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灵魂

　　回到办公室，洛克夫下了命令，每个人开始手捧着大叠卷宗看起来。然而，一个个案子看下来，没有其他的案子的尸体上出现过同样的痕迹，或者，是因为当时的验尸官没有记录下这个痕迹。因为，亚当说，这是很容易让人忽视的痕迹。
　　直到下班前，还剩下一半卷宗没有看完，不过，洛克夫让大家都先走了，他自己还是坐在位置上没动。林伽奇没有犹豫，和伟伦一起离开。伟伦说好会带他去一个好地方。
　　“看来今天真是个很好的喝酒的日子，看了那么多的卷宗，即便是个不信鬼神的无神论者，也需要点酒精来麻醉自己，是吧？伟伦！”林伽奇在车里舒展了下自己的脖子。有点酸。
　　“哈哈，当然，林先生！”伟伦扭过头冲他肯定的点点头，“不过，对我来说，也有好处，可以提前知道下做警察的刺激！”
　　伟伦差不多也看过了所有的卷宗，因为，林伽奇的英语水平需要伟伦时不时的解释下那些报告上的专业名词。但，说实话，也许伟伦的英语够好，可是在将英语转变成中文时，林伽奇明显的看出他的窘迫，常常不能很快地找到一个正确的中文词语来告诉林伽奇。
　　林伽奇在心里叹口气，任何事都是靠自己最牢靠。还是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突击英语吧。
　　伟伦开车的技术却是林伽奇不用叹气的，在纽约这洪水般的车流中，他左冲右突，或许也走了些小道，于是，他们的目的地一小时候后就出现在林伽奇的面前。
　　那是家不起眼的酒吧，门口没有什么华丽的霓虹灯，也没有人来人往的人群。走进里面，热闹了点，所有的桌子基本坐满了人。在那轻柔的音乐声中，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尽情享受着自己的快乐时光。
　　伟伦带着林伽奇直接坐在吧台边，他点了两瓶啤酒。
　　林伽奇坐下来前，已经将这个酒吧的四处扫了圈，里面的顾客大多是华人，偶尔夹杂着几张白人脸，还有黑人的。
　　“先生，你们的杯子！”一个女孩子的稚嫩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他顺着声音看到一张白皙光滑的少女脸，在那吧台的灯光下，散发着少女特有的光泽。
　　少女的头发是盘起的，脖子后那些没被扎住的细柔短发散落在她那特别修长的脖子上。林伽奇的目光移到她的五官上，那不是正宗的西方人五官，也不是单纯的华人五官，应该是混合了的。
　　于是，她有了别人没有的优势，将两种种族的优点全都集合在她脸上，假以时日，她或许就是个迷倒众生的女人了，但现在，她还只能算是个女孩。
　　林伽奇想着她的年龄不会超过16岁。
　　在他看她的时候，女孩也专注看了他一眼，那纯真的眼神，让林伽奇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说有天使，那天使的眼神就是如此的吧。
　　“先生，你是从中国来的吧？”女孩忽然问他。
　　他一愣，但不得不点点头，同时开口问：“你怎么知道的？”在女孩问这个问题前，他确信自己没有开过口，没有说出过一个中文字。
　　“我就知道，因为你没有纽约人的味道，也没有美国人的味道。”女孩毫无顾忌地笑起来，像是为自己骄傲。
　　“那我也可能是日本人呢！”林伽奇逗她。
　　“哈哈，你更不可能是日本人！”女孩笑得更放肆，但不是那种嘲笑会让看着的人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是不是你觉得我们中国人很蹩脚？”林伽奇有点难受地问了个让他难受的问题。
　　“不是，我没有说你是中国人就蹩脚啊！”女孩却有点生气了，像是她受到侮辱了。此刻她说的竟然是中文，远比伟伦的标准。“每个国家的人就像那花一样，都有自己的一种特别的味道，我才不会去想哪种好，哪种蹩脚，我就是能辨别出来而已！”
　　“哈哈，那你很了不起啊！”林伽奇抛开了那点自尊上的难受，夸了她一句。“不过，你站在这个地方是不是合法呢？我好像知道美国的酒吧是只准成年人进来的吧？”
　　“林先生，这是安洁，她可不是未成年人。”伟伦的头插进来，他边说边看着那叫安洁的女孩，眼神中带着点迷恋。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身份证？林先生！”安洁没带好气的用中文补了这句，故意把“林先生”三个字拖得很长。
　　“不好意思，我有点眼拙，冒犯了！”林伽奇拿着酒杯，不自然地说了这句，一边用眼神示意伟伦赶紧换个地方，伟伦明白他的意思，但似乎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吧台。当然，最后还是带着林伽奇来到一个僻静的位置。
　　“安洁是这个吧台调酒师的女儿，母亲是中国人，她二十一岁，还在读大学，到酒吧来只是帮父亲的。”伟伦主动说起安洁，让人一听就感觉他对这个女孩很熟悉。
