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洞洞(第二十六章)
作品名称:空空洞洞 作者:吴昕孺 发布时间:2013-11-30 21:22:11 字数:7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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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笛没有因为那次“足球事件”怪罪夏克斯。但她还是躺在床上思考着这个问题,她觉得球迷的举动确实有些过头,夏克斯本来极爱面子,哪里容得下这般羞辱!而且,事情发生的地点在校园内,不至于会有流氓团伙之类。所以,如果因为这件事就界定夏克斯是个只顾自己、不管他人,乃至贪生怕死之徒,显得太武断。
第二天,杨小笛主动和夏克斯一起去食堂吃中餐。夏克斯开始有些尴尬,看到杨小笛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才又伶牙利齿、手脚利索起来。
晚上,夏克斯邀杨小笛到逍遥茶室喝茶。杨小笛说,你要把我们寝室的姐妹们都叫去。夏克斯蹙着眉头,得花好多钱呵。杨小笛说,我买单,你请客,怎么样?夏克斯苦笑道,你的钱我的钱不是一样?杨小笛说,你不要小气,把寝室里这么大一个美女骗走了,请一次客还不值?寝室里姐妹都是她娘家人哩。
夏克斯拍着手,哈,那你是要嫁给我啦,不反悔我就去请,请全世界的客都可以!
杨小笛嗔道,这下你大方啦,反正不是你出钱。好,先回我们寝室,你开口请她们,送你一个人情。
他们一伙人刚出公寓,碰上向秀丽,快到茶室门口杨小笛又看见宝庆男孩,便把他们一块拉扯上。一进茶室,内蒙人说,茶没意思,夏克斯今天要请就请酒。夏克斯不喜欢人多的场面,但事已至此,他三分豪气挟着两分赌气,大口一开,随你们点!
宝庆男孩在这么多女生面前,露出难得一见的羞涩来,他心里明白,吃的是白食,最好低姿态,让她们一帮子妞闹去。女将们碰了个把小时的杯子,好在是茶室,气氛雅静,她们没有疯得起来,就尽兴地散了。
杨小笛和夏克斯都喝得不多。杨小笛没事,只是脸上飞起两朵红晕;夏克斯酒量不大,头昏脑胀,走起路来身体斜斜的。他索性一边走一边把头伏在杨小笛肩上,说,去上游村,好吗?
他们一起向上游村走去。打开夏克斯老乡的房门,夏克斯一头扑在卧室的床上,喊着,醉了,醉了。杨小笛在旁边吃吃地笑,夏克斯猛地反弹起来,把杨小笛按到床上。他们自然而然度过了同居的第一夜。
对于杨小笛来说,这一夜是不眠之夜。
夏克斯按倒她的时候,她不像以前,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缘于夏克斯简单粗放的风格。而现在,她内心里萌动着欲望的火焰,面对对方强烈的要求,她不是拒绝,而是迎合。她的身上悄悄开了一朵花,摇曳生姿,艳丽无比,令她自己亦不能自已。但她的脑海却像万花筒一般,不断旋转、滚动,眼晴里变幻出模糊不定的五官拼图来,渐渐地清晰,清晰:一张稍胖、有点俏皮的脸,嘴角含着诗意,痴迷地看着她。她在他的凝视中达到兴奋的极点。
当高潮退去,杨小笛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跟着退去。她惊呼一声,眼前是另外一张熟悉的面孔,清瘦,棱角分明的,夏克斯同志的脸。她的身体抖动着,像一匹受惊的马,扬起四蹄。她突然想哭,却哭不出声。夏克斯骨碌碌地从她身上翻下去,旋即传来心满意足的鼾声。
杨小笛看着夏克斯,摸了摸他的头,想,睡着的人是不是都像孩子一样?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歉疚,她欺骗了夏克斯,这个晚上。
还没结婚,我就这样了!
