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途(七)
作品名称:远途 作者:萧涵 发布时间:2009-12-26 16:29:04 字数:6156
第七章师公
岳飞的故居在安阳汤阴县一带,卫凌霄的宗门本来在那处偏僻地区的一座深山旁边,但后来有土地渐渐被人开发利用,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历代的岳门门主移了很多次门众聚集点,最后又干脆把宗门分成多个支点,这样一来人少不易让人发现,再则也方便再次迁移。
河南开封县有个朱仙镇,当年岳飞第四次北伐时就驻军在那里,后人为了纪念他,还在那里专程为他修了个纪念馆。而现今卫凌霄的宗门,也在开封,不过却不在朱仙镇。
一路车驰奔腾,到正午太阳照顶的时候,卫凌霄领着卫远两师兄弟终于到了河南。
八十年代河南的社会还不很繁荣,所以有很多地方根本还没开阔出来。又是一路曲折蜿蜒,远离了城镇,绕过一座荒山后,三人来到一片石林外。
宗门,就在那里面。
这片石林很广,蔓延开来,几乎看不到边际,当中大部分是大大小小的山岩,稀稀疏疏长着一些杂草,所以周围一带虽是荒凉地区,但还没有人来耕种,国家上层机构也懒得来开荒。
石林里的路,比无名小山的路要陡上不少,但却难不到这要回家的师徒。像平日里上山下山那样,三人开始往石林里去。不久后,一个山丘慢慢出现在三人面前。
山丘不大,似乎只有无名小山的一半高,不过看起来却要比无名小山苍盛不少,上面几乎长满了花草灌木,在这风高日丽的天气里正好显出无限生机,让人心里好不塌实!
卫凌霄一步一步往山丘上走去,没有说任何话,卫岳与卫远同样也跟着默默地往上走。三人的心中,此时应该都有所感受罢!
到了山顶卫远师兄弟两人才发现,这山丘虽然不高,但却是出奇的广,一直连绵起伏只怕不下一里。方才二人在山下只是看到了侧面,所以并不觉得此处有何隐秘的地方,此时见到真面目了才开始感叹起来。
艳阳高照,山林间斑影四溢,丛草飘然,时不时几只飞禽走兽穿过,留下声声回音在林间久久盘旋,好一副生机盎然之像!看来岳门把宗门设在此处倒是跟此间万物融合的很好。
在山顶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卫凌霄终于停下脚步。此刻出现在三人前方的,是一连串缓缓延着山路向上的石板。石板路上的石阶和一旁的草木很不成对比,上面干净无比,毫无一丝杂草,看来是常有人在打扫。这条石板路,是卫凌霄当年离开时踏过的路,也是通向岳门宗门的路。
顿了顿,卫凌霄在心里面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欲抬脚踏上往石板路,一个声音止住了他的去势。
那个声音里似乎充满了兴奋,像是嚎叫一般,“卫师伯?”
卫凌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年方二十出头的穿一身素衣的年轻小伙急急地从上方的石阶跑下来,脚下步伐凌乱,看着随时都可能要摔倒的样子。
年轻小伙很快就跑到卫凌霄身前,眼里时时闪着光,看来真的是很兴奋。“你果真是卫师叔?哈哈哈哈,真的是师伯,卫师伯回来了!”说罢又扭过头朝自己刚才跑来的方向叫道:“杨师兄,你快来看啊,是卫师伯回来了!”说完重又转过头来,向卫凌霄躬身抱拳道:“弟子白烟,恭迎师伯回门!”
白烟刚说完话,紧接着便听到一个声音也从石板路的上方传来:“卫师伯!”。但看说话的那人,正是一日前与卫凌霄三人见过面的杨乾。
白烟跟杨乾都是岳门中的四代弟子,由卫凌霄那一辈人管。一天前杨乾传回卫凌霄将回宗门的消息后,门内长老便派他与白烟二人专程在此接待。
堂堂门主亲传大弟子让两个四代弟子接待?看来岳门里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
“弟子杨乾拜见师伯,恭迎师伯再回宗门!”到得卫凌霄身前,杨乾也是抱拳一礼。
卫凌霄见这两个十八年没见的徒侄向自己行礼,也不参合着礼套,只淡淡地说道:“门主现在何处?”