　　“哦，伟伦，看来你经常来？”林伽奇的注意力早不在那个女孩身上，无论知道她是成年还是未成年，对她的第一印象，已经牢牢刻在林伽奇脑海中，很难抹去了。
　　“也没有了，偶尔几次！”伟伦忽然意识到什么，马上拿起酒杯和林伽奇碰了下。刚喝着，他的手机响起来，他连忙接了。
　　“刘叔，我和朋友在万年长喝酒呢！”他和电话里的人说话态度很恭敬。“好，我知道了！”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林先生，等下我的一个前辈过来和我们一起喝酒，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怎么会？多一个朋友一起喝更有意思，我刚到纽约，人生地不熟，也正想多认识一点朋友！”
　　“我的这位前辈，也是同行。”
　　“那就更好了，更有好谈的话了！”林伽奇眼中闪了一下光芒。
　　正这时，那个女孩，安洁捧着一个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是更多的酒，还有个杯子。在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华人男人。看到这个男人，伟伦立刻站起来。看到他站起来，林伽奇也马上站起来。两个人一起面对这个走过来的男人。
　　安洁放下盘子后，转身离开，不过离开前瞪了眼林伽奇，只是，林伽奇的目光全不在她身上。
　　“刘叔，这是中国来的林伽奇先生，他是位中国刑警。”伟伦显然是在为林伽奇和这个男人介绍。但，林伽奇看着这个男人的脸，却有一点点模糊印象。
　　“林先生，这是我的前辈，汤姆刘，他是唐人街第五分局的警探。”
　　“哈哈，你好，林先生，严格说起来，现在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那个夜总会的案子，之前是我们第五分局经手，当然，后来就有总局接手了。”
　　“哦，刘前辈，难怪呢，我刚才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见过前辈您，只是没想起，现在知道了，真是失敬，我刚到纽约，还是个新手，还要请前辈多指教！”林伽奇诚恳地捧着酒杯敬了一杯酒。
　　“林先生不要客气，你年青有为，能被纽约警局要过来协助调查，肯定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倒是我要跟你学习了！”汤姆刘举止和举动都是非常的友好。
　　三个人坐下来，开始边谈边聊。林伽奇看来兴致很高，接连地喝着酒。不过显然汤姆刘后来拿来的酒不是低度的啤酒，而是高度的烈性酒。林伽奇盛情之下也没有推脱什么。但很快，他就醉了，趴在桌上动不了。
　　“伟伦，要么你先送林先生回去休息吧！”汤姆刘看了眼伟伦，他点点头。汤姆刘先站起来，“你要不要上个厕所？伟伦！”他边说边使个眼色给伟伦。
　　“好，刘叔！”伟伦乖乖地跟在他后面进了厕所。进去前，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进去后，看了看隔间里，也没人。
　　“他不要紧吧？”
　　“没关系的，刘叔，只是借调来的，就待几个月，干什么你也知道。”
　　“不要大意。三阶堂里的一批货出了点漏子，你马上去看下！”
　　“是，刘叔，我马上去！”伟伦的脸色惶恐起来。
　　两个人很快从厕所出来，然后一左一右扶着林伽奇出了酒吧。来到外面，两个人分开了，汤姆刘上了自己的车，伟伦扶着软绵绵的林伽奇进了自己的车。
　　醉眼朦胧中，林伽奇看着汤姆刘的车开往远处。
　　深夜，林伽奇从自己的床上起来去上厕所，走过伟伦的房间时，他贴近门口，根本听不到里面有人在睡觉的声息。
　　洛克夫把车停到停车场，如果晚来一点，或许就没有位置了。今天是星期六，来探访的家人多了。他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新书，是他买给母亲的，每次他来看望母亲，礼物就是书，母亲不喜欢花，只喜欢书。
　　不过这会儿母亲却不在房间，看护告诉他，可能在后面的草坪上。他走过去，是的，一头白发的母亲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远方发呆。
　　“丽兹，你好吗？”洛克夫轻声地喊了一声。
　　“你好，先生，我很好！”老妇人却漠然地看了看洛克夫一眼，眼里一片茫然。
　　洛克夫坐到她身边，把书递给她。她有了点笑意，接过书，马上翻开封面看起来，“我还没看过一本书呢！”
　　洛克夫安静地坐着，不去打扰她。然而，没过半小时，老妇人，他的母亲，捧着书睡着了。他拿过她脚边的毯子，披在她身上。冬日的阳光不是很强烈，却也带点温暖，投射在老妇人的脸上带来一片安详。
