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无恙 第十七、十八章

　　第十七章、困兽犹斗
　　
　　宋绮莲独处在自己的寝室，这一天她的心情实在无法形容，真是“前面是井，后面是崖”。那天杨雄基一醒，真相就大白了，但要弄清楚这场风波的前因后果和来龙去脉，她却花费了一番大功夫！
　　她把在九龙泉的所见所闻理出一个头绪，虽然那场误会得到澄清，人们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和杨雄基同样受到款待，但她仍感到在这世上做人太艰苦。
　　她在九龙泉呆了五天，回来以后哭湿了半边枕头。
　　她感到无话可说，但心里实在太不平衡。她有几口恶气没地方出，不甘心就这么了结。她开始相信命运，原来和“老干部”有一条挣不断的红线。于是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报复，使往日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以达到各自的心理都能够平衡。
　　正当她想到伤心处，肖国良来看她，她就把心里的窝火一股脑倾泻在了他的头上：
　　“你别幸灾乐祸，不过你赢不了，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只当谁也不认识谁！”
　　“我又怎么惹着你了？你陪杨雄基去玩，我二话没说，你回来了，我就来看你，怎么一进门就是一个扑天罩？”
　　“你去跟孙老头子说，就说我同意给他做填房。”
　　“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知道节省多少眼睛水。”
　　“不过有三个条件。”
　　“就你这种条件，别说三个，三十个都不过分。”
　　“第一，出嫁之日同时离开供电局，但不坐在家里当太太。”
　　“这个你放心，少不了一个县团级。”
　　“呸！都像你，满脑子都是级、级、级！”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
　　“这个你别管，骨头都快打鼓的人了，还想抱个姑娘睡，没那么美的事！”
　　“反正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你自己说说，哪个来当局长不都是一进门就让你搞得灰头土脑的？这事你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
　　“又扯远了，好好，说第二个吧。”
　　“第二，这房子我不要，东西全部留给杨雄基，我怎么住他怎么住！”
　　“这么说你放弃局长了？”
　　“巴结不上‘首长’了是不是？糟老头子也未必想要个‘县团级’当太太。”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好吧，第三个。”
　　“第三，在我出嫁之前必须先给杨雄基任命，不达到条件我不走！”
　　“这——”
　　“怕了吧？”
　　“决定权又不在我手里。”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这几年你把功夫全都用在了编织关系网上。你把我调了来，先想给于部长当太太，又想提我当局长，算盘打得叮当响，要是你能心想事成，既提高了人大常委会主任夫人的身份，也提高了你的地位。提我当局长只不过是个幌子，你把我一嫁出去你就顺理成章是这个局的党政一把手了。你想让杨雄基也成过路客，其实你怕他，怕得要死，怕得坐卧不安。别的不说，当初他是怎么被划成‘漏网’的？后来方明可又是怎么把他骗到青海去的，你以为我都不知道？你以为我真的是陪杨雄基去玩吗？你知道我蒙受了多大的不白之冤？这些事情不弄清楚今后我还怎么做人？实话告诉你，天底下所以有‘杨、刘、宋’这出‘错中错’，完全是由你和方明可这号人一手一脚编导出来的。你很会当导演，也很会演戏，看你把这个局的小舞台导演得好不热闹！你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奉陪，不过我感到很累，只能和你最后再演一出‘破釜沉舟’，从此咱们就各走各的路！”
　　于是她开始了自己的行动计划。
