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无恙 第七、八章

　　第七章、恐怖的月夜
　　
　　这时太阳已经西沉，一路的憧憬一路的期盼，此时全化作泡影，一路的劳顿一路的饥渴，此时也全发作起来。她感到筋酸骨痛，腿脚像绑了绳子，脑袋忽而如灌了铅，里面装满了往事，忽而又情同一个氢气球，里面不类一团气体。就这样走呀走，跌倒了再爬起来，只觉得九龙泉在旋转，山石林木模糊一团，管不了沟坎坑坡，也顾不上茅草荆棘，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挪，不知跌了多少跤，衣服被挂破了几条口子，身上和脸上糊满了泥。不知不觉皓月当空，把四周的环山照得如同白昼，脚下出现了一条河，她陷入了一个山谷，她的一只脚迈进河里，另一只脚也下了水，忽然肩上有一个沉重的东西落下来，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绮莲……”
　　声音很清晰，会是谁呢？莫不是杨雄基？他知道我去了九龙泉特地来追我？他没有去青海，梁翠儿他们在骗我……
　　“绮莲，你不能走这条路。”
　　她的身子抽搐了一下，一阵惊吓使她清醒了许多，恍惚间一回头，看见是方明可，她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躲闪开站在一旁。
　　“是我呀，绮莲，方明可。”
　　“你是人还是鬼？”
　　“哪的话，有你在人世我哪能先成鬼？”
　　“那我呢？是鬼还是人？”
　　“让我掐掐你疼不疼就知道了。”
　　说着他就要动手，宋绮莲抡起一条膀子，使尽最后一点全身的力气甩了他一耳光：
　　“去你的吧！”
　　随即她也一头栽进河里。
　　方明可把她捞起来，给她空了半天水她都不知道。他很得意，抱起宋绮莲往岸上走，前面有一个小山包，下面有一棵弯弯树，树下长着一片青草，方明可有一个军用包还放在那里，正好当枕头。
　　这时山谷静悄悄，环境很幽谧，月光洒下的银辉把铜钱般大小的光点铺在草地上，微风轻轻地吹拂，形成了一片婆娑树影，恰似那摇曳的床。
　　方明可放下宋绮莲，河水和汗水一起粘在他的身上，他站起来脱掉湿衣服，用毛巾擦干身子，迫不及待地走向宋绮莲。
　　宋绮莲半昏半睡，死了的一般。方明可摸了摸她的手腕，脉搏很微弱。伸手摸她的心，怎么也摸不着。他寻上了小山包，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月亮从天上掉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前面开过来一条平底的船，上面载着奇珍异宝。青草变成了大森林，方明可到处寻找，他想得到那里的瑰宝，却几乎把性命丢掉……
　　宋绮莲只觉得身上有无数条软体虫在爬，吮吸着她的每一根血管。腰部像被什么东西解裂，把她的身体分成上下两个部分。
　　“你醒了？”
　　宋绮莲听见了方明可的声音，她懒得睁开眼睛。手脚都不听使唤，腰部被什么东西往上抬，她下意识地压着臀部。像有一股凉风从她胸前掠过，她慢慢撩开眼皮，看见方明可正光着身子跪在她的身边，一只手垫在她的腰下，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乱划拉。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感到整个胴体暴露无余，幸好裤腰还被自己用臀部压住。
　　她心里想：“看来今天真要见个你死我活了。”嘴里却说：
　　“你是方明可吗？帮帮我，扶我坐起来。”
　　方明可喜出望外，扶她坐起来。
　　“你是意大利‘大卫’？我怎么到了罗马？”她故意装糊涂。
　　“‘大卫’是这样的，你看怎么样？”他站起身子在她面前乱显摆。
　　“你坐下，我一个人坐不住。”
　　“哦，觉得好点了吗？”他索性搂住她的肩，把她揽在怀里。
　　“刚才你都把我怎么啦？”
　　“没怎么，湿衣服穿在身上怪凉的。”
　　“现在呢？”
　　“让你身上发点热。”
　　“你不也是挺凉的吗？”
　　“你让我也发发热好不好？”
　　“我不会。”
　　“我教你……”
　　“像这样吗？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对对，我想起来了，你一天还没吃东西，一定饿坏了。我那边放的有饼子，水壶里还有水，你先一个人坐着我就去拿。”说着他拿来了水壶和饼子。
