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山路畔的甜莓子(7—9) 峰回路转（小说）

　　税务征收分局的那个寇局长派人浩浩荡荡去封甜妹子总公司的门，虽然被派出所长给赶了回来，但终究还是将封条贴在了甜妹子公司挂牌子的门上了。这样以来，总算是给寇局长出了一口气，想像到田美及他们那一伙吹手戏子垂头丧气着急上火的样子，寇局长心里乐滋滋的舒服，他在等候着田美他们低三下四来乞求他高抬贵手。他从开始就清楚田美那个破公司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给他交税，他要的就只是想方设法使田美走投无路来在他面前流泪苦求甚至以身相报直到人格尽失。
　　在寇局长那个曾经被薛剑锋打得寇局长御林军落花流水的在正街上占了一座楼的征收分局内，寇局长独自坐在他的大办公室里枣红桌案后的大转椅上，一忽而哗啦啦将桌上乱成一团的文件报纸拨过来划过去，一忽儿用一只脚在地上拨着划着弄得大转椅驮着他的矮胖身躯滴溜溜转动。他寻思：“甜妹子公司的门都给贴上封条了，他田美再气粗胆壮也不至于沉住气不理不睬吧？即使不亲自找上门送钱赔礼说好话，最起码也应该找个有面子的谁来拿钱表示表示吧？要是能借这个难得时机，将田美这个县城里许多男人的梦里情人挂上码子成就好事，那个在人面前丢分子的六千块钱算是个屁事！”
　　寇局长越想越如意，他暗自拿定主意：“谁来说情也不松口，非要等得那个美人田美亲自登门不可！”他甚至一遍遍过电影一样想象了如何在田美就要在他脚地匍匐下去的时候，一把抱起她来，随即任意轻薄、尽情蹂躏。他想到美妙处，禁不住兴奋得哼哼唧唧忘乎所以，脚下使劲大了一点，转椅忽然脱离了正常的速度和轨道，“嘭”地碰上了背后的实木书架，猛然将他粗短的跟着转椅翘起来划圆周的腿脚别在了底层一个半开的柜门里，疼得他哎哎呀呀吱吱哇哇喊叫起来。
　　忽然，局里文书推开了门走进来，他见不是美人甜妹子，就没好气吆喝：“出去出去！谁喊你进来的？”他以为文书是听见了他疼的喊声进来看的。谁知平日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的小文书，被他喊了“出去”，却还不出去，缩肩望着门外边，尴尬地看着他，也不过来给他揉搓还滋辣滋辣疼痛的腿腕子，更生气了，就发火骂道：“你瓷锤一样死到那等死哩？！”
　　文书急忙指着门外边说：“有人来找您呢。”
　　寇局长还生着气说道：“有人找就有人找，你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低头哈腰的，是给我站班立帅哩还是跨门迎客哩？”
　　文书语无伦次说道：“是县委机关党委书记拿着县纪检委的信和局里纪委书记一起来的。”
　　寇局长没有听仔细文书的全话，只听到是机关党委书记和税务局里谁来了。以为又是来找他给谁说情免税款的，就说：“来了就来了，该给办的事情，你看情况给办了就是了，失急慌忙慌啥呢？”
　　税务局纪检书记随声往进门走着说道：“老寇，你不要再埋怨你这文书了。是我要他领着见你来的。”说着招呼跟在他后面的机关党委许书记说道：“许书记，进来吧，这炮筒子货又不知道发的哪一门子火呢？”
　　见是局党委纪检书记进来了，还向后边叫着“许书记”，只习惯于对下发火骂人的寇局长立即满脸焕然一新，飞快从转椅上跳起来，小脚短腿只在地上踮了几踮，就一点也不疼了似的窜出来，一脸横肉都拧成了朵朵干花，弯腰趋前到门口招呼：“哎呀，哎呀！不知道是二位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对不起，失礼了失礼了！”又向文书吆喝：“还站着干什么？快给书记们倒茶取烟去！”
