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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回归 第一章

作品名称:激浪归舟      作者:耕石      发布时间:2013-10-22 15:52:10      字数:3932

  
  【人生如一片飘零在空气中的树叶,飘摆沉浮,随风来去。正是浮生若梦,一梦醒来方知却是激浪归舟……】
  
  王小曼打了周卓英耿石的心里如一团乱麻,这几天他的心情无法平静,起伏很大,夜里经常做梦,这一天的梦十分蹊跷,而且非常清晰。他自称自己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这时也相信起迷信来。
  他的意识不断往上盘旋、盘旋,从黑暗中挣脱出来,但是又有一股本能的力量把他往下拉,拉回黑暗中,拉回到不堪忍受的现实。如此的过程一再重复,弄得他精疲力竭,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如挺尸般躺在小床上。
  他做着梦,梦境千变万化,情势紧迫。他又回到了学校,和几十个同学一起唱歌,他用口琴吹着《春天的花园最美丽》,同学们跳起了舞。在校园的那片桃树林里王晶拉着他的手,亲切地对他说:“组织上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让大姐亲眼看看这块钢铁究竟是怎样炼成的。”于是他带队出省到了最艰苦的煤矿实习,变成了一个黑人,像在松木坪煤矿见到的那个矿工,背着沉重的箩筐在漆黑的坑道里往上爬。忽然拗口工地上那片弧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吴承南站在弧光里大喊大叫:“党是我的!电厂也是我的!这座城市都是我的!老子天下第一!谁也别想抢我的地盘!”于是他变成了一个足球,一只大脚把他踢向天空,在空中盘旋翻滚,沉沉浮浮,重重地摔掉在床上。
  他想爬起来,怎么也爬不动,勉强翻了个身,跪卧在床上。王小曼走过来,把他扶下床,引他去了一个地方。好长好长的台阶啊!他好像到那儿去过。他看见了娘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紧追赶,“娘!娘!”,越赶台阶盘旋得越高。娘不见了,姐姐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飘飘然朝他走来,“姐姐!姐姐!”他拼命地向姐姐奔去,姐姐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条白色的弧线,如一条彩虹掠过他的头顶。
  他转过身来坐在台阶上,惊骇地盯着飞去的人影,喉咙紧缩,再喊不出声。白色的弧线散落下来,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碎纸。白纸落处只听得笑声从下面传来,像花团锦簇的一团云絮包围了他,嘲弄得他无法动弹。
  我就要死了!他心里很明白。可怕的痛苦就要把我毁了!我一定是死了!娘坐在身边对他说:“你不能死,儿子,你还早着哩,要死让娘先死,我和你姐姐在天上看着你,直到你老。”
  他醒过来,拼命地往娘屋里跑,可是两条腿像棉花,怎么也跑不动,摔倒在地上。他在地上爬呀,爬呀,又爬到了那个台阶上,重复着梦里的梦……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王小曼轻松愉快地来到小南湖,看见艾妈妈正在洗被单,篮子里放着耿石和他娘的几件衣服。院子里有两个小孩在玩,女孩十岁左右,男孩不过五六岁,王小曼蹲下来喊了一声“艾妈妈”然后问:
  “这两个小孩是谁呀?”
  “新搬来的一户人家。”
  “干什么的?”
  “汉口来的锅炉工,姓陈,听说还有一家姓谢的,小南湖住不下,安置到别出去了。”
  “这姓陈的人家还好吧?”
  “我看挺好的,一搬进来陈婶就到楼上去看你娘,还带来了汉口的特产,龙须酥、麻糖什么的,挺亲热的。”
  “您看我哥还挺有人缘的,人家就不计较我哥是什么。”
  “有几个像田月秀和陈不楚那样的?这两口子算是配确了。你哥在楼上,还不快上去看看,你娘想你都想坏了。”
  “我不敢去。”
  “死丫头,有什么不敢去的?都半个多月没来了,连我都想揍你了。”
  “艾妈妈,您不想,我刚打了周卓英就往这儿跑,人家不会说我是受我哥指使的吗?现在我哥只吃得起补药,吃不起泻药了,我可不能再给我哥身上栽一根刺儿。”
  “那现在又有什么不敢去的呢?”
