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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生命册(第九章)(连载)

作品名称:生命册      作者:李佩甫      发布时间:2013-07-19 14:03:46      字数:20127

  你有过坐在云端里的感觉么?
  在妙曼的音乐声中,你驾着五彩祥云,飘飘忽忽的。天空中到处都是鲜花和钞票,钞票漫天飞舞,一张一张地飘在你的周围,伸手可及……这时候,还会有更让你诧异的事。你低头一看,你居然坐在了月亮上。你又换车了。通体发光的、银色的月亮竟成了你的“坐骑”,仪表盘居然是星星做的,一颗颗在闪闪发光,你随便按一星钮,“日奔儿”一下就冲天而起,直上九霄。巡天遥看,一切都是那么好,那么美妙!
  可是,当你从梦中醒来,你发现你出汗了,通体是汗,一身的冷汗。
  这说明什么?
  我告诉你,当一个人志得意满的时候,就该警惕了。
  有一段时间,骆驼不断地跟我通电话。
  特别是厚朴堂的股票上市之后,他高兴起来一天给我打好几次电话。骆驼说:知道你的身价么?我说:多少?他说:一亿七。我说:我怎么就一亿七了?我值一亿七么?他说:装什么?裤档里升起一股豪气吧?这叫气冲牛蛋。
  是的,骆驼就是骆驼。他的话,犹在耳边:我们必是成功!我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恍惚,就像在梦中。一亿七,虽然只是数字,虽然我还不能立刻兑现。但一亿七,毕竟是让人高兴的事。钱是很撑人的。就是这个数字,使我走路的姿态稍稍地有些发飘,有些摇晃了。
  记得一天晚上,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骆驼说:看盘了么?我说:怎么了?骆驼说:涨了,咱厚朴堂又涨了,大涨!我说:多少?他说:你四亿三了。兄弟,还会走路么?顺拐了吧?成三条腿了吧?我说:你呢?他说:也就三十多“个”吧。他还说:你等着吧,还会涨,冲百亿大关。
  往下,骆驼说:我问你,那个女人,你找到了么?
  我说:哪个女人?
  骆驼说:装。不就是那啥子“阿比西尼亚玫瑰”么?
  我沉默。
  骆驼说:不用找了。好女人有的是。回来吧,兄弟,不就是个女人么。无论你找什么样的,无论是北大还是清华的,哥哥包了。赶紧回来。
  我说:我找的不仅仅是女人。
  骆驼说:那你找什么?
  我说:我找的是……跟你说不清。
  骆驼说:说什么疯话?矫情。啥年月了?回来吧,兄弟。
  我说:回去干什么?你已经有总经理了。
  骆驼在电话里气呼呼地说:那人不行。王八蛋,你交代个事,屁大一点事,他都能给你办砸!这个人尿泡得很,一副孙子样,我一天骂他三顿!
  听骆驼这么说,我就觉得更不能回去了。骆驼早已不是过去的骆驼了,他志得意满,身价数十亿,过些日子也许就上百亿了……一个人,由钱铺底,气场就大得没有边了。董事长跟总经理是一块共事的,是要相互配合的。虽然现在不说“同志”了,至少是合伙人吧。他就这么骂人家?不好。
  骆驼说:兄弟,回来吧。你只要回来,我立即开董事会,免了他。
  我说:你可别,人家干得好好的。
  骆驼说:兄弟,咱们可是共过患难的呀。
  我说:是。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骆驼说:哥哥想你了。来看看我,这总行吧?
  我说:行。你在哪儿呢?
  骆驼说:我在墨尔本。下星期去纽约,谈个项目,半个月后回北京。你过来吧。我给秘书交代一下,让她在北京饭店给咱哥俩订个房,赶紧过来。
  我怔怔地,不知该怎么说。如今的骆驼成了“世界飞人”,一会儿东京,一会儿墨尔本,一会儿又是纽约,还要我赶到北京等他?派头儿真够大的。
  接着,骆驼顺嘴又说:兄弟,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啊!两年前这时候,我来北京,在路上撒泡尿儿“你猜,这泡尿,值多少钱?
  骆驼说:兄弟呀,就这泡尿,我挣了一千万。
  在电话里,骆驼又重复了他已多次给我讲过的“一泡尿的故事”。我记得,这已是第八次了。骆驼告诉我说,两年前,他带车进京,走到北京与河北交界处,突然想尿,于是就下了高速路,到处找尿尿的地方。结果,找来找去,见路边空地上有幢两层的玻璃房,挺漂亮的,于是推门就进。谁知,人家看他慌慌张张的,进门后到处乱窜,就拦住间:你,干什么?骆驼说:撒泡尿。人家说:对不起,这里不对外。骆驼急了,说:撒泡尿都不让?你们是干什么的?那人说:我们这里是售楼处。骆驼说:噢,卖房子的?那人说:是。骆驼问:多少钱一平方?那人说:小高层,三千一一个平方。骆驼走到图板前,看了看,掏出一张银行卡,说:刷吧。我要二十套。那人傻了。接着,骆驼说:可以尿了吧?那人点头,连声说:请请请……一路小跑,慌忙引骆驼进了卫生间。骆驼说,今年来一看,吊吊灰,翻了一雀胚多!
  骆驼骄傲地说:不是每个人撒泡尿都可以挣钱的。你撒一个试试?
  骆驼总爱给人讲“一泡尿的故事”,却从来不说他是如何“走麦城”的。当年,在北京的时候,我们二人去听一个讲座,那个讲座是收费的,为了省下听课钱,曾步行穿过半个北京城,可当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报告厅的大门已关上了。那时候,当着我的面,骆驼往地上一蹲,号陶大哭……是啊,现在,骆驼已不是当年的骆驼了。正像他说的,撒泡尿,就是一千万。
  骆驼在电话里又说:兄弟,你来的时候,捎带着给我请个人。
  我问:请谁?我知道,绕这么一圈儿,这才是“正题”。骆驼说来说去,是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骆驼说:我听你说过,早年上中学的时候,你有个同学,名叫王世安?
  我真服了。骆驼的记忆力真好。我说:我知道了,你要找的是“王氏接骨”的传人,离我老家有几十里地,有兄妹三个,一个叫王世平,一个叫王世香,一个叫王世安……
  骆驼说:对,对,就是他,说是从他爷爷那一辈起,就是乡间名医。解放前,他祖上在煤矿当煤师的时候,捏了一辈子死人骨头。后来又在乡里当接骨医生,门庭若市……是辈辈传下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骆驼说:我也是在香港听说的,这家人名声很大。在北京、在香港,凡是富人圈子,都知道王氏三兄妹,据说还给中央首长做过保健呢。老大现在在意大利,老二在香港,省城那边,还剩个老三。老三没出来……
  我说:巧了,我还就认识老三。上中学的时候,老三王世安,跟我是同班同学。
  骆驼说:好,太好了。你能把他请到北京来么?
  我说:去北京干什么?
