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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春风之仪】远飞的大雁(三十九)

作品名称:远飞的大雁      作者:之仪      发布时间:2009-07-18 13:30:29      字数:6375

三十九章:『彼岸传过来的哭声』

电话的听筒里终于传来迟到了几十年的声音,它,来自于大洋彼岸英国的——北安普敦。此刻,一阵阵因激动兴奋而急促的呼吸音传过后,话筒里静静的:
“请问你是谁?”丁建成用正宗的山城土话大声地询问,可那头仍沉默无声。
“你怎么不说话呢?”丁建成再度提高嗓音问,静静的,电话的那头死一般的沉寂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里是丁建成家的住宅电话,请别再骚扰,我挂了。”就在丁建成要放下电话听筒时,对方焦急地开口说话了:
“别挂!别挂呀!你就是丁建成?你真的是丁建成吗?”对方柔软的女中音似熟非熟似远似近,却有一份优雅,但同样是这座山城里正宗的土话,显得亲切却又遥远。
“是的,我就是丁建成,请问你是哪一位呀?”哇地一声大哭,代替了对方的回答。
丁建成诧异:“怎么啦?你怎么啦?你是谁呀?”
没有回答,哭声一阵高过一阵,一阵紧过一阵。哭声中仿佛有委屈像是有悲伤。电话听筒里蹊跷的哭声似一个打了结的疑团让丁建成困惑不解,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正在等待着对方慢慢地从哭泣声中缓和过来。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对方还在哭泣。丁建成疑虑陡增,怎么会有这样拿着听筒对人长时间哭泣的人呢?是一个认识自己的旧友?是一个正处在危急时有求于自己的人?听筒里的哭泣声慢慢地平息下来。
“我是何雁啊!”
“啊!”似一声惊雷,把丁建成震懵了:“怎么是你呀?你在哪里?”丁建成忧心忡忡,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语气是那样的急切。
“我在英国的北安普敦,哦,它在英格兰的中南部。”此时她的情绪完全平静下来。
“哎呀!天啊,你是怎么去那里的?你怎么今天才想起给我打电话呀?”丁建成喊叫起来,他明显在责怪着对方。
“大学毕业后,我就离开了祖国,我没有再回去过。”
听筒里又传出她嘤嘤的抽泣声,慢慢地把她的情况告诉丁建成:她是在大学四年级时,考取了公派留学去英国读硕士的,她说她对这个国家的情感是复杂的,她既爱这个国家,又怨恨南边的这块土地,从此断绝了再回来报效祖国的念头。她还说她在这座山城里只记得她的家人和丁建成,还有一个就是伤害了她的那个人,前者是她的亲情,那是与生俱来的,而丁建成却是她今生的思念,后者,则是她此生的仇恨,她说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那块疮疤还留在她的身上,它的烙印烙在她的心中,它永远也无法从她的身体从她的心中消失!
她还说她那里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它位于英格兰的中南部,伦敦以北六十几英里,是一个有着二十多万人口的繁荣且宁静的小城市,那里以友善、安全著称。她说选择那里是因为:她这一生就怕暴力,她还说:她在那里生活得很幸福,她已经前后生育了四个子女,但她却并不觉得美满,因为她对家乡的人,对家乡的事,对家乡的山山水水总是有着一份执著的牵挂和思念。
“建成哥,你能来看我吗?……啊?你要能来多好哇,啊?我不能回去你可以来呀。”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情似水,此时,却像夹带着一种期盼。
“当然,何雁,我可以去。但那些早就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我们不要再去计较了行吗?何雁回来看看好吗?仇恨已经化成了过眼烟云,它离我们远去了不是吗?忘记它吧。这里是生你养你的故地,我们有什么理由去记恨这块热土呢?一切痛苦都已经过去了,记得吗?那块山坡上有你喜爱的山花,回来看看吧,那里记载着我们的苦难,可是那里也记载着我们曾经有过的幸福呀。”
电话的那头再度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是那样的悲戚,是那样的揪人心怀,让人辛酸、颤栗:“建成哥!我的建成哥呀!那个山坡上的花仍旧灿烂,可我却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了呀!”