杨小笛想掐断她身上的那朵花。
但找了一晚上,她没有找到。
那是一枝虚幻的花朵。
104
杨小笛忽然接到福建人的电话。她在那边哭哭啼啼,半天说不上一句。杨小笛急了,问她在哪里?她说,她在二里半的电话亭,她想回来,问杨小笛可不可以去接她。杨小笛说,我马上来。福建人告诉她,她住在二里半小道巷54号。杨小笛问,我找内蒙人一起来,行吗?因为要帮你搬东西,我一个人搬不动。福建人闷闷地答道,行。
杨小笛马上找到内蒙人,两个人在二里半的那些小巷子里转,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小道巷54号。54号是这条巷子的最后一家,前面是一堵用砖砌的墙,封死了。门口坐着一位50来岁的老太太,她嘴里叼着一支烟,肥肥实实,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当然,不会粗过内蒙人的大腿。杨小笛问老太太,知不知道福建人住哪里?老太太乜杨小笛一眼,继续抽她的烟,手懒懒地指了指楼上。
狭窄的木制楼梯,咚咚咚地上去,有两间房,一间闭着,一间开着。她们小心翼翼地走过闭着的那间,把头伸进开着的那间,只见福建人颓然坐在床边,像一个落魄的小妇人。一见杨小笛和内蒙人,她的泪水“哗”地溢满眼眶。杨小笛和内蒙人分坐她两边,她开始倾诉自己的不幸遭遇,一边说,一边流泪,说完的时候,泪也快流完了。
原来,那个许总一星期前把她给抛弃了,他另外找到了一个,想把福建人换给他的朋友,也是开公司的,姓孙,他们有业务上的往来。福建人不干,许总就要她马上搬出去,还把以前买给她的衣服都拿走了。
他们正说着,木楼梯又传来“咚咚,咚咚”的声音,大约有一男一女上来,开了旁边那间房的门,门随即关上,两人好像把手上东西一丢,搂抱着扑到床上。这房子的墙一点不隔音了,床大概靠在墙边,那边的任何动作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临其境。亲嘴,解衣服,浪笑,乃至贪婪的吟叫,仿佛两头猪在那边争食。
福建人拉下脸来,低声说,隔壁就是那个姓许的。
杨小笛差点没叫出声来,是他?在隔壁?
福建人摊开一张鬼画桃符的笑脸,是的,他找了一个外语系二年级的女孩,他以为我会
死皮乞赖在这里,他用这种方式赶我走。那个姓孙的要搬过来,他说我不同意,还要跟他找一个。
杨小笛忿忿地说,恶心!糜烂!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给我?
福建人耷拉着头,我这样子怎么好回去?如果你今天不来接我,我就准备吃安眠药,一了百了。
内蒙人站起来,还呆在这里干啥?赶快走。提了福建人已经收拾好的皮箱就走。
下楼,杨小笛看见楼梯扶手下面的地上有一根粉笔头,她捡起来,转身跑上楼。福建人和内蒙人不解地望着她。她走到闭着的那间房门门口,在门上挥笔写下四个大字:
狗娘养的!
她写的时候,里面一片寂静。
福建人搬回公寓,室友们或多或少有些惊诧。杨小笛给每一个回来的室友使眼色,叫她们不要大惊小怪,她特意买回许多零食在寝室里,谢绝了夏克斯一起去教室自习的邀请。吃着零食,大伙儿聊天,福建人还好,没有多大异样,只是话少些。
第二天清早,福建人跟着杨小笛到体育场跑步。杨小笛问她,跑不跑得动?她笑着说,跑步的感觉真好。
小笛,我错怪你了,你还对我这么好。
不讲这些,一点误会不影响我们的姐妹情。你还算好,虽然被骗,但没出什么大事,我很想念重庆人,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她一直没有来信?
没有,我往她那边寄过几次信,都被退回来。
唉,有书读的却不认真读,我这学期旷了几十节课,不像话,从今天起,我要好好上课了。
杨小笛欣慰地看着她,开出一句玩笑,浪子回头金不换呵。
夏克斯从杨小笛那里,断断续续听到有关福建人的近况。他对福建人很鄙视,认为杨小笛不应该介入这种事情。
杨小笛说,同学有难,我能不帮吗?夏克斯说,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你没听过,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两口子的事你插到中间当好人,说不定过几天,人家又恩恩爱爱了。杨小笛大声说,他们那是什么家?那个男的和别的女生鬼混,简直不是人!