　　供电大院的后院毗连着一个小院，起院子时围进去一棵榆树，后来又种了几棵白杨，掩映着一幢两层楼的招待所。楼前有一个异形花坛栽着应时鲜花，在它的后面有一排美人蕉开得火红，沿两边院墙散放着几盆盆景，环境还算幽静。在招待所二楼的两头各有一套高档一点的房间，由于纯属系统内部招待来宾，所以不怎么考究，但和市里一般宾馆的高级房间也差不了多少。
　　临川地区的早秋常“跑暴”，俗话说“顺秋十八暴”，这一年必凉快，要是立秋那天不下一点“顺秋雨”，就会有二十四个“秋老虎”，可以把人热成“秋傻子”。这一年没顺秋，秋老虎抓住秋傻子不放，这一天的中午还是太阳高照，万里无云，可是到了下午四点多钟西北方向忽然出现了一片黑，紧接着一个“风满楼”，眼看着暴雨云团滚滚而来，刹时间乌云密布，天昏地暗，电闪雷鸣，树断杆折，一场滂沱大雨如盆泼桶倒的一般。不多时雨过天霁，彩虹飞渡，楼宇焕新，山明树绿，城内城外一碧如洗，倒使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外线工最怕这鬼天气，每到这个时候可以把人忙得头脚倒置，鬼哭神泣。
　　杨雄基干过外线，抢修事故义不容辞。由于受灾面大，灾情严重，加之人力物力几处调遣，所以他和工人们一起忙到月牙高天才收工。回到招待所已经是衣衫湿透，双腿难张，精疲力竭了。
　　他习惯上楼梯时就掏钥匙，可是来到房门口发现门没锁，一线绿幽幽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飘飘悠悠如一条纱质的带子。
　　他还没有吃饭，因为别人都有家，食堂里虽然留有饭菜，但身上太邋遢，这里的夜饭铺和小饭摊倒挺热闹，他还没尝过，索性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消停停地到外面去吃一顿夜宵。
　　他走进房门，发现写字台上的那盏石榴形绿色灯罩的台灯亮着，柔和的光线融融地洒满米色的墙壁，刚从外面走进来显得格外幽雅。灯罩下方的光亮一半照亮着玻璃板，一半照在桌子旁边的方凳上。方凳上放着一只电饭煲，刚好红色小信号灯亮了一下又换成黄色。
　　小服务员打开旅客的房门忘记了关是常有的事，但电饭煲是怎么回事呢？这两天没听说有什么新客人来，即便有人来也不至于弄错房间吧？更何况自己是个常客。
　　他揭开了电饭煲的盖子，一股热腾腾的蒸汽夹着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立即勾起了他的食欲，只觉得肚子里好像有只小手想出来抓，但不能动别人的。
　　他盖上了电饭煲的盖子重新走下一楼，接待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却没见服务员。他喊了两声没人答应，只好返回楼上。
　　管它哩，洗了澡再说。楼层里有一个洗澡间，电热的淋浴，他洗完澡搓了搓衣服拿到走廊上晾，晾好了衣服再回房间电饭煲的插头拔了，其他的都没有动。
　　
　　第十八章、青春依旧
　　
　　纳了一会子闷杨雄基忽然想起来了，在九龙泉的时候人们当然都关心他们的事情，不可能不提起往事。刘月眉情随境迁今非昔比了，如今秀秀也已长大成人，母女俩和杨雄基也见了面，大家的心愿全都了结了，秀秀也表示听妈妈的话，虽然伤心也喊了“宋姨”，但宋绮莲却又反了水。
　　她在心里来回地折腾：从内心讲，与其说杨雄基是奔刘月眉去的，不如说是奔秀秀来的，从现实讲，她们母女俩的身边还有个赵二柱。但雄基也是近五十岁的人了，谁舍得一下子丢开一个十八岁的女儿？何况又成了大学生？这个女儿和亲生的又不一样，她完全是在无比恶劣的环境里，靠着“爸爸”这个精神支柱支撑着活下来的！十八年如一日，天天都在心里喊着，今天见着了，明天又没了，这件事情搁在谁的身上谁又受得了？！
　　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两个人显得格外别扭，可是昨天早上她到他临时“办公”的地方对他说：
　　“找个时间我再到你招待所的房间里去坐坐，你认为还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随时欢迎你。”
　　“我可能很随便。”
　　“越随便越好。”
　　呃，那么现在电饭褒里的饭菜该不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吧？