两个小时的越洋电话在一片爱恨交织的回忆中,在悲悲戚戚的哭泣声里结束了,丁建成放下那只红色的话筒,静静地望着它发呆,眼泪却无声地流了出来,唉!她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打一个电话呀?丁建成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俄国诗人普希金曾经说过:“一切痛苦都将过去,而过去了的,就将变成美好的回忆。”然而,在这些知青们的回忆中却是那样地苦不堪言,那个青涩无悔的年代是那样无情,摧残了他们的青春,蹉跎了他们宝贵的岁月。
这一天的下午,丁建成来到他们从前非常熟悉的这座大山中的县城。此时的王林已经是赫赫有名的父母官,不是因为他是一个七品芝麻官,而是他的政绩名扬天下,他是从知青中涌现出来的廉政官员,被派往这个县城仅仅是在挂职锻炼,他的政治生命将由此走向正轨。他还是那样和善可亲,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的睿智幽雅,他总是这样轻声地说着话,语气中永久地保持着过去的那种谦逊,就连他的身材都还保持着当年的清瘦,只是那一头漂亮的黑发已经稍见银丝,眼神中透射出的是那种饱经沧桑却又百折不挠的中年人成熟的智慧之光。
夕阳,照进县委机关宽大的办公室里,慢慢地施舍给他们微微暖意。小圆桌上,两杯山里的清明绿茶正飘散出一阵阵清香,两个曾经朝朝暮暮,抵足而眠,在一起生活了近千个日夜患难与共的知青兄弟,正在畅谈着人生的成败得失,叙述着当年他们共同走过的那段崎岖、蹊跷的山间小道。啊,那时两副年轻的身板是多么的笔直挺拔呀?那间低矮的黑屋里曾经历过多少的苦涩,在那些人性扭曲了的岁月里,给他们留下了几多的惆怅啊?
“唉!就不要去想过去了,想起心里难受呀,我的兄弟,什么时候再升一级?还是升两级吧,就像走进这间办公室一样,从正科一步跳跃到正处,再创造一个奇迹吧!”丁建成由衷地投去敬佩的眼神,却也是对兄弟的一种真挚的鼓励。
“正厅?副厅?哈哈!哈哈!你开什么玩笑?想都没有去想过,建成哥,你还是那个鬼精,哈哈!你懂……唉!难啊!”王林长舒一口气不住地摇头。
丁建成从王林那摇头叹息无奈的表情中,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位知青在从政的道路上是多么的不容易,而王林却从未责怪过自己轻易就放弃了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官位,多年前王林给丁建成一本书有这么样的一段话,让丁建成总是记忆犹新。
“中国之所以长期延续着封建社会,主要原因是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战争太多,农民起义是历史前进的动力,同时又是历史前进的阻力,农民战争一方面打击了封建生产关系,一方面又修补了封建生产关系。”
这中国的封建历史,不就是这一代人推翻了那一代人的专权统治,接下来又继承了上一代人的专权统治,那么,今天的这个让天下人追求了几千年的民主自由又是怎么样的一种艰涩呢?什么时候才能在中国的这块土地上见到真正的民主呢?窗外的夕阳再度向宽大的办公室里走近,静静地抚摸着两位中年人的身体,抚摸着两位从高山峡谷中一次次死里逃生有幸生存下来的人。
“建成哥,他们过得好吧?”王林问。
“你在说谁呢?他们没有你精彩,你才是时代的幸运儿呀。”
“张建军最近的情况怎么样?见到人没有?”
“如今他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但我知道他此时应该是身无分文穷困潦倒了,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什么地方,还有多少财产谁说得清楚呢?”
“这个无聊的家伙!真的没救了?我们帮不了他了?”
“没有办法的事,几十年了,他赚得不少,可是他输得更多,谁也管不了他谁也帮不了他。”
“朱小明呢找到了吗?他就真的把我俩给忘了?”
一提起朱小明,丁建成心中就难过:
“那是一个多有才的好后生呀?榕树下的故事他还没与知青们说完,却从红尘凡世中消失了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没有人能找到他,有人说他躲进了南粤的深山,有人说他出国了,就连他自己的父母都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找不到了,说好了要去泮溪茶楼啜茗品尝泮塘马蹄糕、八珍茭笋皇的,可是,哪里才能寻到他呀?”