夏克斯笑了,是啊,这就是贱,你找款爷,冲人家的钱去,人家也用钱玩你,实际上两不相欠,都不是好东西。你走运气,找了我,我这种人踏踏踏实实从一而终,没得话说吧。
杨小笛嗔道,臭美,你好,也不要把人家讲得那样子,嘴上留些余地。
105
英语要考四级了。
杨小笛大二时考过一次,得55分。这回她憋了劲想过,因为,不过就拿不到学位证书。她对这项政策一直抱有看法——虽然改革开放了,英语是要学好,但不致于强调到这个份上。中国也是泱泱大国,有五千年文明史,没听说哪个国家的大学生汉语要过级,否则拿不到学位。我们好多同学连信都不会写,也不写,可用英语演讲、作文,头头是道,来劲得很。中国人好像一搞运动就上瘾,什么事都要搞成运动才过瘾,学普通话是运动,学英语是运动,连搞卫生也是“群众卫生运动”。我中学时英语成绩不错,但我对英语兴趣不大。为了学位,这个四级不过不行,不然何以回去见江东父老。
她和夏克斯约定,这一个月不准吵架,不去上游村,支持她全力以赴学英语。夏克斯的英语好,尤其是笔试,有他辅导,杨小笛底气足多了。夏克斯举手保证不吵架,但,他要求每周去一次上游村,以前是每周两次,减半了。
杨小笛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一想这不成讨价还价啦,多没意思,就心里默许了。
一个月的封闭训练产生了效果。杨小笛走进考场,除了听力依旧一筹莫展外,笔试做起来比较顺手,自己估分略略超过及格线。结果,拿到62分,晋级成功。他们班这一次还有上十号人没过关,包括宝庆男孩和福建人。
夏克斯提出要到上游村去庆祝庆祝,杨小笛顾左右而言它,把话题岔开了。她越来越觉得,上游村对她来说,像一个魔咒。平时她好好的,即便和夏克斯呆在一起,她也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四肢勤勉,头脑清醒,钟一弦捣蛋那样奇怪的梦压根儿不曾做过。可是,每次到上游村,她的脑子就会出问题,她的身体就处于一种迷幻状态,夏克斯的一切努力、他的用心和用情,都会悄无声息被另外一个人窃取。那个人钻到了杨小笛的心灵深处,他像幽灵一样,总是轻而易举占领杨小笛情绪的制高点。
杨小笛成为一个尴尬的角色,尽管这种尴尬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带给她内心的惶惑和痛苦是无庸置疑的。她想尽千方百计,要赶走那个人,那个人她已经很久不见了,甚至连他的面孔都已经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圆圆的轮廓。
她对自己说,我不喜欢这种轮廓,何况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喜欢棱角分明那种类型的,有阳刚之气,像条汉子。
会写诗?会写诗算什么?会写诗的多啦!酸不溜秋的,傻不拉叽的,你为什么不能坚持?不是说爱我吗?为什么不追我?为什么要中途放弃?为什么要远走高飞?
你不是要做阿波罗吗?为什么不像阿波罗对达佛涅那样紧追不舍?难道我对于你永远是不可及的?难道我真的会变成一棵桂树?你安于一份浪漫的爱情,却把我置于苦难之中,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越想赶走它,那个魅影越是牢牢盘踞在心头。杨小笛怀揣这个秘密,瞒过了精明的夏克斯。夏克斯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还有一个影子情敌,这个“钟一弦”比那个在校时的钟一弦要厉害百倍,他神出鬼没,几至无孔不入,毫不留情地窃取夏克斯的胜利果实,其手段之高明,令人匪夷所思。
夏克斯呢,乐观地以为自己完全控制了局势。像他那样谨慎的人,一旦乐观起来,往往会在许多方面表现得“弱智”。当他力助杨小笛过了英语四级,就更是洋洋得意,因为很明显,如果不是他的点拨,杨小笛要过级很困难。在夏克斯和杨小笛的恋情史上,这是一件值得大肆炒作的事。那一向,夏克斯频频去杨小笛的寝室,向福建人和其他没过级的女同胞们讲述自己如何辅导杨小笛过级,有时谈得兴起,眉飞色舞,唾沫四溅,这在平时是极为少见的。
杨小笛开始以为夏克斯进步了。以前他傲傲的,一副万事不求人的派头;现在注意和姐妹们交流,搞好关系,让她打心眼里高兴。所以,夏克斯一开口,她在旁边点头,加以配合。后来,夏克斯老是重复这件事,而且口气一次比一次夸张,只差没说这次四级等于是夏克斯过的,是夏克斯变成杨小笛坐在考场上,而不是杨小笛本人。杨小笛觉得味道不对,心里越来越别扭。最后一次,杨小笛终于忍无可忍,夏克斯坐在那里大放厥词的时候,她带着情绪自个儿打开门冲出去了。
杨小笛刚上桐荫里,夏克斯跟着出来。追上她,问道,又发小姐脾气啦?
杨小笛摇摇头,说,你莫明其妙,我没发气,我出来透透气不行啊?
还没气?你那样子她们都看到了。
你呢,你看到了吗?
我当然看到了,这不追你来了。
那你看我现在像生气的样子吗?
