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满月酒
作品名称:小台湾 作者:柴淑兰 发布时间:2025-08-22 08:35:40 字数:3048
清晨的阳光从卷起纸帘的窗户,透过一块块方木格子撒向里屋。屋内孩子们欢呼雀跃,高兴地忙碌着,她们在安放一张新的木床,一张做工粗糙但散发着木头纯香的木床,这是邱恩盛用自家树木打制的一张简易床;四个床腿加一个床的框架,框架上钉上几根横木,横木上铺上几块木板拼凑成一块床板;买不起钉子,木头的所有接口全部挖槽对接。把北墙的厨桌移掉,靠墙东西方向放上木床,小枝和小灵在往墙上贴旧纸,有烟纸、糖纸,包物品的包装纸、旧书纸、向别人讨要的旧报纸……花花绿绿,甚是好看。
她们围着床贴了一圈,有半米高后,开始往床上铺被褥。刘秀则忙忙的往炕上的方桌上端咸菜,玉米饼子和玉米粥,又往堂屋的脸盆里倒上做饭时和玉米饼子一块蒸的一盆热水,对上点凉水,喊孩子们洗手洗脸,招呼着吃饭。
邱恩盛坐在炕上靠窗户的地方,孩子们洗完手和脸,都爬上炕围在桌子旁开始吃饭,小灵和刘秀都座在炕边上,方便给小枝小闹和邱恩盛加饭。刚吃了一会儿,生产队的敲钟声响起,小枝、刘秀和邱恩盛匆匆走了,小闹也背上自织自制的简易的布书包,也走了;小灵收拾着一桌子碗筷,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开始了独自一人的劳动。
当夜幕降临,一切都陷入黑暗中。刘秀和孩子在炕上,小枝小灵小闹在床上,床和炕的中间靠东墙放着那张厨桌,桌上放了一盏邱恩盛自制的油灯。就是在一个破碗里倒上食用油(棉花油),用弹好的棉花搓一根线绳放碗里,一头浸在油里,一头搭在碗边上,等线绳吸足了油,用火柴点然,那黄豆粒般的火头散发着昏暗的光。
邱恩盛难得没出去玩,他在灯旁翻着一小本字典,找着什么,刘秀也温柔的看着他,在等待着。翻了很久后,在桌上的纸上写下“慧兰"二字,这便是这个孩子的名字了。刘秀看了看,笑了,孩子有名字了,小名随姐姐哥哥们叫,平日里就叫小兰吧。
刘秀笑容满面,说:“孩他爸,是否给小兰办个满月酒?”
“哪有钱呀。”邱恩盛愁愁地说。
“可前三个孩子都办了。”刘秀看一眼躺在腿上的小兰。
“算了,小兰的满月酒不办了,没钱啊!”邱恩盛起身下了炕,穿上鞋出门去了。
刘秀也没再说什么,看着小兰,想起了前三个孩子的满月酒……
小枝生在东北漠河。腊月寒冬,天寒地冻,在原始森林的外面平坦的土地上,有几排木屋,是整树不加工,直接据成一段段,制成的屋子;屋内用草纸贴墙,无论白天和黑夜,都燃着熊熊的炉火,炉里烧的是整棵圆本据成的木头;炉火连着一条很长的大炕,炕上睡着十几对夫妇,每对夫妇中间拉一个布帘,拉上帘子便是一个独立的空间,起床后拉开帘子,便是个通炕。睡姿一至,都是脚朝墙,头朝室内,炕下一排鞋子。由于人太多,往往夜里起夜撒尿,都穿错了鞋。女人们很享福,一到冬天,便不出门了,坐在热热的炕上聊天做针线活,男人们则可没福享,扫雪,弄饮用水,整燃料,打猎,采购吃的用的,风里来雪里去,漠河的冬天很冷,达到零下四十多度!
二十多个人,只有小枝一个孩童,每天一大早,小枝像宝贝一样被这些大人们抱来抱去,从炕这头传到炕那头,给这漫长的冬季曾加着快乐。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给军队的马搳草备粮的。六几年山东闹灾慌,邱恩盛先来漠河讨生活,听介绍他来的战友说,东北遍地是草种,抓把草种吃也饿不死!刘秀在目暏了饿死了几个人之后,其中一个村民是孤儿,用土熬粥,一锅土粥里只抓上一小把玉米面,喝了几天,排不出大使,肚子涨的滚圆,涨死了!刘秀决定去找邱恩,坐着牛车,又倒了轮船,又坐上火车,又坐上军队来接人的卡车,才来到漠河,生下了小枝。
小枝的满月酒相当的热闹。小枝是腊月初八生的,满月酒正好在正月,人们还沉静在春节的气氛中,一大早室友都开始忙碌着,女人们开始做菜,男人们辟柴弄水,快到中午时,长长的饭桌上摆满了饭菜。女人们洗净手,都拿出给小枝的满月礼物,有衣裤,有勾制的小鞋子,有布料,还有一些钱。交完礼物,便开始喝酒吃菜,小枝在酒桌上象布娃娃一样传来传去,欢笑声,唱歌声,笑话故事声,冲出屋子,飘荡在这寒冷冰雪的的世界……
刘秀想到这,不由得微笑起来。多么快乐的时光,在这块冰雪的土地上,小枝快乐地成长着。这是小枝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刘秀和邱恩盛最恩爱的时光,森林里的野木耳、蘑菇、黄花菜、野葱、松子滋养着小枝,室友们的宠爱把小枝宠成了公主!