这是让丁建成最为遗憾的事,因为三十几年前他们有过一道誓言,朱小明说起过的话总装在他们的心中:“我的兄弟呀,我的身上流着你们的血呀!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自古有桃园三结义,我们何不在此拜天、拜地,结为义兄?”王林的办公室里,半天也没有了声音,兄弟俩不说话了,他们都沉浸于朱小明当年那一抱的情真意切的场面中。
“建成哥,你总是不愿意与我说起何雁的事,她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总是一句话在国外,在哪个国外?对我还保密?”王林看出丁建成已经十分伤感,他有意将话题转开。
“那是一个时代的烙印,老弟你总喜欢去揭这些旧时的伤疤,唉!那个苦命的人,她在欧洲定居了上个月还与我通过一次电话,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
丁建成接着说道:“唉,我说要你别去揭这些旧时的伤疤,可是我们在一起不说这些又说什么呢?今天就与你说个痛快吧,回忆会有忧伤,但在回忆中对比不就也会有幸福中的一种满足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我一旦做梦,梦见那一幕我都会被惊醒,我会好害怕,我向上帝保证我说的是真话。梦里面,我从来就没有从那里走出来过。”
“哦,那何雁她具体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你就没仔细问问?”
“我当然知道,她在英国的北安普敦。”
“啊,好地方,那她一定好,那地方听人说起过。”
“当然,她的丈夫还是一家华裔财团的第一继承人,她自己说他们家有着很可观的财产。”
“哎呀!她还真走出去了,下次电话里记得代我问好。”
“我还是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你吧,你自己亲自与她聊聊?”
“不,我不要,我也怕听见她的声音,她那锦缎般的诗句我还是把他留存在记忆里算了,我也不想再回到那段让我伤心流泪的历史当中去。”
王林的一句听似很平常的话,却又把俩人的思绪带回到三十年前的那个青山大队。办公室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寂,他们的思绪又同时回到了那个他们一生一世也忘记不了的地方,就是在他们下乡第一年的初秋,那一夜,青山大队出奇地静,抬头看不见一颗星星,月亮也晦暗地躲藏起来了,天空无丝毫亮光。
整整踩了一下午打稻机,把两个年轻人累得腰都伸不直了,刚刚吃完晚饭的丁建成和王林在那间低矮的屋前乘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两人的目光移到石板小路上,大口喘着粗气的赵超和张建军来到丁建成他们的矮屋前。
“出大事了,快点走。”张建军拉着丁建成的手就往外拖。
“什么事嘛,急成这样?”丁建成问道。
“何雁被一个干部强奸了,如果我们不管,可能她会要寻短见的,赶快走吧,去劝劝她。”赵超对王林说。
年轻人向着陡峭的下坡道飞奔而去,何雁,天生丽质却多愁善感,下乡第一天夜间就在青山大队的大礼堂与她母亲悲悲戚戚地哭了个天昏地暗。可她却是这批知青中不多的几位正正经经地读完了高中的人,她能把几十上百首唐诗宋词背诵得滚瓜烂熟,当她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把那些极具韵味的诗词、歌赋朗声诵出时,是那样的素雅高洁抑扬顿挫悦耳动听,立刻就会赢得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一米六四身高的她婀娜多姿窈窕出众,是这一批下乡女知青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
她的母亲是一所中学的外语教师,耳濡目染之间让她从小就练就一口流利的英语,她还能用双手写出楷书、行楷、隶书等各种体型的汉字,笔画粗细均匀的书法令她身旁的人心生羡慕,总对她刮目相看。她还能用甜润滑爽的喉腔用她良好的歌唱天赋把那首《南飞的大雁》唱得高亢嘹亮且声情并茂,她那与生俱来活泼欢快的性格十分招人喜爱,她的小屋总聚满着社员和男女知青,身旁的女知青喜欢听她唱歌,听她诵读唐诗宋词,男知青们在钦慕她的才华才貌的同时,自然也会生出好奇的幻想总愿意与她呆在一起。
气喘吁吁的知青们大汗淋淋,他们跑步来到青山大队何雁的生产队,走近那座旧时地主老财们留下来的青砖瓦房外,老窗棂里传出的已经不再是何雁的诗歌、词赋和甜美的歌,那是何雁撕心裂肺的恸哭声。瞬时,屋里传出嘣!嘣!嘣的声响,像是何雁在用她那修长的双腿、双脚后跟踹踢她的床铺板沿,屋里的劝慰完全被她的哭泣声,被她手脚并用叩击墙壁、床板的声响盖住了,房门紧闭着谁也进不去,四个年轻人急得焦头烂额。