夏克斯围着杨小笛左看看,右看看,说,不像。
就是啦。你继续去讲你的考场秘诀吧,本小姐想一个人散散步。
说完,杨小笛自顾自大踏步朝前走了。夏克斯没有跟上来。
秋天的夜晚真美。静静的,凉凉的,徐徐的,隐隐约约的,迷迷蒙蒙的。难怪,梦会生长在这样的时候。
106
杨小笛在主持元旦晚会后的第二天,收到钟一弦的节日贺卡。吃过晚饭后,她跟夏克斯推说头疼,没去晚自习,也没有搞其他活动。
回到寝室,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小柜子,柜子里面有个漂亮的天蓝色小铁盒,铁盒上还有一把小锁,再打开。
她拿出一叠大约有七八张贺卡,爬到床上去了。放下纹帐,戴上随身听的耳机,滚滚传来林忆莲的歌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听萨克斯了,以前买的各种萨克斯磁带都被她冷落在抽屉里。她越来越喜欢林忆莲,这个火了十几年的香港女歌手音质特别好,能传达出一种有关爱情的内在的疼痛。但这顿“私宴”的真正佳肴是那些贺卡,五颜六色。歌声只是佐餐的靓汤而已。
她一张张读着贺卡。贺卡是同一个人寄来的,来自同一个地方。她发现,贺卡的确越来越漂亮,不,应当是越来越精美。以她内心“漂亮”的标准,她还是认为前面的几张淡雅、清新,更耐寻味;而后面的烫金涂粉,沾染不少俗气。这在杨小笛看来,是不可理解的,因为钟一弦是诗人。
比如,同是元旦,去年的封面是一张长方形的水墨图,几株疏竹占据半个画面,一泓清水,一艘看上去很遥远的乌篷船,船里一定坐着一个优婉的女子。图下方是两行斜体、细圆文字:不可一日无此君,不可一日不思君。很浓很浓的怀人气息。而今年她刚刚收到的贺卡,则要大得多,正方形的,绛红色底子上衬着一个巨大金鼎,鼎两边横行着斗大的镀金宋体字,左边是“恭贺新年”,右边是“多财多福”。
她后悔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否则她要跟钟诗人打预防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她想,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他在社会上混久了,那些浪漫的东西慢慢被磨蚀;二是他在生意上应酬甚多(他在某张卡上附言,自己已当上公司的部门经理),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专门为她去买卡,把寄给客户的卡顺便写给她一张。所以,连他在卡上写的话都越来越程式化。以前还有一首首热喷喷的诗,有一段段情意绵绵的话,到后来便是急匆匆一句“祝节日快乐”,像一根没有发芽的木头,或者像顽童拧断蚯蚓做鱼饵后扔下的那一截。
杨小笛横来竖去地玩耍着贺卡,像玩扑克牌一样。据说扑克牌能算命,那这些不同的贺卡里面藏着怎样的命运呢?
杨小笛自个儿笑了。没有。纸牌里面不可能藏着像命运那样神秘的东西,也许还是那句老话说得对,命运掌握在每个人的手板心里。
杨小笛翻身下床,她没有依循惯例,回寄一张贺卡,而是少见地铺开信纸,在上面沙沙沙写起来。
首先问好,问问近况,再谈谈自己的近况,一大段都是过门。写到最后,才到了画龙点睛之处,是一个看似随意的问句:
“诗人,你还像当初一样爱着那个傻乎乎的潇湘女孩吗?”
用胶水把信封粘上,好像封起一件活跃的心事,免得它捣蛋,干脆用一个信封把它寄到远方。
到校邮局去的路上,一个人在后面喊她。美式中文。她停下来转过身,是汤教授!笑吟吟地向她走过来。
“汤老师好。”杨小笛觉得意外,她跟汤教授除了上课听课外,再没打过别的交道。汤教授认识我?
“我前天看了你主持的晚会,好呵。你是我们教育系的骄傲啊!”
“您过奖。您才是我们教育系的骄傲。”
“我看那天晚上,好多人都是你的拥趸,都为你鼓掌。难得!”