　　一个书记示意文书手里拿着的那一张纸说：“你把信给寇局长放下就忙你的事情去。我们有必要的话再叫你。”文书只得唯唯诺诺出去了，他没有忘了顺手拉上寇局长办公室的门。
　　寇局长见状笑说：“二位领导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没有必要神神秘秘的，现在啥私事不是放在桌面上公开说的？有啥要我办的，只要在兄弟我着一亩三分地里，我一路绿灯没二话！”又去给二书记倒茶说：“二位领导有啥事，打个电话，叫你们的亲戚朋友直接来找就行了，何必一起亲自来找我呀？”
　　纪检书记和机关党委许书记一起往下坐说：“你看看那一张纸再说吧。我俩能有什么私事一起来找你呀？”
　　寇局长赶快给二书记沏了茶，双手一一递到他们手里，才返回身去拿了文书放在他办公桌案子上的那一张纸，一看是县委纪检委的红头留底双联便函，上头写着：“县直机关党委，根据县委领导关于税务征收分局某领导为父亲祝寿，大摆筵席，借机敛财的群信批示精神，决定对该同志的违规违纪情况，由你们党委协同税务局纪检监察部门进行初查，并依据党的纪律条例，拿出初步处理意见，报告县委领导及纪检委。”
　　机关党委许书记正襟危坐，态度认真说：“寇局长，我们是受县委领导和县纪检委领导的指示专门来找你谈话的。”
　　你也看了介绍信了，不是我们俩和你有什么过节，你实际是什么情况就向组织说清什么情况，我们也好回去交差去。”说着和税务局纪检书记都摊开笔记本望着寇局长。
　　寇局长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回事，他从当合同工税收员开始，就凭着对下不顾命敢踢敢咬，对上不顾脸能媚能送，直接领导没有不喜欢重用他的，即使有人向上反映他的工作作风粗暴霸道，总有领导出来保护说：“和那个没多少文化的大老粗计较什么，他只是干事急于求成了一点，税收机关，能收上来钱才是硬道理。”一言以蔽之，保了下来。这才一天天惯成了他无所顾忌的坏毛病。
　　寇局长见来的一个是县委部门里谁都看不到眼里的机关党委书记，一个是在税务局开会位子排在一角的纪检书记，他们也来给他摆架势，心里不太痛快说：“谁狗日的没事干，告他老子的黑状哩？全县从各级干部到平民百姓，谁没给他大他娘摆过祝寿宴？到我这里就过不去了？”又对二位书记恳切说：“我说二位领导，你们说实话，这样的酒宴是我姓寇的单单带头搞起来的吗？”又说：“有人老家里盖房立木、孙子满月也摆酒宴唱大戏收礼金，有谁管来？”
　　许书记听不下去了，加重语气指斥说道：“老寇呀，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听你意思是我俩给你故意搜寻不是哩？”他拍着放在一边的文件夹说：“那天谁给你送了多少钱谁在那一桌那个位置坐着说了什么话，人家都在反映材料上写着呢，你的礼簿清单都送到纪检委去了。你那里出了问题你不考虑，给我们发瓜啥呢？”
　　寇局长仍然脸红脖子粗想不通说：“都一样搞，就有人专告我？”
　　纪检书记提醒寇局长：“老寇，这是组织对你的正式谈话，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在案的，要你说你的问题，你一呼啦说了一摊子，是发没王爷气呢还是正式向组织检举揭发别人哩？”
　　许书记也说：“你要检举揭发，就说详细些，往具体人和事上详细说！像这么胡说冒撩，我们怎么记录呀？要不要先把你这事放一放，你去写一个揭发材料，我们替你送上去？”
　　纪检书记劝说：“好老寇哩，你说你自己，胡拉人家干什么？人家能代替你吗？”寇局长父亲寿宴那天，纪检书记也去了，他想息事宁人。
　　许书记也缓和了语气说：“老寇呀，你瞎好也是参加革命工作不少年的老同志了，怎么还这么不识时务，耍小孩子脾气？不说你自己的问题胡咬别人，对自己有啥好处？我干了公家半辈子事了，一没有经过商，二没有办过企业，没有和你们税收部门打过交道，我俩有什么私人恩怨？你也不想一下，没有上边的指示，我们有权利来查你的问题吗？”