“卫师伯,且随弟子来,弟子现在就带您去看门主。”杨乾收拳说道,又把目光转向卫凌霄身后的卫远二人,“二位师弟,请!”
卫凌霄对这两个晚辈的举止似乎太过简单和乏味,话语听起来更是毫没有情感可论。之所以会如此,却是因为他一心念着剑子穹,那个把他从小抚养长大并且传他武艺而如今不知状况如何的师傅。
当下杨乾领着卫凌霄与卫远师兄弟二人往山上行去,白烟随在其后。
岳门在此处的宗门聚集点是靠天然的山岩和木材一并建起来的,虽然这种组合看起来有点怪异,不过倒也是错落有致,大庭小院、石室洞府纷纷屹立,看上去别有一番意味。杨乾一行五人很快进入一间大厅里,厅内粉墙漆木、字画牌匾和桌椅安排得恰倒好处,想来应该是岳门的总厅堂。
此时厅里有不下二十人,其中八个身着白色长袍站在大厅正面的一个台阶上,台阶上有一把墨红色的椅子,椅子上是一些雕刻得鬼斧神工的猛兽图案,正中赫然有一个诺大的岳字,正是门主宝座。只是此时并没有人坐在上面,站在旁边的八个人里也没有一个是剑子穹。
剑子穹,不在此间!
穿白袍的八个人,是门中八大长老,但有三个却是卫凌霄不认识的。另外的十余人,皆是分站于台阶下方左右两侧,一个个口中都念念有词,应该是在商议什么事情。
众人一见杨乾带着卫凌霄入内,顿时很有默契般地一齐停了下来。
“弟子杨乾,参见诸位长老、师伯。”一入厅堂,杨乾立马单膝半跪于地向台阶上的八人行礼道,卫凌霄却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语言,也没有动作。
不等众人开口,杨乾继续道:“弟子已将卫师伯接回宗门,请诸位长老释命。”
“行了,你先退下吧。”一个年迈的白袍老者轻声道。那是十八年前阻拦卫凌霄的五长老之一,雷长老!
杨乾应了声是,低头退到厅堂一侧,只剩下卫凌霄还有他身后的两个小伙站在原地。
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很无由的陷入一阵沉默。此时卫凌霄三人的身影在这并不算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是那么渺小,几十双瞳孔现在都死一般地盯着他们,这种感觉让卫凌霄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一天,也让两个小伙感觉很不自在!
“诸位师伯、师兄弟们,凌霄有礼了!”卫凌霄朝门主宝座的方向一抱拳,也不看谁,低头沉声说道。
不知怎地,卫凌霄感觉这厅堂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刚跨入厅堂那一刻,他瞟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就是从那一眼开始,他觉得这些人都有些不像十八年前的样子,但究竟是那里不像,一时又琢磨不透,所以此时说起话来,下意识地放沉了声音。
见卫凌霄行礼,卫远二人也跟着在身后一抱拳,只是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极短的沉默后。
“卫师哥,久违了!”厅堂两侧的一众十于人同时向卫凌霄一还礼,那些声音里,同样地很沉闷,似乎没有任何一丝情感可言。
“想不到,你会回来。”又一个长老轻声说道,是厉长老。
“弟子有罪,回门受罚。”
“十八年了,没有干系了。”一个长老叹了一声,是贺长老。
“......”
“弟子想先见见师傅。”
“哈哈哈哈,你竟还牵着门主?”南宫长老笑了起来,声音里有一丝似苦似甜的意味,卫凌霄分之不清。
“请师伯成全。”
“十八年前,你也是这么说。”洪长老这话说的不清不楚的,听不出到底什么意思。
徒弟见师傅,天经地义,但卫凌霄为什么要请这几个老头成全?因为昨天杨乾告诉他,门主重病闭关已有一月之久,除了几个长老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见。
......
从卫凌霄踏上那条石板路开始,一切的对话似乎都是清一色的简单至极,这不免让卫凌霄对岳门第一次升起了一丝陌生感,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会感觉宗门里的人与以往不同,而且那种不同里面,分明就包含了一点......敌意!宗门对自己的敌意!