  骆驼说:有位领导,副部级,还是范省长给牵的线,给咱帮过忙的,他腰椎间盘突出,下不了床了,我想请他来给治治。
  我迟疑了一下,说:北京那么多大医院……
  骆驼说:是啊。邪门,那么多大医院,就是治不好。
  我说:我试试吧。
  骆驼说:必是请到,一定要把他请过来。钱好说,让他说个数。而后,骆驼就把电话挂了。
  请王世安,我确实没有十分的把握,虽说上中学时我们是同班同学,可我跟他已很多年没见过面了。我还是从骆驼那里得知,王世安被特招进了省体育局,如今在体工大队当中医保健大夫呢。
  于是,我专程去了省体工大队的门诊部,找到了王世安,王大夫。王大夫穿着一身白大褂,弯着腰,一身汗,正扎着架势给一位运动员做中医按摩呢。多年不见,我依稀记得他当年的影子,就上前试探着问:王……大夫,还认识我么?
  王世安扭过头,看了我一会儿,笑了:志鹏?这不是志鹏么。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
  我说:是啊,一晃多少年了。
  王世安说:志鹏,这样,你先去对面的医务室坐一会儿。我给病人做完,立马就过去。
  我说:你忙,你忙。
  记得上中学时,王世安是很腼腆的一个人。现在,虽说他是赫赫有名的“王氏接骨”的传人,却仍不爱多说话。人嘛,看上去很文气,只是胖了些。
  中午,当我们两人坐在酒馆里的时候,他像上学时一样,话不多。我说:世安,你知道么,上中学的时候,我曾经偷吃过你的点心。
  王世安笑了,说:哪有这回事?我带去,就是让同学们吃的。
  那时候,王世安的爷爷是乡间名医,造福乡梓,给人接骨看病从不收钱。乡人为了答谢他,每每都会提两匣点心过去。曾记得,当时方圆百里,都知道王家有一景,那就是成搂成搂的点心匣子,摆满整个屋子的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
  是啊,上中学时,我偷吃过王世安家的点心。那时候,我们是那样那样的穷。
  接着,当我说明来意,王世安迟疑了一下,说:我哥我姐都在外边。上边老人年岁大了,只有我离家近些。按说……可老同学轻易不求人,我去吧。
  我望着他,说:钱的事……
  这时候,王世安伸出手来,制止说:不说钱。
  王家是世传的名医,家教好,为人也好,我想,在如此喧嚣的一个年代里,做人能做到这份儿上,不简单。
  于是,由我开车,驱车七百公里,把王世安送到了北京。然而,就在我们动身的时候,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非要我带上小乔。说实话,我对小乔没有好印象。对那双像魔爪一样的手(涂着油亮的黑指甲)尤为反感。此时,我不由得心里咯瞪了一下,预感不好,可没想到的是,就因为小乔,却造成了我和骆驼的彻底决裂。
  我后来才知道,这时候骆驼身边已危机四伏。
在北京,我和骆驼终于见面了。
  骆驼还是过去的骆驼。他并未发胖,只是剃光了头。他摸了一下新剃的光头,说:有人说,我有佛相。
  那年夏天,光头骆驼在北京饭店大堂里大步走着,穿着一件黑色的油纱休闲褂,走路仍然是袖子一甩一甩的,不时摸一下光头,大约有厚朴堂价值一百六十七亿的股票撑着,行走中,他的脚步重了,厚墩墩的,脚下就像铺满了金砖,仿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自己的家。更让人吃惊的是,他已到了走路不再看人的程度,就是说,他眼里可以不装人了。他连“吊吊灰”都不大说了,他说:鸟!
  骆驼把我们安排在北京饭店贵宾楼,一人一个套间。我说:不住套间吧?这么贵。骆驼说:鸟。什么话?咱们是兄弟,王大夫是名医。小乔嘛,小乔是美女,都有资格。
  王世安笑了笑,没说什么,也是客随主便的意思。只有小乔,斜了骆驼一眼,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接着,骆驼说:今晚,这顿饭怎么吃,就看王大夫了。
  我们都看着骆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骆驼说:王大夫,请你来为他瞧病的这位领导,曾经担任过很多部门的要职,现在分管证券,给咱企业贡献很大,帮过不少忙……近一段患腰椎间盘突出,原来还可以走路,现在连路也走不成了,在床上躺着呢。我想王大夫是名医圣手,能不能先给他治一次?如果他能下床的话,咱们就拉上他,一起去吃北京最有名的私家菜。如果还下不了床,咱就在北京饭店吃。改日再去。怎么样?
  我明白了。骆驼虽然口口声声称王世安为“名医”,可他心里还不确定,他是想试试王世安的医术,看到底怎么样。
  王世安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说:我还不了解病清,试试吧。
  骆驼说:有王大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而后,骆驼带着王世安给人瞧病去了。他让我们在饭店候着,等他的电话。我当然明白,这又是一笔感情投资。骆驼做事,是很下功夫的。
  骆驼走后,小乔到我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我看她郁郁寡欢,似有怨气,可我又不便多说什么。她说:吴总,我对你一直很尊重。可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支支吾吾地说:谁说的?哪有的事。你,很能干嘛。小乔说:有些人,你就是给他干死,他也看不见。是啊,我虽然不喜欢她。这时候,我倒真有些同情她了……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站起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两个小时后,骆驼把电话打过来了。骆驼高兴地说:兄弟,果然出手不凡!王大夫就治这一次,人就可以下床了。你们过来吧,去府右街,吃私家菜。
  等我叫上小乔,一块出门的时候,却发现小乔已重新梳洗打扮过了,看上去光彩照人,显得特别性感。这晚,她连指甲都改色了,这次特意涂了银色。小乔嗔了我一眼,说:不认识了?走啊。
  这天晚上,究竟吃了什么菜,我已忘记了,只记得是在一个朱漆大门里,有两个穿旗袍的小姑娘打着灯笼把我们迎进去。一个大院落,庭院深深,园林的格局,花木藏龚。后来骆驼说:这顿饭花了三万一,不贵。
  这晚在饭桌上,最活跃的是小乔。小乔一改往日那副冷面孔,就像是一只花蝴蝶似的在整个宴席上飞来飞去,一会儿给这个敬酒,一会儿给那个布菜……还挨个给人派发名片。这局饭,骆驼还请了一些在部委里有实权的人物,小乔都一一照应着,很是周到。尤其是对那位患病的副部级领导,小乔极尽奉承,让领导十分满意。整整一晚上,我记得,领导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一句是:谢谢王大夫,王大夫是真人不露相;一句是:这里的菜,要品;一句是:这个小乔,这个小乔啊。
  酒席散了的时候,小乔一路搀扶着这位领导,小声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扶他跨过一道道门槛,一直把他送到了车上。
  回到宾馆后,王世安折腾了一天,有些累,就先去歇息了。小乔幽怨地看了骆驼一眼,也回房去了。骆驼拍拍我,说:兄弟,你来。
  进了骆驼的房间,我们两人坐下来,就那么相互看着,有一刻,仿佛都有些不自然,老友重逢,却像是不认识了。
  骆驼说:兄弟,近来,怎么样啊?