“请汤老师多指教。”
“哪里。到我家里去玩,我住在德雅村。”汤教授用手指着图书馆后面,那里是学校著名的教授区。
“一定。”杨小笛恭了一下身子,和汤教授告辞。
107
杨小笛在等钟一弦的回信。信寄出去之后,她有些忐忑不安,认为自己写得一点都不含蓄,会让人家笑话;再转念,要是写得太含蓄了,人家不会意,岂不是白写。所以,索性一咬牙,寄都寄出去了,就等吧。要是没有回信,估计贺卡也不会再有,正好了结一桩心事。
那天,内蒙人拿了一封信回寝室,是杨小笛的。信封右下角写着“内详”两个字。内蒙人硬说里面有鬼,杨小笛也觉得里面有鬼,涨红着脸问内蒙人要信。内蒙人扭捏一阵,才把信给了杨小笛。杨小笛一过手,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拆开信,首先看落款,天啦!竟然是重庆人写来的。
信写得很简单。重庆人说,她的一个侄儿要考大学了,渴望买到一本《文科高考复习题要》,是燕州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她们那里到处买不到,请杨小笛到燕州的书店找找看。虽然不是钟一弦的信,但意外得到重庆人的手迹,杨小笛还是高兴得跳起来。她把信给室友们传阅,大家都很兴奋,也有稍稍的失望——没有得到重庆人更多的实质性消息。内蒙人连连说,人在就好,人在就好。
接下来的星期天,杨小笛邀了内蒙人、福建人上街,到新华书店找书,三个人把新华书店翻遍了,找不到。问售书的小姐,她一问三摇头,嘴巴像是钢筋,撬不出一个字。她们只好出来,又访了两家街头小书店,一家还叫“教育书店”,但同样没有。福建人灵机一动说,不是燕州教育出版社出的么,我们应该直接找出版社。杨小笛一拊掌,好主意!
问人,转车,再问人,再转车,终于找到燕州教育出版社。到了那里,她们才记起一件重要的事——今天是星期天,没人上班。三个傻妞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哈哈大笑,然后一个的士坐回学校。
竖日,杨小笛要内蒙人代她请假,她一个人到了燕州教育出版社。一位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中年编辑接待了她。他说,这本书是去年出的,今年做了修改后,再版了一次,销得很好,不知道是否还有存书,他去查一查。说着,他就出去了。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回来说,没有查到,要去发行科问问,叫她等等。杨小笛站起来说麻烦您了,又坐下来等。又等了约摸半个小时,中年编辑喜滋滋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书。杨小笛接过来,正是重庆人要的那本。她连声道谢。中年编辑说,不谢,下次要什么书,尽管来找我。他递给杨小笛一张名片。
杨小笛按照重庆人信中提供的地址把书寄过去,附了一封长长的信,末了叮嘱重庆人收到书后,一定回信告诉她。
但好比泥牛入海,再没有重庆人的消息了。
不久,杨小笛到底还是收到钟一弦的回信。只是,当钟一弦的回信降落在她掌心时,她的心情已经平静许多,没有那份期待和激动了。信里是一篇文字《桂》:
校园里的那株桂树,你还记得吗?
它使我想起八月,一个芬芳的日子。我在诗路上徜徉,那天的阳光没有标点,花朵够明亮的,只有语言多余。
那些桂如今已酿成了酒,被孤独饮着。
你的面庞是纯净的玻璃,收容我失散的思想,我照见自己的凌乱和难堪,而你浅浅的笑梳理了它们。
我不善饮,孤独是我的影子。
我们手挽着手,呈飞的姿式。湖边石凳总是躲在浓萌里,等待我们的脚步。小路愈弯愈厉害了,我们拉不直它。爱,本来就是蜿蜒不绝的。
那天,外面有人伐桂,很尖厉的声音,锯着你的欢乐,和对这个世界天真的信任。你哭了,不再拉我的手。你说:那手,太像锯。你一口气跑了,让我留在这里,经常听坎坎的伐木声。
杨小笛匆匆读完,飞快将它折进口袋,飞快跑回寝室。其他人都在课堂上。杨小笛洗了手,爬上床,掏出口袋里的信纸,反复吟诵。
这以后,杨小笛出奇地平静,搞起学习来注意力非常集中。她每天准时上课。每天晚上去教室或图书馆上自习。她的笔记做得工工整整。她尽可能找借口推托与夏克斯的约会,除非是一起学习,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他们是一对恋人,是情投意合、郎才女貌的一对恋人,是令人生嫉、招人眼红的一对恋人。
期末,杨小笛考得很好,分数差一点可以拿到一等奖学金了。刘琴老师在教务会议上力主授予杨小笛一等奖学金,她的理由是,杨小笛的成绩进步明显,而且她担负着校学生会的工作,给系里带来过不少荣誉。但有些老师以她谈恋爱为由,不同意这一议案。马副主任说了一番话,对杨小笛给予高度评价。最后,通过表决,如刘琴老师所愿,杨小笛成为一等奖学金得主。
杨小笛订好了回家的票,夏克斯送她到车站。他们没有进候车室,熟练地从一条小巷七弯八拐来到站台。站在站台等车,旁边一辆是开往北京去的,杨小笛怔怔地望着那里陆续上车的人群,脚步鬼使神差地向那边移去。
喂,那是去北京的。夏克斯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