  “我怕我哥揍我。”
  艾妈妈笑起来了:“你替你哥出了气你哥还凑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王小曼附在艾妈妈的耳边轻声说:“艾妈妈,反正您老了,也不懂这些事,到现在我哥还指望着周卓英有一天能回来呢,哪怕见一面,说两句话也好,他哪知道让我两巴掌给打飞了。您知道过去她把我哥哄得溜溜转,说蹬一脚就蹬了,我哥能忘记那段感情吗?可是周卓英回不来了,她肚子里怀上了崔明伟的小毛毛,不知我哥能不能死了这条心。”
  “哎!”艾妈妈深深叹息了一声,“人哪人,都是吃的五谷杂粮,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真是一张床上只睡鸳鸯人。”
  “什么一张床上只睡鸳鸯人?这叫龙配龙凤配凤,大尾巴蛆配潮虫。姓周的以为我哥再打不了起发了,就找了一个三寸不烂丁谷皮。”
  “小曼,跟艾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爱上你哥了?”
  “不不!艾妈妈,您可不能这么想,哥哥就是哥哥,妹妹就是妹妹,您要是这么说,从此我反而不敢进这个院子的门了。”
  “好好,不说了,艾妈妈这是试试你,其实你心里怎么想的艾妈妈比你自己还清楚,要么怎么打了周卓英连户口不要就走了呢?”
  “端人家碗受人家管,现在我不是电厂的人了,看你还管得着我不?我这来来去去的,只要您心里明白,谁敢说我不是我娘的亲闺女,我哥的亲妹子?”
  艾妈妈的被单洗完了,把衣服泡进肥皂水里,王小曼对艾妈妈说:
  “我替您洗衣服,您上楼陪我娘,就说我来了,我哥就明白了。”
  “你还会洗衣服?”
  “嘿,你可别小看了我,山区出生的孩子什么不会?”
  “我看你只会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还会打人。”
  “从小帮我妈妈做饭,帮我姐洗衣服,我是幺姑娘,我爸不让我下田,就学会了蹦蹦跳跳。”
  “好,你就替我洗,我上楼喊你哥去。”
  “您可千万别和我哥提打人的事。”
  “我知道,让你哥不打你就是了。”
  王小曼坐下来洗衣服,还挺像个样子,她卷起了半截袖子,露出了白莲藕一般地两条小胳膊。
  耿石下楼来,蹲在了木盆的旁边。“歘歘歘”,王小曼在搓板上越搓越带劲儿。
  “小曼,你怎么才来呢?”
  王小曼故意不理他,只在抿着嘴笑。
  “你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
  “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就理你。”
  “什么才是实话,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瞎话?”
  “你恨不恨我?”她仍低头洗衣服。
  “恨。”
  “我就知道你狠,恨我什么?”
  “恨你也不打个招呼就不见人影儿了,这几天我的心里忽上忽下的,我不想你娘还想你呀。”
  “差不多,有点像实话,不恨我打了周卓英?”
  “不能像个小孩子,打人总是不对的。其实周卓英并不坏,不看别的,只看我爸爸死了和出事以前她陪我娘就够了。”
  “好啊好啊,到底情人和妹妹不一样!我本想凡事留一线,今后好见面,谁知道她这么快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去给别人怀毛毛,她对你和娘的感情是真的吗?”
  正在这时陈师傅两口子买菜回来,耿石站起来向他们打招呼:
  “陈师傅、陈婶,买菜回来啦?这就是王小曼。”
  王小曼也站起来,礼貌地向他们打了招呼,一看陈师傅高高的个子,慈眉善目,圆头圆脑的,陈婶显得清瘦,也是个善良的长相,就对他们说:
  “今后我娘就靠叔婶多照应了。”
  陈师傅名荣发,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小曼,赞许地说:
  “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耿大娘认了这么一个干女儿,是不幸之幸啊。”
  “不是干女儿,是亲闺女。”
  “哦?”