  我很含糊地说:还行,我还行。
  骆驼看我不想多说,就改口说:这王大夫,医术确实不错,给咱帮了大忙。回头我给他封个大红包,你看呢?
  我说:世安人厚道,人家是辈辈传,悬壶济世,不图钱,你看着办吧。
  骆驼“灭”我一眼,说:不图钱?
  我说:是,真的。
  接下去,骆驼定定地看着我,说:兄弟,回来吧,我需要你。我有个新的收购方案,大计划!这个要能拿下来,就不是几百亿的事了。你心细,冷静。我没有得力的人,需要你亲自坐镇……怎么样?
  这时候,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我终于说出来了。我说;骆哥,过了……收手吧。
  骆驼怔了一下,说:鸟,你啥意思?
  我说:我有一种预感,不好的预感,厚朴堂走到今天,股票市值一百六十七亿,做得够大了。你已经不缺钱了。收手吧。
  骆驼说:鸟,收什么手?做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收手?我花了这么多心血,上上下下都疏通好了,九十九个头都磕了,就差一哆嗦了。你让我收手?
  我说:老兄,还是那句话:咱得有……底线。说句不好听的话,早些年,咱无路可走,不得不投机。说得好听些,那叫抢抓机遇。现在,晚了,已不是投机的年代了。
  骆驼说:什么底线?底线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呢?鸟。在我眼里,在这样一个时代,必是投机,也就是抢时间。时间——就是底线。我知道,以后会越来越严,这很可能是最后一班车了。不抢,哪有咱的座位。兄弟,拍拍你瓜那榆木脑袋,当初来北京那会儿,咱有底线么?
  我脱口说:再怎么着,也不能当皮条客吧?
  这话有点难听。骆驼脸一下子愣住了,满脸通。久久,他勃然大怒,说:放肆!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骆驼自打做了董事长后,脾气越来越大。尤其是这一段,厚朴堂的股票大涨,药也卖得好,整个公司上下一片叫好声。政府部门又给了他很多的荣誉,他已成了省里的十大新闻人物……骆驼受到的恭维太多太多了。人是经不住夸的。一个人,要是一天到晚有人捧,那就像是在云端里坐着。骆驼忽地站起身来,伸手一指,说:鸟,你给我滚出去!
  这一刻,我摇摇头,不由得笑了。就他这脾气,我能再回去给他当副手么?我慢慢地站起身,说:哥哥,我是最后一次劝你,听不听在你了。
  骆驼瞪着眼,可骆驼就是骆驼。骆驼骂完之后,等他一转过念头,拍一拍脑袋,很快地做一打嘴的姿势,也跟着笑了。他站起身,说:兄弟呀,也就你敢指着鼻子骂我。
  我说:骆哥,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我是劝你。
  骆驼一摆手,说:罢了。兄弟之间,骂也就骂了,坐,坐吧。可有句话你得说清楚,凭什么说我是“皮条客”?
  我说:骆哥,咱们之间,就不用打哑谜了吧?
  骆驼怔了一下,说:哦,你是说小乔?吊吊灰,小乔进京,不是我让她来的,是她自己要求来的。
  我说:不管怎么说,也是跟你好过的女人。
  骆驼沉默着。原来,骆驼跟我无话不谈,经常给我夸耀他征服女人的本领。现在,他成了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开始注意形象了,再也不跟我推心置腹地谈他的女人了。他从茶几上拿起烟,点上一支,说:这烟真好,你也尝一支,古巴的。
  此刻,我低下头,这才发现,骆驼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把造型别致的小金剪,和一个精美的盒子,他手里执着一支特号的古巴雪茄。
  骆驼说:尝尝。你知道吧,美国封锁了整个海岸线,搞禁运,这种特号雪茄是通过私人飞机偷运出境的。还有,这种雪茄的烟叶,长在可可田的中央,吸起来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很提气,所以价格奇贵。
  我说:多少?
  骆驼说:一百二十欧元,也就两千人民币吧。
  我说:一支?
  骆驼说:一支。
  我拿起一支闻了闻,说:太冲了。我知道,这古巴雪茄,骆驼也不常吸。这是一种表演。他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投机的地方,只有投机才能赚大钱。
  那支古巴雪茄,他吸了几口,又放下了,就在烟缸边上燃着。这时,骆驼说:兄弟,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咱哥俩推心置腹地说。小乔对我不满意,卫丽丽对我更不满意。你知道,我已经有孩子了,我不可能离婚。是,分居是分居,但我不会再离婚了。你也知道,我就这点事儿。小乔呢,她总是跟人家夏小羽比。她觉得亏,终日唠唠叨叨。这次进京办事,是她自己要求的。她非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你又不缺这个钱,你也给她一千万,不就得了。
  骆驼瞥了我一眼,冷冷地说:这不可能,她不值。夏小羽是个特例,那时候火烧眉毛了,我不可能每个女人都给一千万。而后,骆驼说:不说她了。兄弟,回来吧,再帮哥哥这一次。
  我再次提醒说:骆哥,咱们都是学历史的,诸葛亮说:大事起于难,小事起于易,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无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很麻烦的。
  这时候,骆驼显得很烦躁。他说:鸟。我告诉你,咱唱的不是“空城计”!会出什么问题?我的企业,我的证券公司,都好好的。怎么会出问题?凭什么出问题?你这个人,瞻前顾后,不愿意干算了!
  话,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知道,如今的骆驼,已经听不进我的建议了。我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骆驼的房间。
  这天夜里,我没有睡,也睡不着。我跟骆驼,就隔着一道墙。可我们,再也无法走到一起了。这时候,我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我们一起在北京苦苦挣扎,窝在地下室的那些日子。那日子虽然很苦,还是有快乐的。是呀,我承认,骆驼有恩于我,而且,我并不比骆驼高尚。我只是担心……
  说心里话,我一直想跟骆驼好好谈一谈。我们都是百姓出身,上面没有“伞”。就算有“伞”,也是借人家的。朗朗晴空,自然无事。可一旦暴雨倾盆而下,借来的“伞”还能用么?只怕连个躲的地方也没有。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说不定哪一天,雨就真下来了……于是,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想跟骆驼再好好谈一谈。就像往常那样,做彻夜长谈,交一交心。我们毕竟是共过患难的。
  可是,当我走到骆驼房门前时,门虚掩着,突然听见两人吵架的声音,是骆驼和小乔在吵架。小乔的声音又尖又厉:我不去。又是夏小羽?你给她做的还少么?我问你,你真心爱过我么?我还是你的女人么?你敢当众说出来么?
  骆驼也拍了桌子:我再说一遍,我没让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
  小乔说:你无耻!
  骆驼大声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乔说:你,就你。我要来?我为什么要来?好,我贱。行了吧?