杨乾照几个长老的意思,领着卫凌霄三人往厅堂后面走去。几经院落小路,终于在距离宗门厅堂约莫百米处的一方平地停了下来。
此处只有一间平房,古朴简易,但很精致。房门上方有一块横着的木匾,题字冥思居。
此乃历代门主闭关静思的地方。
“师公就在里面,卫师伯请进,弟子在此等候。”杨乾晓得宗门里的规矩,自己这个四代弟子是没有资格进冥思居的,今天自己能来这里已经是一大荣幸了,所以只向卫凌霄交代了一声便罢。
卫凌霄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缓缓向那间屋子走去。卫岳和卫远很自然地跟在他后面,看来也是准备要进去了。他俩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如今卫凌霄在哪里,他们就跟在哪里,这个在杨乾口中内变了的宗门,说不好现在还可以是好好的,但下一刻就有可能突然出什么大事。
随着“吱哑”的一声,冥思居的木门向屋内划了一道弯弯的弧线,阳光顺着这道弧线所打开的空隙透进去,把本是昏暗的那个空间照亮了一些,但看着仍然给人一种冷清和死寂感觉。难道门主就在这种地方闭关?
卫凌霄毫不迟疑地一步踏进去,待卫远二人也跟进去后,木门又再次随着“吱哑”的一声轻轻合上。
冥思居虽然只是一间平房,但却不小,里面桌椅床铺样样具全,倒像是平常百姓家的住房,只不晓得岳门里为何有这么一地,拿它来作闭关的地方又意欲何为。
以前卫凌霄没来过这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陌生。
两声“吱哑”过后,原本平静的屋内又陷入一片寂静,伴随着四周的昏暗,这气氛更是叫人心里直打哆嗦。好在头顶有个天窗,透下来一柱光线,照亮了空气里的沉浮,也照亮了那一竖的黑暗,隐隐能看见屋内的一些物什。
卫凌霄的对面,是光柱,光柱后面,有一把反凳着的椅子,上面坐了一个人。看不到他的脸面,也看不到清他的身体,只隐约看得到他的头发似乎是灰白的颜色,也不知道到底是灰尘还是真的花白。那人安静地靠在那张椅子的靠背上,背对着光柱,没有任何的一点声音和动作,像是睡着了。
卫凌霄“唰”地一下在原地跪倒,细小的“扑通”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不孝弟子卫凌霄,叩见师傅!”说罢两手撑地,埋头在地上磕起来,每一下都碰出“嘭”的一声,磕足了三下才停止,不过却依然是跪在那里,不动不言。
卫岳和卫远也识趣地跟着跪下,低头竟待卫凌霄吩咐。
简单的十一个字响起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四周又是寂静一片,只有光柱里被照亮的沉浮还在空中盘旋不定。
半晌后,椅子上背对着卫凌霄那人的头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凌霄?”
随着这两个字的落下,椅子上的人动了起来,但是动作很缓慢,慢到连转一下头都要分三个节奏。
只见他一寸一寸地把头转向身后,似乎是想要把头转过去看卫凌霄等人,然后身体和手脚也开始动起来。他先是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向一边移了个方向,然后再把椅子也一点一点地跟着转过来,其动作看起来吃力之紧像足了一个因为患重症而全身瘫痪的老者。最后,他终于拖着身体和椅子一并转了过来,面对着卫凌霄重又坐定,没有言语,不知道是不是在喘气。
一连串的细小动作足足在卫凌霄三人面前演示了不下一盏茶的功夫,但卫凌霄三人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椅子上的人。如今的岳门门主剑子穹,真的是在闭关疗伤么?
剑子穹老了,比十八年前老得太多,老到如今让卫凌霄一见到就会觉得无比的心酸和愧疚。
“凌霄……”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剑子穹的面容开始出现一丝笑意,“哈哈哈哈……大徒儿……为师,终于盼到你了!”说完干咳了两声才停下大笑。
“师傅……”卫凌霄无言以对,大徒儿这三个字让他心里大有震撼,那是剑子穹对他从小到大的爱称。他在宗门的三十几年里,只有在人少的时候剑子穹才那样叫他,后来自己无意得罪宗门,以为从此以后自己与宗门之间当幽怨深远,但偏生事隔十八年了剑子穹嘴里还能挂着曾经让他感觉很温暖的大徒儿三个字,硬是叫他心里愈感罪孽深重,当下不禁心里内疚无比。
“师傅,弟子……对不住您!”卫凌霄又是一叩头。
剑子穹看着卫凌霄埋到地上去的头,眼里闪过一丝像是欣慰的光芒,顿了顿,整个身体仍是静坐在椅子上,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能回来,为师很高兴!”