　　天不怕地不怕的寇局长也只得软了下来说道：“大家都这么干，可为什么单单查我一个人呀？我咋这么倒霉，我。”
　　纪检书记引导说：“你肯定是哪里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谁了。”又说：“咱税务局里老大可生气了，你要是不想办法把这一回事平顺抹过去，局里可就要按照党规党纪一条一条对着给你捆绳索啦！”
　　寇局长哪里经过这个阵势，他清楚自己多年以来的所作所为，根本经不起细查下去，而今这个现实世界，哪一个稍微有一点权势的人能经得起深究细查？有多少个先天还在台上作义正词严做报告反腐败的人，二天出了事就一头栽进监狱高墙里去再也出不来了。他搔着圆脑壳使劲想，也想不出他得罪了哪一位权势人物，能搞得让纪检委派出人来查他的问题，且不是徇私枉法索贿受贿，而是人人都习以为常的给家里老人祝寿这样不算问题的问题，他想不通。
　　许书记有意缓和说：“老寇，我们虽然是按照县纪检委的安排来的，毕竟是初查呀，够不够正式立案，组织上还得等到我俩的初查结果出来呢。”
　　寇局长嘟囔说：“我明白着哩，看谁有没有问题，还不是上边的一句话？说揭底子实话，我姓寇的半辈子就是听上头吆喝的一条狗，上头要我咬谁我就都不管不顾往上扑，为完成税收任务，得罪的人我都记不清了，我的问题光秃子头上的虱子都够捉的了，还用的着你们拿上显微镜来检查吗？”
　　纪检书记说：“你就事论事，就说你自己这个专一问题，扯那么远干什么？”
　　寇局长恳求说道：“我脑子都乱了径了，您二位能不能先放下你们手里的笔，给我提示提示，我到底应该从哪里说起呀？”
　　许书记这才说：“这世上还有你老寇的难事？你胆子都大到能去给人家文化局大楼拉警戒线，不让人家正常办公了，还有啥办不了的事情？”
　　纪检书记也说：“老寇呀，都说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怎么就小肚鸡肠到连米颗子都放不下了？就因为人家甜妹子公司收了你的吹手戏子钱，你就没完没了给人家去穿小鞋，还给人家公司门上贴了封条，你不知道那个公司是县上刚刚树立起来的先进典型？”
　　寇局长还要狡辩，纪检书记制止说道：“算了，你先把你的嘴闭上去！要不是人家没有那个名义上的公司，你到哪里给吹手戏子收税去？你到你们局档案室一页一页翻去查去，看那一张税票是给那些人开出去的？”
　　许书记说：“那个甜妹子公司，县上领导都很重视呢，县委书记也给我电话说了，他说：‘你去问问去，看那个姓寇的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认为是直管单位就可以故意给县里做难看了？’”
　　寇局长急忙说：“我哪里会？我哪里敢呀？”
　　许书记就说：“那你还强辩啥呀？”等了等，果断说：“你去把你贴上去的烂封条撕了去，一河的水就都开了。”
　　寇局长还有点为难，纪检书记催促说：“快去！许书记给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犹豫不决的？”
　　寇局长只好说：“也行，我派人晚上没人的时候去把那东西去撕了。”
　　许书记坚决说：“那不行！别人会以为是人家公司自己偷偷撕了的。要纠正就应该正式一点，最好是怎么贴上去的，还怎么去撕下来。”稍一迟疑又说：“我实话告诉你，领导的意思是要你们给人家甜妹子公司一个正式道歉哩。”
　　见寇局长犹豫不情愿，许书记就说：“我来也是执行领导的意图，你寇局长要是不愿意，我们也就不为难你了。咱们公事公办。”又要往开摊笔记本。
　　纪检书记连忙阻拦说：“不急不急，老寇没有说他不去呀。”转头叮咛寇局长：“你还拧呲啥哩？快答应了！”又劝说道：“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一根筋只有吃不完的亏。”寇局长这才没有说什么。