  耿石解释说:“王小曼说我娘和她娘一命(同岁),脾气也挺相像,都是劳苦的善良人。她家里姐妹多,她不能在家里陪她娘,就把我娘当亲娘。”
  “哦,那好那好,都同了心气,今后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们忙吧,我们上楼去了。”
  正好艾妈妈和娘下楼来,她们也是相伴着去买菜,王小曼见娘下来,还没等到娘走过来,就凄婉地喊了一声:“娘!”
  那天的午饭是王小曼下的厨,她跟娘学会了做红烧肉,到底是农村出身,她和艾妈妈说的不是白话。吃了饭收拾完毕,他就陪娘在里屋坐着说话,倒把耿石丢在了一边。这一天娘说:
  “小曼,你把鞋脱下来。”
  小曼说:“娘,我在床上盘腿坐不惯。”
  娘说:“不是让你上床坐着,娘想给你做双鞋。我这里还有一双真礼服呢的坤式鞋面,你哥用不上,正好给你做。”
  小曼说:“您留着自己做吧,我用不着。”
  娘说:“我脚不出门足不出户的,有两双够一穿,你哥还有两双假礼服呢的,以后一个人再给你们做一双。”
  小曼脱下了一只鞋,娘拿出了一根细绳,是用细麻搓的,没有弹性,专门用来量鞋样儿用的。上面结了许多疙瘩,是娘在家里给人家做鞋留下的,后面还有很长一截没系疙瘩,娘就在最后一个疙瘩的后面给小曼的脚量了长短,然后打了一个结,又给她量了脚宽。娘让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小曼不解地问:“有一只不就够了吗?”娘说:“你不知道,有的人两只脚不一样大,比着量大小,穿着包脚。”
  量完了鞋样娘打开箱子,拿出了三双鞋面,两大一小,那双小的用手一捏柔滑细腻,隐隐发光。小曼说:
  “娘,这么贵重的鞋面,我一个野丫头穿着糟蹋了,还是您自己留着用吧。”
  娘说:“你别着急,娘这里还有哩。”说着娘又拿出了两段缎子,一段是绛紫色起着碎花,一段是藕荷色起着素花,小曼一看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
  “呀!娘,您这里净是好东西,这么好的花布我连见都没见过。”
  娘说:“这是真丝的软缎,还是他姐姐绣花赚了钱,他爸爸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给他姐姐扯的,那闺女没福气,还没等着穿就没了。”说着娘的眼圈就红了,“一晃十好几年了,你看看喜欢那一段。”
  小曼惊讶地说:“给我做衣服呀?我可不敢要,还是给我哥留着吧。”
  “你哥那脾气你不知道,受周卓英这一打击,又不知道哪年哪月才开窍了。陈丝如烂草,还给他留着有嘛用。”
  “那我也不要。”
  “你认了娘一场,娘总要给你点见面礼吧?那天娘还是懵头转向的,没想到这上面来。娘这辈子嘛也不会,就会做衣服,天快要凉了,你看上了那一段,娘给你做一件贴身的小棉袄。”
  “娘,您是不是说我是您的贴身小棉袄?您这么说我要了,我喜欢这一段。”她指着藕荷色的那一段。娘说:
  “这一段是好看,做棉袄浅了点,我看这样吧,把深的做件棉袄,浅的做一件单褂,单褂要起腰翘,不能套棉袄。你自己再扯两段花布来,娘再给你做两件扪褂打粗穿”。
  “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娘’就是这么容易喊出口的?”
  “那我怎么谢谢您呢?”
  “这话就不对了,哪有亲娘给亲闺女做衣服,亲闺女还要谢的?你别看娘天天有艾妈妈和你哥陪着,坐定了娘也孤单。想起了我在老院儿,有多热闹,他张四姐比亲闺女还亲,我嘛不给她做?一接到你哥的来信就哭,我真舍不得她们啊……”
  说着娘流下泪来,王小曼和耿石的眼里也涌动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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