  骆驼气急败坏:你,你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小乔步步紧逼:我有“山”么?我的“山”在哪儿?我想傍你,你让我傍么?我又不是夏小羽。人家夏小羽……
  骆驼说:你这个人,撒沙个啥呢?动不动就跟人家夏小羽比,你能比么?人要有自知之明!
  小乔嚷嚷说:夏小羽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个女人么?
  骆驼拍着桌子说:你,胡搅蛮缠!
  小乔也不示弱,大声说:好,你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吊死在你这一棵树上。咱就说清楚,你给我多少额度(我知道,这指的是活动经费)?
  我不好再听下去了,扭头回了房间。
  第二天上午,我看见小乔打扮得花枝招展,独自一人出门去了。
你知道什么是“范儿”么?
  可我真的是见过一个有“范儿”的女人,她往那里一站,我们所有的人,包括小乔,全都黯然失色。说心里话,竟还有一点自惭形秽……那感觉是说不清楚的。她站在那儿,你就觉得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按我个人的理解,所谓“范儿”,那是修养、气质、仪态所产生的一种共振,是一种气场和磁力。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女士四十八岁。明明是奔五十的人了,看上去亭亭玉立,像是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她是北京一所大学的教授,名叫单玉。
  这位女教授是当晚八点十分走进北京饭店的。那时候,我们刚刚吃过晚饭,几个人聚在骆驼的房间里聊天。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是小乔去开的门。开门后,小乔一脸惊讶之色,看上去有点傻。
  这位女教授缓步款款地走进来,她往那儿一站,整个房间的气场都到她那儿去了。她的骄傲不在脸上,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而然的优越。她微微一颔首,说:打扰你们了吧?
  是的,她往那儿一站,屋里就没有人了,或者说你就不想再看别的人了,只有她。不是艳丽,也不是衣着,是“范儿”。她让人心慌。我们甚至不敢上前跟她握手。真的,她把我们镇住了。
  这时候,骆驼像是被烫了似的,一下从沙发上蹿起来,说:单老师,单教授,您、您怎么来了?而后,骆驼又慌忙给我们介绍说:这是单教授,部长的夫人。快,坐,坐。小乔,泡茶,泡茶。
  “部长的夫人”没有坐,她脸上带着微笑,说:抱歉。我来得匆忙,冒昧打扰,就不多坐了。骆董事长,你昨天去家里小坐,落下了一件东西,我顺路给你捎过来。说着,她打开手包,把一个信封轻轻地推放在了桌子上。
  骆驼傻了。我们几个,也都怔怔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单教授仍然是微微含笑,很礼仪。接着,她说:我知道,在地方上做事,很不容易。老隋帮你们一些忙,都是他应该做的。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来找他。那雨前茶,我代老隋收下了,谢谢您。下次到家里来,我请你们吃饭,一定来。
  就在单教授转身要走的时候,她轻移了一下步子,缓住身子,回眸一望,仍微笑着说:这位是小乔吧?
  小乔张着嘴,迟迟地说:是。
  单教授说:乔秘书?
  骆驼忙介绍说:是。那个啥,搞宣传……(没敢说“公关”)
  单教授点点头,说:多年轻,多好。下次再来,不要去机关了。直接到家里来,好么?
我们都望着小乔。小乔虽年轻漂亮,但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小乔却显得很“薄”。她“薄”成了一张纸,一身寒气,叫人不忍看她。
  单教授走了。她的脚步声仍在我们心中回响着……可谓余音袅袅。这就是气场,这就是“范儿”。
  桌上放着那个信封,谁都可以猜出来,那信封里装的是一张银行卡,人家退回来了。人家不说退,人家说是“你落下了一件东西,我顺路给你捎过来”。对小乔,人家说,“不要去机关了,直接到家里来”……绵里藏针哪。
  这就像是打包退货,连我们这些站在屋子里的人,全都成了“一路货色”。被人家微笑着、客客气气地退回来了……不用看脸色,屋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尴尬。还不是一般的尴尬,是尴尬到家了。
  单教授走后,骆驼的脸一直黑着。后来,他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小乔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她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屋子里的空气闷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为了打破尴尬,我说:这是“范儿”吧?
  不料,骆驼伸手一指:出去!
  而后,骆驼又朝小乔吼道:你,丢人不丢人!
  是啊,当天上午,小乔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去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可到了晚上,夫人就来“拜访”了。
  我心里很郁闷。想到外边的路上透透气,刚好碰上出来散步的王大夫。王世安说:走走?
  我说:走走。
  我们二人,出了北京饭店,顺路走去。灯一盏一盏亮着,眼前不远处的天安门金碧辉煌,车流像灯河一样流淌着。走着,王世安突然对我说:不敢想。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问:什么不敢想?
  王世安摇了摇头,说:有些事,真不敢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当官也不容易,都不容易。
  我们相互看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是啊,都不容易……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慨叹。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成了“都不容易”的一个个环节了。
  王世安是来给人治病的。我与骆驼之间的分歧,并没有告诉他。王世安果然不简单,他在北京一共待了六天,竟然把那位患腰椎间盘突出的领导给治好了。这是后话。王世安经常被人请出来给一些官员治病,他也是见得多了,才有如此的感慨。
  当晚,骆驼和小乔又大吵了一架。
  第二天,吃早饭时,小乔眼圈黑着,一脸的沮丧。在饭桌上,她愤愤不平地说了一句狠话,她说:人比人,该死。
  骆驼瞪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
  吃过早饭,我找了一个单独的机会,对骆驼说:骆哥,我想送你一个字。
  骆驼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竟带有不屑。他说:说。
  我说:是个“慢”字。有些事,得慢慢来。
  骆驼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新招数呢,还不是老一套?
  我说:我说的这个字,是对付另一个字的。
  骆驼说:什么字?
  我说:你心里的那个字。
  骆驼说:吊吊灰,你是我肚里的虫?
  我说:不是我,是那个字。那个字是你肚里的虫。
  骆驼说:啥字?