　　“你想的真周到，要不然我会饿死的。”
　　“其实你一出军管的大门我就跟着你，就是怕你半路上想不开。”
　　“我真得谢谢你，现在连举膀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我来喂你，你也别让我凉着。”
　　“我知道，也来学你的样儿……”
　　“你还真行，等你吃饱了让我好好报答你。”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会让你翻来覆去地穷折腾。”
　　“你轻点……”
　　“我学得不对吗？”
　　“你的手太重。”
　　“那就轻点……”
　　“嗳呦！不行了，你先别动……”
　　“就这么完了吗？”
　　“你先等等，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儿……”
　　“还让我接着学吗？”
　　“不行了，等会再说……”
　　宋绮莲坐直了身子，胸脯上的汗衣还那么挂着，她摊开双手对方明可说：
　　“本来一身的臭汗，现在又弄赃了我的手，我得到河里去洗洗。”
　　“不行，晚上水凉，会得病的。”
　　“今天这么好的月色，难道你不想痛痛快快地玩一玩吗？”
　　“再痛痛快快地玩，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这我就不明白了，几年来你处心积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如此美好的时光，如此美好的心境，你难道想放弃吗？”
　　“我怕你误会我。”
　　“你说今天还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飞出这个山谷？再说，这些事我还没见过。”
　　“看来你还真的来劲了，我可得先休息一会儿。”
　　“我不管你休息不休息，反正我得洗干净，你也得洗干净，否则才真的会得病呢。”
　　“那好吧，你先去，这里有一条毛巾，包里还有香肥皂，你先拿去用，我等会就来。”
　　宋绮莲站起身来，没去管被方明可解开的裤子，原来鞋袜已被他脱掉，她打着一双赤脚，任由裤子脱落在脚上。她甩掉衬衣，双手交叉在胸前，扯着汗衣的下口往上举，她向前迈出一只脚，汗衣举过了头，又向前迈出一只脚，汗衣提在手里，蹲下身去搂起了地上的衣服和鞋袜，抱着它们泰然自若地朝河边走去……
　　
　　第八章、智勇脱险
　　
　　方明可好不惬意！他没想到今天会这么顺当，不仅美梦即将成真，而且肯定会颠鸾倒凤。这样的意境实在是太美妙了，做梦都想不到。他觉得宋绮莲比他在梦里梦见的还要美好得多，咀嚼着她的每一句话，瞑想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憧憬着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特别是那“我会让你翻来覆去地穷折腾”。
　　他早已神魂颠倒，哪还顾得上身体适应不适应，飞也般地跑到河边。只见月光如倾，水面如镜，被宋绮莲掀起片片涟漪。此时她正在齐胸深的水里洗身子，双肩在荡漾的银波上轻盈地飘荡，腰枝在明净的清水里曲折地扭动，她把双手都做成勺状，一只手托着乳房，一只手用“勺”往乳房上浇水。方明可魂出壳外，高喊一声：
　　“我来啦——”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当他游到宋绮莲站着的那个地方却扑了空……
　　“我在这儿——”宋绮莲在喊他。
　　方明可钻出水面，只见宋绮莲站在浅水处，水面只齐她的小腹，肚脐露在外面，如一尊出浴的女神光华四射。方明可越看越爱，又朝她游过去，站起来准备向她身上扑，宋绮莲往后一栽又不见了……
　　“我在这儿——”
　　这回水很深，想必是在踩水，宋绮莲舒展双臂往后面捋着头发，胳膊肘抬的高高的，挺起的胸脯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一沉、一浮、一摇、一晃。方明可如饥似渴，又朝她游过去。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方明可被撩拨得欲火焚心，水上水下来回地追。
　　宋绮莲时而游着水，宛如一条银鱼在月光下跳跃；时而踩着水，又如一朵睡莲在水面上浮漂。