　　他实在经不住食欲的诱惑，拿出在食堂吃饭用的碗筷烫了烫便坐下来美美地饱餐一顿。吃了饭倦意全然消失，想坐下来喝杯茶，拿起茶杯揭开盖，里面发好了茶窝子。他的心里一阵酸楚，心想，如果去九龙泉宋绮莲需要的是勇气，那么现在她需要的是毅力！她的心里如果没有更深层次的痛苦是决不会做到这一步的，看来自己对她太冷酷了。
　　“嘭、嘭、嘭！”有人敲门，声音极轻。
　　“请进！”
　　旋即走进来宋绮莲，顺手开亮了顶棚灯，今天她比往日又是一番光景。她穿了一双红色塑料拖鞋，看去很随便，举手投足就像下班以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她一扫脸上的郁悒显得神采奕奕，前些时多少带了些憔悴的面容此时也容光焕发。她没戴眼镜，也没戴手表，蓬松的头发在肩膀上飘扫。宽松的短袖衫没透出胸罩，拖鞋上托着一双瓷玉般的脚。杨雄基情不自禁欣赏着她，细看她无拘无束泰然自若，比火车站上邂逅重逢时更加美好。她简直是一首诗，内心丰富才能掩盖住内心的冲突，这一点他杨雄基自比不如。忽然间想起了火车站上的那句话，自言自语地替她念出来：
　　“回答你的问题要是写成书，这两口皮箱也装不下。”
　　“你怎么不给我开门？”
　　“嘴巴比身子来得快。”
　　“是怕我一进门就抱住你是不是？”
　　“看你想到哪去了，”说着他把椅子让她坐，自己坐在床边上，“快坐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没有正坐，而是臂搭椅背侧身坐下，这就更像一件艺术品：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欣赏我。”她说。
　　“啊，太美了，简直不能碰。”他顺口念出了《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一个句子。
　　“今天就是想让你碰碰。”
　　“别开玩笑。”
　　“玩笑整整开了我二十年，今天想正儿八经地做一次女人，有什么不对吗？”
　　“还是在一起说说话吧。”
　　“我可再没有时间跟你编天方夜谭了。”
　　“我可准备听上你一千零一夜。”
　　“沉睡了二十年才醒来，一夜对我来说都显得太长。”
　　“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的。”
　　“说白点，就是该是谁的还给谁！”
　　“你是说结婚？”
　　“我又不是百货公司里的货物，任你挑来选去。”
　　“伤了自尊心是不是？”
　　“已醉成烂泥的醉汉，何妨再添一杯？”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把以往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会不会在我们心灵创伤的伤口上再增添新的伤口？”
　　“心灵创伤的伤口，只有用心灵医治才能愈合。”
　　“我简直没话说了。”
　　“那就什么也别说，只把你心灵创伤的伤口拿给我看看。”
　　“这……”
　　“怕什么？今天这里是坚壁清野，小陶和小李的家里都受了灾，让我给放了，就是怕你不能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冷静点好不好？”
　　“还要怎么冷静？要是让我换成刘月眉，早疯了一百次。”
　　“那些事情不是说不提它们了吗？”
　　“可是没有那些事情就没有我们今天。九龙泉确实处处都是情，也处处都是泪，我怎能忍心把你和九龙泉再次割开？我完全了解你，可是你对我一无所知。我本想告诉你，但你听不进去，你有你的精神支柱，我却彻底地崩溃了。今天我就是想从你这里找回来我的精神支撑，以让我日后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我们再像现在这样唇枪舌战地说下去，别说一千零一夜，就是一万零十夜，十万零一百夜，我也跟你说不清楚，那可就真的成了神话了。”
　　杨雄基终于被感动，愧疚地低下头，慢慢揭起汗衫，左胸脯上一条三寸长四分宽的刺刀伤疤，下身则是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如满天星斗烘托着九龙峰的夜景。