  我说:你知道。
  骆驼匆忙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说:我没时间跟你磨牙,走了。
  我知道,骆驼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字。那是个“抢”字,他要抢的是时间。这个字与时间连接在一起,曾多次被人书写在大街的墙上,可只有骆驼深得其中三昧。骆驼是最懂这个字的。他揣这个字已经揣了十多年了,他停不下来了。我也是后来才明白:生活节奏太快,弦绷得太紧,是要死人的。
  到了这天下午,吃晚饭的时候,骆驼突然对我说:单教授那里,摆平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
  骆驼说:隋部长人很好,就是惧内。
  过了一会儿,骆驼又很自信地说:是人,都有弱点。
  这天夜里,小乔悄悄地告诉我,原来这位很有“范儿”的单教授的父亲,也是位有名的老教授,他有一个心愿:为家乡重建一所当年在抗日战争时毁掉的曾经以他祖父的名字命名的小学。这个事,老教授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办成,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遗憾。这是骆驼躲在房里打了一天电话侦察出来的。于是,骆驼亲自驱车去拜访了这位退下来的老教授,说是要无偿拿出二百万,来完成老人造福乡梓的心愿。老教授不明就里,一时热泪盈眶。于是,骆驼一个电话,让人直接带钱去了他的家乡。等将来学校建起来的时候,再请这位名教授和他的女儿单教授一块去剪彩,到那时候,单教授就是想反对,也晚了。
  我知道,到了最后,这笔账,仍然会记在那位部长和他的贤内助单教授的名下。
  据我所知,骆驼还私藏着一把“刀”。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刀,这“刀”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示人。其实,那是一个存在银行里的保险箱。是事关双峰公司交易上的一些绝密材料,骆驼连我都瞒着。关键是,凡是秘密的东西,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伤人,也会自伤。
  在北京的那几天,也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很荒。
  每每走在北京的街头上,我心里就荒,比十五年前还要荒(那时候我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室里)。现在已不是过去了,可我仍然心荒。
  “荒”不是慌,是空。但“空”是空,却“空”得没有缝隙。满大街都是荡荡的人流,这是说不清楚的一种感觉。是呀,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可这一切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几乎所有的头都是往前冲的,没有人愿意停下来,也没有人愿意回头看一看。我们都是过客,只是一个过客,仅此。有时候,我会停下来,默默地站在人群中,看一看周围,听一听市声……可我听来听去,还是荒。越是人多的地方,越荒。
  以往,每次出门,我都习惯性地带上一本书。可这一次,我连书也读不下去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房间里,荒着。我说过,我跟骆驼是共过患难的,可我们……
  骆驼很忙。骆驼是一个坚定不移的行动者。他一旦拿定主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也是到后来,我才弄清楚,骆驼这次进京,需要摆平的,是两件事情。
  一件是为那个新的收购方案,做些疏通。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报批的部门很多,就像厚朴堂上市一样,必须一个一个部门跑,要打通一个一个的关节。骆驼进京送礼,被夫人退回来的那份,只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关节”。骆驼不甘心,他变换了一种方式,颇费了一些周折,最终也算是勉强打通了。
  还有一件,就是为夏小羽活动“金话筒奖”。这件事,是骆驼主动揽下来的。
  夏小羽在省电视台当节目主持人以来,曾得过各种奖项。可她还差一个奖,也是她最想要的金话筒奖。最初,夏小羽也没想让人去北京活动。她的成绩在那儿摆着,评个金话筒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天有不测风雨,不巧的是,就在金话筒奖将要开评的这段日子里,夏小羽出了一件烦心事。这件事一下子闹得沸沸扬扬,直接影响到了她评奖的得分多少。范家福呢,又不便亲自出面化解。万般无奈,夏小羽这才找了骆驼。骆驼满口答应。他对夏小羽说:北京这边,你不用管,交给我好了。
  客观地说,一个女人,有些虚荣,这也是很自然的。夏小羽自从跟了范家福后,心态越来越好,好到了有些膨胀的程度。那一日,夏小羽受到邀请,到一个地级市去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在高速公路上,因为赶时间,超速行驶,被电子眼拍下来了。到了收费站口,交管部门的人拦住了她的车,一是要她缴超速罚款,二是要她缴过路费。本来,市里那边给夏小羽说过,不用缴过路费,由地方负担。可接待方没把事情办好,头一天交代过的事,因为收费站是两班倒,到了换班交接时,上一班的带班人忘了交代给下一班了。按说,这事对夏小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要是过去,四十五块钱,交了也就交了。可她的司机近来“牛”惯了,气不忿,下来与收费站的人大吵,推推操操的,最后竟打起来了。据说,夏小羽本人并未参与打骂,她自始至终在车上坐着,既没下车,也没有说一句话。可鬼使神差地,她打了一个电话,二十分钟后,招来了一群人。当地的市长、市公安局长、交通局长匆匆赶来,当众给她赔礼道歉。当市长亲自拉开车门给她道歉时,夏小羽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后来就由警车开道,一路绿灯,送到了市里。
  这件事,对夏小羽来说,面子是有了,可传出去,影响极坏。收费站的人不干了,他们一个个愤愤不平,说这也太欺负人了!不缴罚款,还打伤人,要都这样,我们还怎么工作?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越说越多,群情激愤,煽起了一股倩绪。他们都在电视画面上看到过夏小羽,就嚷嚷着要给她“曝光”!要是省里不行,就去北京。客观地说,这年头,给人“曝光”,也是要托关系的。一个收费站,几十号人,全都动员起来去托关系,这就可怕了。本来是“维权”,后来竟演变成了一场“斗争”。世界很大,也很小,他们七拐八拐托来托去,托到了一个身在京城的报社记者头上。大概这个笔名为“宋剑”的年轻人也是想打抱不平,于是,他下来采访,给报纸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行霸王路一一无理狂砸收费站》。等夏小羽得到消息的时候,三审都过了,马上就要见报了。
  夏小羽一下子慌了。这事也赶巧了,正是要评“金话筒奖”的关键时刻,那篇文章登出来,夏小羽就别想要“金话筒奖”了。另外,这件事一旦传开,还会牵涉到范家福范副省长。到时候,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夏小羽找了骆驼后,心里一直悬着,她一天给骆驼打一次电话,不停地催问结果。骆驼每次都大包大揽,说:放心,没有摆不平的。
  做这两件事,骆驼并没让我参与。那几天,他带着小乔四下活动,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又要研究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小乔呢,每次从外边回来,都要给我唠叨一番。她主要是对夏小羽不满,也捎带着对骆驼不满。她觉得,同是女人,一个是在天上,一个是在地下,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我知道,骆驼无论做什么,一旦动起来,就是拼命三郎的架势,做得很彻底,就像他常说的:必须拿下!
在这里,我要特意提醒你,千万不要轻易去伤害一个年轻人的自尊心,尤其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万万伤不得。他会记你一辈子的。
  据小乔透露,骆驼一开始找的就是这个笔名为“宋剑”的宋保平。在骆驼眼里,宋保平不过是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记者,他能有多大能耐?骆驼是见过大世面的,他也常被一些记者包围着。那些记者一个个嘴里甜甜地叫着:骆董事长……所以,骆驼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骆驼跟宋保平第一次见面,约在一个饭馆里。这个饭馆叫晋阳饭庄,主营面食,在北京只能算是中档餐馆。骆驼在饭馆里要了一个包间,托人请宋保平吃饭。当时在座的,除了小乔,还有两位京城的文化人,也都是大学里的教授(他们都曾被骆驼聘做顾问)。宋保平是北师大毕业的,对两位文化人十分客气,执弟子礼,一句一个“老师”地叫着。而这两位,身在京城,桃李满天下,自然不把宋保平当回事,一口一个“小宋”,提溜着让他一次次给骆驼敬酒……这就使骆驼产生了一些错觉。
  所以,待酒过三巡,骆驼说:老弟,回过老家么?
  宋保平说:回。每年都回。
  接下去,借着酒劲,骆驼就用教训的口气说:那以后呢,不打算回家了?