那里还经常看到狼,男人们传授着预到狼的经验,说如果狼从背后搂着你脖子时,千万别回头,一回头,狼会一口咬断你咽喉,人就没救了。有一个室友背着狼,掰着狼头走了二里地,后背都被狼爪子蹬烂了,后来在路上碰到同事才打死了狼。刘秀去草厂搳草,因要给小枝喂奶,又不到下班时间,一个人往回走,身旁有一只“狗”老跟着她,她也没在意,继续往木屋赶路,那狗跟了一会就走开了。等室友回来一说那哪是狗呀,是一只狼!
等到天热了以后,刘秀的头上全是蚊子咬的疮,头发全剃掉了也不见好。漠河的蚊子很大,在这大草甸子里,蚊子能咬死马。还有大个的牛蒙,刘秀实在撑不下去了,邱恩盛和刘秀才恋恋不舍的带着小枝回了山东。
回来后生下了小灵,因小灵一生下来通体很白,又胖,像个银娃娃一样,邱恩盛一看便喜欢的不得了。虽是个女孩,但也摆了十来桌,亲朋好友,族人亲戚也带着布料、衣服、鸡蛋、国碟(点心,现在的桃酥),小米等物品来庆贺。来宾分两类,男人一类,女人和孩子一类,男人一类桌上有酒有烟,有一盘盘的凉拌热炒,油炸肉烹;女人孩子一类桌上只有一碗大锅菜!众人按类别坐好,很热闹的吃了顿饭。男人都吃的饱饱的了还要再吃些,女人和孩子则吃了一碗又要一碗,临走还要把自己兜和孩子兜装满馍馍。但刘秀不能像在漠河一样上桌和客人一起吃饭了,她在邱恩盛二嫂家的西配房里,带着小枝,抱着小灵,饿的直发慌。在古老的农村,女人和孩子是不能上桌陪客吃饭的,吃饱喝足的女客人,看了看小灵后就走了,男客人吃饱喝足后,直接走了。众人接纳小灵这个孩子,证实了邱恩盛家里添了人口,小灵得以被众人认可。
又过了三年,添下唯一的儿子小闹,因是男孩,必然要摆满月酒,来的亲朋好友,族人亲戚也多。刘秀怀抱着小闹,带着小灵小枝在“小台湾”屋里挨饿。小枝己六岁,丢下娘和妹妹弟弟,自己跑到做饭的乡村厨子那要吃的去了,刘秀则不能,她是大人,不能不守规矩。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能出来吃饭,要上一碗大锅菜,拿两个馍馍,坐在空桌上吃饭。邱恩盛则和厨子、总理、招待客人的忙客一起喝酒吃饭,从此,邱恩盛的传人被族人亲威,好友认可。
刘秀低头看了一眼小兰,叹了口气。小兰己睡着,刘秀把她放到炕上,下炕去筛从运河边弄来己晒干的沙土,把沙土筛去杂质,筛成细粉之后,倒入大锅,点火炒熟,土在锅内像开了水一样“吐啫吐啫”冒泡;再从锅内铲出放地上凉凉后,给小兰换布袋(那时没有尿不显)。就是用布锋制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上炒过的细沙土,把沙土铺平,然后把小孩放布袋里,布袋口缝有两根带子,在小孩腋下把带子扎紧。冬天有的把小孩手都放进袋子,从小孩脖子处扎带子,小孩可以在袋子里拉粪撒尿,土湿了就哭,大人就给换上温热的新土。有些三五岁的小孩天真地问父母他是哪来的,父母都说是土刨来的,然后这三五个小孩商量好结伙去运河大堤上挖土刨小孩……
小兰没有办满月酒,后来能走能跑了,走出小台湾,到村里去玩。村里没有几个认识她的,见到她都惊奇地问你是哪里的小孩?你爸叫什么?你爸叫邱恩盛?邱思盛什么时候又生出个小孩?!
长到十五岁,和小闹一块拉一地板车麦子粒回家,许多人都问小闹:“这是你媳妇吗?”
我从哪里来?我是谁家小孩?我是亲生的吗?为什么离这么近的村民却不知道我是谁?
小兰每次听到有人问她是谁,她都问自己一遍:我是谁?是谁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