卫凌霄抬起头,探了一眼剑子穹,欲说什么,但又止住了。只微微向一旁侧过头,轻声道:“还不过来拜见师公!”
此话一出,卫岳与卫远二人如受惊吓般皆是身体一颤,本是跪着的双腿又一步一步地继续跪着向前走了两步,同时向剑子穹恭声俯拜道:“弟子卫岳(卫远)拜见师公!”
“卫岳?卫远?”剑子穹望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师兄地俩小伙,又把目光转向卫凌霄,道:“此二子,可有一个是当年那婴孩?”
“岳儿……”卫凌霄解释到此处突然顿了下来,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缓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正是当年沁茹做生!远儿乃是弟子十年前所收门徒。”
剑子穹看着两个小伙,嘴里喃喃地念道:“一个岳,一个远!”这话语里分明含了一点欣赏之意,“哈哈哈哈哈,好!都是少年英才啊!哈哈哈哈哈……”
“师公赏识!”卫岳与卫远又是同时恭声说道。
……
杨乾在冥思居外这会儿是已经准备坐地静休了,他原本以为卫凌霄三人去见剑子穹应该不会要太久的时间,但时过三旬,那师徒仨在屋里竟是没有任何一点动静,这不免让他开始有点耐不住了,所以索性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膝调起神来。
……
“咳、咳……”剑子穹忍不住又咳了起来,本就沙哑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更是叫人感觉有种撕心了裂肺般的疼惜。“孩子,你们过来,我看看!”
卫岳与卫远听到此话,心里都是一楞,想不出剑子穹要干什么。但两人至从第一眼见到自己这个看似颓废至极的师公开始,就对他生出了一种发至内心的敬重。二人对望一眼后,缓缓起身走到剑子穹身边左右并立。
见两个孩子走过来,剑子穹的脸上立时又出现一丝笑容,大概是在欣慰自己这两个第一次进宗门的徒孙会如此听话罢。
走近了,师兄弟二人才终于看清楚坐在椅子上的师公是什么面容。
那张脸,比王爷爷要苍老;那一头白发,比农爷爷要花白;那双眼,暗淡空洞,杳杳无神……想象中的师公,不应如此残延!
剑子穹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伸向站在椅子左右两旁的卫岳和卫远。饶是如此细小的动作,他那双手也在微微发颤,像是使足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做。俩小伙见师公伸过来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一看见那双枯干得似乎只剩骨头手,心下不紧一软,当下本能地伸出自己的手把它握住。在他们眼里,面前的这只手,需要的是温暖,无尽的温暖!
师公的手,瘦小异常,没有多少温度,近似冰冷;俩小伙的手,一点一点握紧,抚爱般温暖。
片刻后,剑子穹收回颤抖的双手,沉声说道:“能得大徒儿亲传,日后必有蹬天之造化!”
很平淡的两句话,平淡得仿佛没有任何成分,让这间本就死寂一般的黑屋复又死寂。
“弟子私改宗谱,实是荒唐无理!十八年来弟子已然诚心悔过,今日折回,还请师傅惩罚!”卫凌霄这次回宗门,首要任务就是赎罪。此刻听剑子穹说到自己十八年前的往事,更是罪心大作,一意请罪。
“谈何惩罚?”剑子穹淡淡说道,“大徒儿,当年是为师糊涂,错怪了你啊!”说罢轻摇了两下头。
“师傅,弟子不明白!”卫凌霄把头埋得低低的。
“哈哈哈哈,不明白?你可知当年你改的宗门秘籍里是何等功法。”
“弟子惭愧,那都是胡妄之作。”
剑子穹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年你走后,我静下来把你的册子好生参研了一番……后来才明白,几百年来,我岳门宗艺之颠峰定当你莫属,那可是天道啊!”
“天道?”卫凌霄吃惊,俩小伙更是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