  宋保平匪了一下,没说什么。他知道,这里所说的“家”,指的是籍贯,是平原上的家乡。
  骆驼又说:民间有句俗话,叫上天言好事,你听说过么?
  宋保平愣愣地,想反驳,却忍下了。
  骆驼再一次用教训的口气说:老弟呀,什么都可以忘,家乡不能忘。你说是不是?
  这时候,宋保平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可当着两位师长的面,他还是忍住了,装着聆听教诲的样子,点点头,这笑就有些勉强了。
  往下,骆驼又逼了一句:你说是不是吧?
  宋保平只好说:是。
  骆驼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喝一杯!说着,骆驼端起酒,一饮而尽。而后他亮了亮杯底,又说:老弟,有篇稿子,我听说是你写的?
  宋保平说:是,是我写的。
  骆驼说:撤了吧,不就那点儿事么。影响不好。
  两位文化人不明原因,也在一旁摔掇,说对.家乡,还是要厚道些。小宋,你得撤,一定要撤。
  此时此刻,当着两位师长,宋保平也装作很无辜的样子,说:骆董事长,原来是这事呀。你怎么不早说?抱歉,晚了,三审都过了,已经发稿了。
  骆驼一怔,说:晚了?
  宋保平说:晚了,怕是都送(印刷)厂了。
  骆驼闷了一会儿,说:不说了。喝酒。喝酒!
  往下,酒喝得就有些不刀顷畅了。待小乔把两位教授送走后,骆驼带着八分醉意,单独把宋保平留下来,而后单刀直人,说:老弟,你是不是缺钱花了?
  宋保平说:啥意思?
  骆驼沉着脸说:我知道,文章还没有发呢。你说个数吧。
  仗着几分酒胆,宋保平也出言不逊,说: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
  骆驼说:是。你要多少?
  宋保平说:我写的都是事实。
  骆驼拍案而起:屁话!人家夏老师招你惹你了?人家参与了么?凭什么臭人家?你不就是个小记者么?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你撤不撤?
  宋保平毕竟年轻气盛,他已憋了一肚子火,也忽地站起来,梗着脖子说:我就不撤。
  骆驼伸手一指:你是收人家礼了吧?我现在就找你领导去。滚蛋!
  小乔说,宋保平离开饭馆的时候,两眼嘀着泪。
  此后,骆驼带着小乔私下做工作,通过层层关系,直接找到了报社的主管领导,大约是花了不少钱。到了最后,那家报纸终于答应撤稿了。
  据说,报社决定撤稿之后,宋保平站在总编的办公室里,一个大小伙子,竟呜呜地哭起来了。家乡的那个收费站,四十多号人,翘首以待,正等着见报呢。他一个记者,又身在京城,红口白牙答应了人家。可到了,可谓颜面尽失,真是无脸再见“江东父老”了!那一刻,当他擦干泪之后,他恨骆驼恨到了极点。
  由于骆驼的奔波,那年秋天,夏小羽终于得到了那个她梦寐以求的“金话筒奖”。到了冬天,夏小羽又凭着这个奖,荣升为省电视台的副台长。这对骆驼来说,是又摆平了一件事,可就此也埋下了伏笔。
  在北京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直想找机会再跟骆驼好好谈一谈,可骆驼一直不给我机会。也许,骆驼一口气摆平了两件棘手的事情,使他有了足够的自信,再也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到了后来,我们见一面都很难,他太忙了。
  临离开北京的那天晚上,分手时,我明确地告诉骆驼,我要辞去顾问的职务,不再领一分钱的工资,彻底脱离双峰公司。骆驼冷冷地说:可以。
  而后,他青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兄弟,你不要后悔。
  两年后,在春天的一个日子里,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很陌生,电话号码以“15”起头,最后是“888888”,一共六个“发”!这一段时间,我一直躲在一个地方,潜心读书,很少与外界联系,这个号码又是如此陌生。心想,谁呀?
  可没等我接,电话就掐断了。过了一刻钟,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拿起手机,“喂”了一声,只听电话里,声音哑哑的:听出来了么?我说:听出来了。我这才知道,骆驼的手机号码换成了六个“8”了。骆驼在电话里说:兄弟,你还好么?我心里一热,说:还好。你呢?骆驼说:还行吧,还行。骆驼在电话里吭吭了两声,说:怎么样?抽时间,哥俩儿见个面?我说:桃花开了?想起结义兄弟了?在电话里,骆驼沉默着。我知道,骆驼是爱面子的人,他说见个面,就一定是很想见我。我接着说:好啊,你是忙人,时间你定。可是,往下,骆驼却说:我还在路上……回头吧,回头再说。
  骆驼在电话里迟迟疑疑的,我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心境。我眼前浮现出他甩着袖子走路的样子,他那么自信的一个人,可以摆平一切事情的人,不会有什么事。再说,据报纸上的报道,骆驼最近又刚刚收购了一家证券公司。现在,他的身价已超过二百亿了!