　　方明可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开始怀疑眼前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但他们已经游到河心，离下水的地方很远了。水面很宽阔，水流很平缓，那水月融融的山谷，此时犹如一艘水晶的船。
　　宋绮莲撇下方明可，只顾自己玩，如同一个小女孩自由自在地在花草丛中嬉戏玩耍。
　　她不时向前伸展双臂，情同捉蝴蝶；不时随波逐流，情同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方明可已经呛了几口水，眼看着捉住了她的脚，宋绮莲一转身又游开去，踩着水双手拍打着浪花，情同放学回家的小女孩穿过花草丛，手里边分着花朵边合着节拍唱“语录歌”：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方明可终于明白过来，但又不肯轻易放过，他离宋绮莲近在咫尺，就是够不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她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这个地方‘翻来覆去地穷折腾’你说不好吗？等你折腾够了，死活我可不敢保。”
　　“你这是报复！”
　　“对你‘爱’的回报。”
　　“哪有这种搞法的？”
　　“说明你的水平不高。”
　　“早知道你这么坏，当初也该把你踩成肉泥！”
　　“早就等着你不打自招！”
　　“我真的游不动了……”
　　“你陷害杨雄基机关算尽，可不如我来的轻巧……”
　　说着她贴近方明可的身子，尽量躲开他的手，在他的身上翻滚腾挪，像在水中摁葫芦，又像在油锅里炸油条，使他一阵阵地在水里抽筋，又使他一阵阵地焦渴难熬。方明可眼看着如一条死狗，宋绮莲这才放了手：
　　“怎么样？折腾的够舒服吧？别以为你总是老大！”她还是托住了他。
　　“你简直干的不是人干的事。”
　　“比你干的可逊色多了。”
　　“我承认我对不起你……”
　　“方明可，你自己说你该死不该死？你的能耐也太大了，不就是想得到我吗？也不至于动那么大的干戈。你把我打成反革命，趁我坐牢的时候导演了一场让杨雄基断子绝孙的好戏！”
　　“别说了，你放下我，让我去死……”
　　“我不想让你死，也不能让你死，因为你两次快整死我又都把我救活了。现在杨雄基还不知死活，我倒要看看将来究竟是他坐牢，我坐牢，还是你坐牢！”
　　“恐怕我活出来也是个废人了。”
　　“总比杨雄基来得舒服，你承认吧？”
　　“现在我完全明白了你的用意……”
　　“你说了，我们干的都不是人干的事，因为我们都已经不是人了，只能当妖魔、当猪猡，这可都是你逼出来的。我想，你回去以后又可以大做文章了。”
　　“我的好姐姐，你说我回去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这就好，人最怕的就是没脸皮……”说着她把他推上岸，离原来下水的地方更远了。这时月亮已失去光辉，宋绮莲站在水里继续说，“去找你的衣服吧，从今以后我们最好谁也别找谁的麻烦。”说完她转回身去继续往水里走。
　　方明可百感交集，在她身后嘱咐道：
　　“绮莲，我不想再给自己增加罪过，希望你别再想不开！”
　　“我去找我的衣服，你走你的吧。”她显得疲惫不堪。
　　这时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一夜的恶斗使他俩都耗尽了精力。河水逐渐淹没着她的身子，她继续往前走。方明可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地叫住她，声音显得很凄婉：
　　“绮莲，我想最后和你说一句话行吗？”
　　宋绮莲扭过头来，这时河水已经齐到她的腋下，她看见方明可抱着双肩，畏寒般地瑟瑟发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未免产生一丝恻隐。便说：
　　“我们扯平了。”
　　“我不是想说这个，绮莲，”方明可几乎带着哭声，“我只想对你说，真没想到你的水性这么好……”
　　“笑话！既然想‘玩’一辈子水，自然要有好‘水性’，不过我不是‘杨花’……”
　　说完，她双臂往前一伸，顺着水流消融在晨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