一阵紧似一阵的嚎啕痛哭震惊四邻,引来众多的农家妇女和本生产队的社员们,他们发出一声声无可奈何的怜悯哀叹:
“唉!天天死人,怎么就不死了他这个王八蛋呢?”有几位气愤之极的农家妇女忿忿不平了:
“天会收他的!已经有人去公社和派出所报案去了,这个狗日的东西不得好死,迟早都会遭报应。”
就是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就是这个有妈无爹,漂亮又可怜的女子,她带给知青和农户们多少美妙动听的歌曲?就是这样一位被众多知青们爱戴着的优秀才女,却在那个人性扭曲的世道在荒谬的时代,在那个无光的夜晚,在那个灰色霸蛮,道德沦丧的年代里,被那个卑鄙龌龊、下流无耻、毫无人性的大队干部强奸了。
夜深了。当天,公社干部和派出所民警却没有来。何雁终于哭昏了过去,丁建成他们还是被让进了屋里,可眼前的惨状却触目惊心,被打破了的热水瓶胆碎片四处散落着在灯光下闪出刺目的光。借着暗淡的白炽灯还是能清晰看见洁白的床单上有殷红的处女鲜血,打斗中何雁的衣裳被撕烂了,瘦长雪白的臂膀上露出被抓破了的一道道伤痕,显示出几小时前的那场殊死搏斗是怎样的激烈。
她那窈窕细长的身体正蜷缩在被褥边,那里已看不见她往日的袅袅娜娜。不见了,那个曾经眼波荡漾的何雁,她那扭曲的身体伤痕累累,那一刻,明眸皓齿漂亮欢快的天使脸庞上湿漉漉的还挂满着泪珠。从前的那个腰若杨柳的何雁,就那样静静地闭目,无助地躺在零乱的床沿边。
长夜,被狂风猛烈地吹拂着,天空,如坍塌般地下起了瓢泼大雨,青山流泪了,青山大队的绿水浑浊了,天物,被暴殄了……夜,更深了。一个个高大年轻却怯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间被玷污了的小黑屋,只有丁建成没有离开,他在忏悔自己的失信,他在懊恼自己因软弱而失约,他就那样跌坐在何雁屋外的小窗下,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香烟,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天空,任由风吹任由瓢泼大雨淋透他的全身上下。
那场罕见的秋雨下了三天三夜,把南方山间的汛期提前了二十天,熙熙攘攘的送行知青们,一个个目光呆滞而茫然,他们不敢为那个疯了的何雁去上诉,也没有地方上诉,那是一个黑白颠倒的时代,面对衣冠禽兽的暴行,他们都不敢抗拒。他们被那个无法可依的时代禁锢了精神,强暴的势力桎梏着他们健硕的手脚,面对邪恶,他们就那样喑哑无声,噤若寒蝉。
可是横行乡里罪大恶极的大队干部却民怨深深,终于还是触犯了众怒。是那些贫下中农们的浩然正气,让那个衣冠禽兽终以强奸女知青获重罪五年。他在被带走的那一刻仍然气势汹汹,厚颜无耻地说:“何雁是女知青里的一朵鲜花,她就是世间的一株奇葩,我能弄到这样的尤物,算是我的福份。”
走了,何雁因精神受到强烈刺激,她疯了。她走了,她回家去治病去了。她把那首《南飞的大雁》一同带走了,她把那琅琅上口的“……空只凭,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也带走了。那道盛开着野山花的山坡上再也听不见她那:南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封信儿到北京,献给知青们想念的亲人……
几十年了,那个绝非骇人听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幕往事像是电影一样在回放着当年的情景,那个美丽的人儿,此时却真变成了一只大雁。可她在北京的高校读完四年大学后却没有飞回南方,她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带着满腹的怨忧飞向了大洋彼岸。她把那“……正佳时,仍晚昼,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的词句永远地留在了那道曾经开满着山花的小路边山坡上。
几十年了,两个中年汉子回想起那一场人间灾难仍唏嘘不已,扼腕长叹,潸然泪下。“一切痛苦都将过去,而过去了的,就将变成美好的回忆”。一切痛苦真的就过去了吗?过去了的真能成为美好的回忆吗?美丽、美好是人类社会从未放弃过的追求,可是在那个法治不健全的年代,美好的事物,美丽的人儿随时都会遭受到祸害的呀。

感谢阅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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