  过了一段时间,骆驼的电话又打过来了。电话是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打的,电话里有很多杂音。骆驼说:兄弟,还好么?我说;还好。骆驼闷了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对的。我说:怎么了?骆驼说:也没怎么……就是,累。心累。你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吃也吃不动了,日也日不动了。最后他说:兄弟呀,坦白地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这个人,只是外表嚣张些。而你,虽然姿态比我低,内心却比我强大。真的,哥哥不说假话。你才是董事长的料。我要是早听你的就好了。
  这话里透着忧伤,已不是声言要炸开唐古拉山口时的那个骆驼了。后来我才知道,就是从这一天起,骆驼被限制出境了。
  骆驼出事,发端于一个人。这人姓宋,名叫宋心泰,是个房地产商。
  宋心泰就是当年建造“半岛花园”的老总。半岛花园曾经是省城里建造时间比较早的一处豪华别墅区。如果再晚几年,宋心泰就发大财了。可正因为建得早,最初的销路并不好,卖不动,拖了很长时间。再加上他的大部分投资靠的是银行贷款,所以还贷的压力特别大。有一段时间,房地产形势刚刚好一些,电力又紧张了,宋心泰又匆匆忙忙跑到山里投资了一个煤矿,可一个新开的煤矿没有三五年是不会见煤的。结果,到了年底,他的资金链断了。年关到了,被民工四处围追着讨要工钱。宋心泰疯了一样到处借钱,借着借着,借到了骆驼的头上。
  宋心泰原本就认识骆驼,是见过面、吃过饭的那种朋友。据说,骆驼跟宋心泰就打过一次交道,也就是半岛花园先借后买的那栋“一号别墅”。那时候,房子卖得不好,当骆驼提出要购买这栋别墅的时候,宋心泰看面子给打了八折。等到交房的时候,宋心泰才知道这一号别墅是夏小羽要的,房产证上也是夏小羽名字。再后来,车来车往的,自然又联系到了一个人,这就是副省长范家福。这是一个关系链,如果不细究,并没人清楚这里边的复杂关系。
  当初,宋心泰找骆驼借钱时,厚朴堂的股票才刚刚上市不久,账面上看着有钱,却提不出来。可骆驼不说没钱,说的是:不借。宋心泰求告说:骆董,我只借一千万,只借一个月,让我渡过这个难关。老哥求你了。骆驼依旧是那句话:不借。宋心泰急了,说:这样吧,我把煤矿押上,我还有个煤矿。行吗?骆驼仍然是那句话:不借。这话是后来从生意圈里传出来的,我相信骆驼决不会这样说。
  我想,骆驼不是不借,骆驼是看不上他这个人。在骆驼眼里,他就是一个“烧包文盲”。
  这件事复杂就复杂在它是一个综合效应。这年的年关,宋心泰借不来钱,躲起来了。可是,民工们眼巴巴地等着拿钱回家过年呢。找不到公司老板宋心泰,民工们一时群情激愤,把市政府给围了。他们打着白布做的横幅,上边写着:还我们的血汗钱!于是,市政府紧急动员起来,一边做疏导工作,一边上报到了省里。副省长范家福在报告上做了批示,要求做好安抚工作,务必让民工们在春节前拿到工资。据说,上边甚至还写有“严惩不法奸商”的意思。
  宋心泰并没读过几年书,他原是干包工头起家的,但人绝顶聪明。他干房地产这么多年,在政府里边也是认识一些人的。副省长范家福的批示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宋心泰不敢再跑了。政府这边呢,也正因为有了范副省长的批示,就派出了由公安、法院联合组成的追讨小组,限期追讨拖欠民工的工钱。很快,宋心泰躲藏的地点被警察找到了。他被逼无奈,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把自己留用的那套别墅给卖了,勉强给民工们发了工资。那个春节,已搬进城里多年的宋心泰,不得不带着一家老小顶风冒雪回乡下过年。
  就此,仇恨也就种下了。
  宋心泰下手举报也是几年以后的事了。这时候,在生意人的圈子里,到处都流传着骆驼“一泡尿挣一千万”的故事,这故事给宋心泰很大的刺激!心里只要有了恨,只要存心报复,一点一滴都会记在心头。这里边还包含着一个很小的过节。前些年,在省城那家五星级宾馆里,宋心泰也是包过房的。那时候,他进进出出的,看中了在这家宾馆设立办事处的小乔。有一次,在酒吧里,他喝了点酒,大着胆子上去请小乔跳舞,被小乔拒绝了。当时,宋心泰也许有些醉意,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你说多少钱?我包了。可小乔根本看不上他。小乔不光瞪了他一眼,还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小乔说:看你那恶心样儿,包我?回去照照镜子,你配么?就是这句话,也埋下了祸根。据传,宋心泰当晚回到宾馆房间,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左看右看,照了很长时间的镜子。在一个时期里,这在商界曾经传为笑谈。后来,宋心泰又发现,就是这个小乔,竟然是骆驼派来的人,而且,两人关系很不一般,是他的“情儿”。记得有一次,小乔曾告诉我说:呸,一个土包子,搞房地产的,仗着有俩钱,还想泡我呢。
  事情是环环相扣的,再往下深究,这就牵涉到范家福了。客观地说,范家福与夏小羽是真心相爱,爱得如胶似漆。两人若是正正当当地结婚了,那么,夏小羽也许就会搬到省政府的家属院去住了。此后的一切,就都不成立了。可偏偏范家福不能跟夏小羽结婚。不是他不想结,这里边的阻力主要来自于范家福的母亲。范家福的母亲早年守寡,几十年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自然是一个很有主见、也很固执的女人。她执意不到城里来,本意是不影响儿子的工作,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又拖累了儿子。在儿子的婚姻方面,老太太特别固执。自从范家福跟那个留在美国的女人离婚后,她就对城里女人有了偏见。凡戴眼镜的女人,统称为“四眼狼”(这是因为范家福的前妻是戴眼镜的)。后来跟范家福结婚的这个乡下姑娘,是老太太钦定的。这姑娘是邻近一个村的,在她眼前长大,给她梳了十年头,是老太太非常满意的,所以,当范家福提出跟这个没有多少文化、也没有多少话说的给他母亲梳过十年头的女人离婚的时候,老太太自然是绝不答应。据说,她听了儿媳的哭诉后,气得拿手里的拐棍在地上连连捣去,发下狠话:等我死了再离!范家福是个孝子,在母亲以死相逼的威胁下,再不敢提“离婚”二字。有了以上诸多因素,夏小羽就成了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你想,她心里也苦啊。可她没有办法,只好长年住在半岛花园的一号别墅里。这样的爱情,就有偷的意味了。而范家福的车,就常常停在半岛花园一号别墅的门前。
  所有这些有关联的人和事,在宋心泰的脑海里逐渐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图像。于是,一封举报信,连同购房单据的复印件,直接寄给了身在北京的记者宋剑,也就是宋保平。
  宋心泰这个人,虽说身通黑白两道,可也是做过善事的。他跟宋保平原是一个村的人。宋保平也是个苦孩子,自幼家贫,家里“三根棍儿”,父亲老实巴交,上边还有一个哥哥是聋哑人。当年,宋保平考上北师大,没钱上学,曾得到过宋心泰的鼎力资助,这在他们乡下的老家,是有口皆碑的。如果不是宋心泰,宋保平是上不了大学的,当然也不会留在北京的报社工作。可以说,宋心泰对宋保平有再造之恩。
  宋保平到了北京之后,就不再是宋保平了。他是宋剑。
  我猜,晋阳饭庄的那顿酒饭,给宋剑种下了很深的伤害。一个来自外省的年轻人,在北京的新闻圈里打天下,由于勤奋写作,发表的文章多,已经是小有名气了。那时候,宋剑脖上挂着记者的小牌牌,经常出席各种各样的新闻发布会,作为一家有一定影响力的报社记者,以宋剑的笔名,无论怎样也算是个可以左右舆论的人了。可是,骆驼在饭桌上硬逼着他回到过去,而后,一步一步地把他逼成了“黄土小儿”宋保平。
  客观地说,宋剑也就是一把剑。他年轻,有自己的理想,有足够的正义感。作为一名记者,他以笔为剑,嫉恶如仇,立场鲜明。况且,他北师大毕业,在京城各部门都有同学。他要为民除害。同时,又因为夏小羽的那场事,他心里一直窝着一口气——这口气窝的时间太长了。
  于是,宋剑亲自把举报信送到了中纪委。
  到今天为止,我仍然不认为骆驼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骆驼身上虽有投机的成分,但也有很传统的东西,有侠肝义胆的部分,还有……可骆驼还是从十八层大楼上跳下去了!