　　许书记也松了皱起来的眉头说：“这不就好了嘛，要不然我们不演黑脸，给县委那边怎么交代呀？”起身就要告辞。
　　寇局长和纪检书记共同挽留吃饭，机关党委书记说：“不用了，吃了你寇局长这顿饭，我们就不好给你说话了。”又给纪检书记说：“你先把情况回去给你们局领导通通气，好让他们也放下心，我在我单位等着你一起去给县委、纪检委汇报吧。”纪检书记答应着和他一起与寇局长握手告辞。
　　田美因为进不去公司门，只好在图书馆她和母亲桃花住的房子守着独自焦急。忽然，电话响了，她一看是李局长的，连忙心跳手颤接了。
　　电话那头的兴奋声音喊叫道：“宝贝，告诉你，好消息，姓寇的认事啦！就要给你公司启封了，你快过来吧！”田美一听，喜出望外，急忙往公司跑。
　　甜妹子公司外边已经围满了人，人群外边还是上次来封门的寇局长部下们开来的那几辆各式交通工具。围在外边的人见田美来了,都主动往一边闪,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田美顺人们让出来的通道看进去，见寇局长他们一伙人挤成了几小疙瘩在围观的人中间无精打采地站立着，完全没有了一点大盖帽平日的趾高气扬。
　　寇局长已经看见田美了，急忙轮着短腿跑前来，老着脸讨好似的说道：“田总经理，您终于来了，我正要派人请您去哩。”又往里指着甜妹子艺术总公司的门说：“你看，田总经理，给你们撤消了封门决定了，请您原谅我，是我这个没文化的大老粗对上级政策理解不透，给你们公司工作造成不便，我给您陪个不是，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吧。”
　　田美见寇局长这么说，连忙说：“寇局长您这话是从哪里说起呀？怎么样都是公家的公事，我理解您的心情。”寇局长能听懂话，就不再多说，只是公式般说道：“我这就算是给您正式通知到了，人马我可要撤回去了。”
　　田美应付着招呼道：“怎么就能这么走了？”
　　寇局长压声对田美道：“田经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依不饶还要咋的呀？”
　　田美笑着道：“寇局长，看您说的，我一个小女人会怎么样？能怎么样呀？”就放开嗓子喊道：“各位既然是来给我们传达好消息的，都忙活了多半天了，不吃一顿饭怎么行？全留下来，我请大家吃一顿饭！”
　　寇局长急忙说：“都是公事，饭就免了吧。”说了就急匆匆领了他的一帮人灰溜溜走了。
　　等人们都散去了，田美还做梦一般回不过神来，痴呆呆站在公司门前的高台阶上，盯着挂在门上的大链锁发呆。
　　忽然听得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干咳，田美抬起头去看，那个忘不了的窗口，一个熟悉动人的笑脸迎着她灿烂地喜欢地挥手示意。
　　田美心里激动得真想跑上楼去和那人同享欢乐，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哪里敢？只得掏钥匙开门进公司去。
　　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田美激动着打开一看，正是那人发来的一句话：“亲爱的，我说我会处理好，怎么样？还行吧？有你白娃哥哥在，我的心肝甜妹子就永远在我心上放着呢！”
　　田美羞臊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她急忙左顾右盼，很怕有人看见了。
　　还好，公司办公室只有她田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