　　宋绮莲伤心地落下眼泪，她本不该夺去刘月眉的瑰宝，但那次毒打和那场凌辱又使她耿耿于怀。她不禁想起了那个凄凉的山谷，无助无援无靠无依，智勇均来自精神支撑。那次精神支撑无疑是杨雄基，于部长“家宴”的精神支撑是杨雄基，去九龙泉小路上寻找青春年华的精神支撑也是杨雄基。她虽不敢说像刘月眉那样等他十八年，但她至今没疯没傻没有失身没见上帝的精神支撑全是杨雄基！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惟有的只是一次做女人的名分。
　　她哭了，浑身都在颤抖，灯光照着她粉红的脖子，杨雄基无法用语言安慰她，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她缓慢抬起泪脸，杨雄基托起她的下巴。她慢慢地解纽扣，杨雄基握住了她的肩头。她缓慢地站起身来，杨雄基顺势捋着她的白胳膊。她摆动了一下身子，上衣便拿在了杨雄基的手里。她说：
　　“我要是把我心灵创伤的伤口给你看，你一定会在心灵深处重新塑造我的形象。”
　　她站得很端正，态度很庄重，杨雄基早已不可抗拒，双手落在了她的腰上。
　　顷刻间，倾慕在杨雄基的心中油然升起，魅力使他产生欲望。终于明白了此时逃逸便是对她的伤害，责备更是对她的凌辱。诱惑使他产生勇气，双手掐住了她的腰，驱散了忧伤，也赶走了烦恼，轻轻扯了一下系带，一层布片便盖住了她的双脚。从布片底下飞出来两只白天鹅，顿时满屋子光芒四射。杨雄基惊奇地看见了一面美的旗帜，凝视着她移动的身躯，如若把她的身躯一层一层地做切片，无一处不是那么美妙，揭开她的谜，需要一百个白头到老。
　　他不忍心再离开她，此时的内容太丰富，使他的五官应接不暇。
　　终于，他俩又回到了九龙泉，携手在草地上徜徉，对着溪水娓娓而谈，荡着小舟互相依偎，四唇相遇，四臂如环，随着血液的流淌交流着甜露蜜汁……
　　这时月牙挂在窗口，星星眨着眼睛，微风吹进来初秋的惬意，月光溶化了他俩的身躯，使他俩彼此系住了各自的瑰宝，在心灵深处愈合了对方的伤口。
　　“真没想到，把我们推迟了一代人的那张‘婚床’摆在了这间小小的招待所里。”她说。
　　“现在我明白了，解开心中所有的郁结，才能使大家的心理都能得到平衡。”
　　东方已经现出了曙光，玻璃窗上渐渐地被抹成玫瑰色，屋子里拥满晨曦。
　　“睡会儿吧，天快亮了。”他建议说。
　　“多少年来我多么想，能有这样一条宽阔的肩，枕一枕我疲惫的头。”……
　　第二天醒来，宋绮莲再不是老处女，她找回了做女人的名分，也找回了青春。
　　杨雄基又回到部里，以农电司的名义从事九龙泉抽水蓄能电站的扩初设计。宋绮莲辞去公职回九龙泉陪伴刘月眉。三年后在丰山县成立九龙泉“滚龙电站”筹建处。又一年秀秀大学毕业，她和宋绮莲双双进筹建处和杨雄基一起工作。电站施工杨雄基作为总监理，宋琦莲作为副总工程师，共同完成了九龙泉“滚龙电站”的建设，实现了“神话”的梦想。落成后秀秀任电气运行工程师兼大值长。
　　又若干年“滚龙电站”的风景区日臻完善，在风景区的边缘对着主厂房的方向立着三座墓碑，同样的大小，同样的花纹，杨雄基立在中间，刘月眉和宋绮莲分立左右，上款均书“九龙泉发展见证人”，中间分别刻着“慈母 刘月眉”、“义父 杨雄基”、“亲姨 宋绮莲”，落款“刘秀秀 立”，受着秀秀的子孙后代和九龙泉人的经年祭奠。
　　
　　小记：
　　明明是虚构的，可偏像真的一样，看到最后我的眼泪又在涌动。
　　每当我重读这篇小说都有一番新感受。是不是自己写的自己爱？我说不！这是因为作者与小说主人公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曾记得在创作过程中，往往是热泪盈眶，有时甚至捶胸顿足，为主人公的命运所触动。
　　命运哪，就是这么会捉弄人！作者凝毕生积淀，集八年精力，经多次修改，塑造了宋绮莲这个与命运抗衡却被命运捉弄了一生的女人。小说主题明确，结构紧凑，意境深远，故事曲折委婉，情节跌宕起伏，文字浓缩精炼，人物鲜活独特，这是我写得最好的一篇小说。人物没有原型，也没有我的影子，展现了从“大跃进”到改革开放初期那段时间的历史背景。后来经过多篇探索，再也无法超越，因此成为我的代表作。
　　告别了宋绮莲和刘月眉，也送走了杨雄基，但愿秀秀能够幸福成长，命运能够给老一代人一个美好的归宿。
　　
　　谨以此篇献给老一代投身祖国第一线经济建设的大学生们！
　　同时献给现在从事各行各业的大学毕业生们！
　　珍惜青春！珍惜生活！珍惜未来！
　　
　　2012年11月3日（星期六）定稿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