  那是骆驼被“边控”(限制出国)后的第九天,骆驼没想到会有人查他。一直到他提着包要出关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不知,检察部门早就开始调查了。
  据我的一个在检察院工作的学生说,最先被“双规”的是小乔。小乔被秘密地带到了一个地方,关了一个多月。就是这个小乔,在“双规”后的第一天,就把夏小羽给交代出来了。如果她死不交代,这个案子还不好破呢。夏小羽虽然在电视台工作,可她名义上又是双峰公司的“广告代言人”。如果小乔不交代其中的关节,那也只是偷漏税款的问题。可小乔心里有恨,这恨也许是无端的、没有来由的……同样是一个学校毕业,同样是女人,她凭什么混得那样好呢?其实,交代了夏小羽,在证据链上,她等于又把自己牵涉进去了。据说,她跟骆驼的那些事,在她渴得不行的时候,都换成了矿泉水,扭扭捏捏地、一点一点地交代了。
  夏小羽进去得稍晚一些。她是在一个大型的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开车走到一处立交桥的拐弯处被人带走的。一开始,她拒不交代。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无论怎么审,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句话都不说。当反贪局的人把一擦一振的银行票据、把购房的单据一一摆在她的面前时,她仍然不说……她爱范家福,她一字不吐。到了后来,她饭也不吃了,绝食了。这时候,反贪局的人一边采取措施,一边找人给她做说服动员工作。据说,最先找的是她母亲,让她母亲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精神已有些失常的夏小羽,居然没有听出她母亲的声音。她说:你谁呀?你不是我妈。她母亲说:小羽,我真是你妈妈呀!这时候的夏小羽已不相信任何人了。她竟然在电话里说:你说,咱家的狗叫啥名?得过啥病?她母亲一时被问愣了,没有说出狗的名字来。夏小羽就认为她母亲是别人假扮的,是反贪局的人在骗她招供,于是,仍坚持绝食,水也不喝了。
  再后来,组织上出面找了范家福,让范家福给她写了一封亲笔信。
  范家福的确是写了信。可当那封信交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反贪局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始也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就觉得不对劲,这封信有问题。后来,他们又调阅了范家福签署过的所有文件。这时候才发现,范家福签字用了两种笔体,一种是规规矩矩的楷体字,一种是龙飞凤舞的行书字。反贪局的人就是从这两种字体里,发现了问题。他们经过反复比对,发现范家福最近一个时期的签名是有讲究的:一种签名是必办的,另一种签名则是——这说明,范家福回国后,已渐渐地开始习惯于运用“地方规则”了。可反贪局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反贪局的人在交信时,把范家福签名这一部分裁了下来。信仍然是那封信,字也是他的亲笔字。当夏小羽看到范家福那封亲笔信的时候,她哭了。可她仍然坚持说,这些事,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与范家福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再往下问,她与范家福的关系,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我的学生还说,这两个女人,完全不同。一个风骚,一个文静;一个是进来就说,一个是一字不吐;一个进来后不吃饭,一个进来就要果汁喝,还指名要“牵手”牌的,可不管怎么说,到了后来,她们都把自己做的和知道的事情,一一交代了。
  我猜,在最后这九天时间里,骆驼一定想了很多。也许,骆驼已经知道,这时候,小乔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夏小羽的电话也打不通了,还有,他正在收购的一家证券公司,这里边也有部分违规、违纪的地方,一旦掀出来,会牵连很多人,他必须做出决断。更重要的是,这还会牵连到两个副部级以上的干部。在骆驼眼里,他们都是好人,都是给企业有过很大帮助的人,并不是人们所说的那种贪官,尤其是范家福。范家福是从乡下走出来的穷人家的孩子,他苦学苦读,从中国读到了美国,读到了博士,而后又回来报效国家,骆驼一旦进去,一旦开了口,就把人家给害了。
  我曾经跟骆驼多次探讨过这个问题。骆驼多次说: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同时又是一个在行进中、一时不明方向的时代,如果等各项法律、法规都完善、齐备了,也就丧失了发展的大好机遇。骆驼有骆驼的道理。我说过,骆驼心里揣着一个“抢”字,他抢的是时间。话说回来,如果时间可以抢,那还有什么不可以抢的?按骆驼的说法,是可以做、不能说、不能等。
  我记得,两年前,在北京的那几天,我曾多次不经意地跟骆驼对过目光。每当我们两人的双目相对时,骆驼眼里总像是藏着些什么。那时候,我一直参不透他。在骆驼的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那不是混浊,也不是警觉,是雾蒙蒙的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直到后来,卫丽丽才告诉我那是什么。可为时已晚。
  这时候,骆驼一定也想到了卫丽丽,想到了他的儿子。他知道卫丽丽是个好女人,性格也好,会照厕吵子他的儿子。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他的儿子七岁了,刚刚上小学一年级),骆驼不想给他的孩子带来灾难。
  骆驼是一个才华过人、绝顶聪明的人。骆驼犯的错误是每一个中国人都会犯的,当时,骆驼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骆驼肯定会想到:他是所有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假如他这个环节断了,那么所有的环节都会在他这一节戛然而止——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我猜的。
  我要说的是,骆驼在出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骆驼临死前,把一切都考虑清楚之后,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你说,一个快要死的人,他会说些什么?你绝对想象不到。
  那时候我还在路上。骆驼在电话里嘶哑着嗓子说:兄弟,你在哪儿呢?我说:在路上。骆驼说:兄弟呀,告诉你,我中奖了。我说:开玩笑。你在哪儿?他说:真的。正如你预测的,我中了个大奖。我欠你的,我想还上。我说:你欠我什么?骆驼说:共事这么多年,你从未向我张过嘴,提过任何要求……当时,我正开着车,迷迷瞪瞪的,不知他什么意思,也不知该怎么说。骆驼说:兄弟,厚朴堂就交给你了。我说:你喝多了?骆驼说:你听我说完。另外,我给你点钱,五百万。打到你的卡上。说了多少年了,不是要出经典么?这点钱,就作为出经典的基金吧。我说:又想出书了,啥意思?骆驼说:这是哥哥的一点儿心意。当然,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儿子需要照顾的时候……我说:扯淡。这话啥意思吧?骆驼说:连句话都不给么?我马上改口说:若是真有这一天,放心吧。
  我记得,临挂电话时,骆驼突然又重复地说:兄弟,咱们是老乡啊。最近,我让人查了家谱才知道。当年,咱们还是一个县的,我们家是逃水过来的。这话很突兀。我说:你祖上,哪村的?他说:骆家寨。而后又补一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兄弟,保重。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这就是骆驼。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在他绝望的时候,他仍然保持着应有的尊严。他不向任何人求助。
  那会儿,在高速路上,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皮老是一跳一跳的,感觉很不好。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路两边的树在飞,树一棵棵地飞起来了,路边的牌子也飞起来了,那路牌上的字一个个斜着,眼前的字飞舞着,像是一片一片带钩儿的金刀,我赶忙把速度降下来,对自己说:慢,慢,慢。
  一个小时后,卫丽丽在电话里呜咽着说:国栋死了。他从十八层大楼上跳下去了。
  我问:什么时候?
  她说:刚刚。
  我脑子一下子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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