殊关爱？是丈夫给妻儿最好的交待？如果到了大难临头时，这样没有信任感的夫妻怎么可能不劳燕分飞呢。
　　经过了几个不眠之夜，曹鲁生决定去北京找金辉。
　　站在金辉面前的曹鲁生，着实让金辉心动了一把。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渣的脸上一双眼睛飘忽不定地看着金辉，眼神中透露出无奈、怯懦和恳求。金辉的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她分不出这种心痛是爱还是恨。这就是自己要托付一生的男人啊，没有坚定，没有果敢，他怎么承担起自己的未来？今后自己又将如何挑起生活的重担？
　　没有谁愿意看到一宗婚姻轻易破裂，这就是中国人的家庭观。人们都在恪守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的古训，金辉家也是这样，他们同样用着一条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劝着金辉，那就是为了孩子的幸福。
　　曹鲁生在金辉的哥哥家热热闹闹地聚了几天，哥哥还跟他做了一次亲切而诚恳的交谈。
　　“鲁生，这两年小辉一直下岗在家，爸爸、妈妈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你嫂子和我都很感激你们。”
　　“应该的。”
　　“栖云县是个小地方，这几年下岗的人又多，如果今年小辉能把注册会计师考下来，我希望她能来北京工作。这里机会多，离我也近，我和你嫂子也能多少照顾她一些。”
　　曹鲁生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脸红脖子粗地向大舅哥嚷到：“你是想让她跟我离婚？”
　　“哎！鲁生你别急，你听我把话说完。”金辉的哥哥赶紧做出制止的手式。我的天！这样的罪名谁能承担得起啊，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水。他斟酌着，“上次去你家接爸爸、妈妈时，小辉跟我谈了一些你们单位的现状以及她对自己将来的打算，我的心里多少有了点儿谱。这几年我国的传统医学受到了西方医学的冲击，许多领域对中医的理念和中草药的药理、药性、副作用等问题都产生了争论。我们且不研究这些论点是对还是错，但是就目前来看，中医院的经营状况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如果小辉来北京找工作，我希望你也能一起过来，我相信你在这里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
　　“不行。我爸爸、妈妈不能没人管！”
　　“现在他们还能自理，你妹妹不是也在身边嘛。你说你在家能帮上他们什么？”
　　“我是老大，不能离开家！”
　　曹鲁生的话金贵得一字千斤，本来很好的话题，被他三下五去二就给弄断了。大家只好以电视为由，转移了谈话的中心。
　　金辉不想在娘家让曹鲁生太难看，她知道曹鲁生不会像别家男人那样哄人，他能来哥哥家找自己，已经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他不敢说让自己跟他回家，但是他的眼神中暴露出了满满的期待。
　　在娘家人的再三规劝下，金辉、东哥跟着鲁生回家了。
　　回到家里，金辉依然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当晚曹鲁生带着东哥去看爷爷、奶奶，金辉没有一同前往。
　　几乎整个正月都处于郁闷中的曹妈妈看到孙子回来了，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东哥一边帮奶奶擦着眼泪一边认真地说：“以后不要说我是吃闲饭的懒蛋子了，要是再把我气跑了你还得哭。”
　　“孙子，到爷爷这边来，让爷爷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东哥象小老虎似的冲向爷爷，一下子窜到他的怀里，搂住了爷爷的脖子。
　　“怎么样，你看我有力量吧！”
　　“嗬！有力量，这招是跟谁学的？”
　　“跟我大舅学的呗，他天天这么训练我。”
　　“东哥，你姥姥、姥爷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我刚去的时候我姥姥有病了，打了几天点滴就好了。”
　　东哥的爷爷看了一眼奶奶，曹妈妈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你妈咋没跟你一起来看爷爷呀？”
　　“她在家收拾卫生呢。我妈说我爸只在单位讲卫生，回家就是个邋遢鬼！”
　　“回去告诉你妈妈，就说爷爷想她了，让她快点儿来看我。”
　　“Yes,sir.”
　　东哥一边嘟噜着外语，一边抬手给爷爷打着敬礼。把爷爷、奶奶都逗乐了。
　　金辉听了儿子捎回来的话，心里也有了一股暖意。第二天，她跟鲁生交待了一下，买了一些新鲜蔬菜，回了婆婆家。
　　“爸、妈，我回来了。”
　　“爷爷、奶奶，小皇上驾到，接驾喽！”
　　东哥在大舅家住了二十几天，被大舅训练成了一个小活宝，爷爷、奶奶乐了，一场家庭危机暂时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