　　“安娜和我分手了！你记得安娜吗？我带她来看过你，我感觉你是喜欢她的。我也喜欢她，可惜......或许我不该有女朋友，如果我总是这样忙的话。”洛克夫看着老妇人的脸，轻声的喃喃自语。一阵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飞舞，像是要飘到老妇人的身上来。这风也带来阵阵寒意吹向她的脸庞。
　　洛克夫站起来，推起老妇人的轮椅，往里面走去。
　　他将老妇人推进屋子，里面有暖气，他把老妇人身上盖的毯子拿掉。
　　老妇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洛克夫，“洛克，看见你父亲了吗？”
　　洛克夫愣了，但很快摇摇头，“我没有看见他，妈妈！”
　　“哦，洛克，你怎么高了？怎么瘦了？”老妇人的眼睛盯着洛克夫上下看。
　　“是啊，妈妈，你好久没有看到我了！”
　　“你去哪里了？”
　　“我没去哪里，就一直在城里。”
　　“你父亲去哪里了？洛克！”
　　“我不知道，妈妈！”洛克夫的脸惨白。很久以前，母亲的记忆差不多都失去了，只是，偶尔会突然清醒。
　　老妇人忽然摸摸自己的脑袋，然后脸上又是一片迷茫。她看向洛克夫的眼神又是漠然，随后，她拿起胸前的书又看起来。
　　“丽兹，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洛克夫离开了房间。离开了这家敬老院。他要去和一个朋友碰头，吃顿饭。
　　“洛克，我在这里！”
　　洛克夫看到了罗伯特举起的手，连忙走过去。看来他早到了。
　　“去看你母亲了？”
　　“是啊！”
　　“我就知道，你现在脸上的就是这种看完母亲后的特有表情！”罗伯特的话里带点自傲。
　　“别卖弄你的FBI神探水平了，在我面前你完全是浪费！”洛克夫也不客气地回击。
　　“唉，是我不好，不能去打击一个刚失恋的男人！”罗伯特忽然做个鬼脸，一脸痛苦哀伤。
　　“你又怎么知道的？”洛克夫现在真是完全吃惊了。这事情发生才几天？他没跟人说过。
　　“嘿嘿，我碰到安娜了，她告诉我的。”
　　洛克夫一脸黯然，激起了罗伯特的一点同情心。
　　“没什么，分了就分了，纽约有得是女人，我让卡莱尔帮你物色更好的！”罗伯特非常诚心，卡莱尔是他妻子。
　　“哈哈，谢了，就怕一样的结局。只要我手上还有这案子。”
　　“你那个案子怎么样了？我可是知道又发生新的了，要不要我帮忙？”
　　“帮忙？你怎么帮我？我毫无头绪！”洛克夫叹着。
　　“快看，那门口刚走进两个女人，我看很合适你！”罗伯特或许是为了分散下洛克夫的愁色，或许是为了来个小恶作剧。他示意洛克夫转过头去看，洛克夫还真是转头去看了。
　　门口是走进来两个女人，由服务员引导着去了左边的位子坐下。洛克夫看到了背影，看起来都很年轻，一个是金发，一个黑发，身材一样的高挑婀娜。
　　“哇，你喜欢哪一个？金发还是黑发，我看都不错哦！”
　　“你别闹了，你还没开始喝酒吧？”
　　“我去帮你要电话号码！”罗伯特根本不顾洛克夫在说什么，突然就站起来，向那边走过去，洛克夫连连摇头，却也来不及去阻扰他了。
　　没几分钟，罗伯特就笑嘻嘻地回来了，带着一脸的神气！
　　“嗨，兄弟，你看我多帮你，给，电话号码，是那金发妞的，那黑发的妞看起来很难弄，不要也罢！”坐下的时候，罗伯特把一张纸条放到洛克夫面前，上面写着一个秀丽的名字，伊芙琳，还有个电话号码。
　　洛克夫笑了，但似乎嘲笑成分多。
　　“你可别扔了，不然就给我！”罗伯特的眼神紧盯着洛克夫。话里的意味半真半假。
　　“不开玩笑了，你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我还不是一样，就忙那些事！”一说到工作，罗伯特的脸马上正经起来，嘴巴也马上闭紧了，什么也没有说。洛克夫没觉得奇怪，也没在意。罗伯特从不会在他面前谈论工作。他了解罗伯特的工作。
　　于是，他就问了些罗伯特的孩子等等无关紧要的事情，谈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当他们起身离开时，他倒也去注意了下那两个女人的位子，已经没有人了。罗伯特开车离开时，还冲着洛克夫一直用一只手做着打电话的手势。
　　林伽奇又一次来到玫瑰之心酒吧。
　　坐在他对面的文萝丝，忽然间呵欠连天，不停抽噎着鼻子。然后，在他的意料中，她起身离开，说是去卫生间。林伽奇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心里真实的感觉。毒品，对于文萝丝，是像迪奥香水一样始终伴随的吧？
　　重新出现的文萝丝精神大振，心情也舒畅了很多。在城堡里，她就完全是像了个小女孩，手舞足蹈地像在跳舞。
　　“振辉，你现在怎么不会玩游戏了？傻傻地坐在那里像个木头！”忽然，她开始呵斥。
　　林伽奇想她是把他当成那个小时候的伙伴了。此刻，她显然还处在毒品带来的幻觉中。
　　“我以为你死了，振辉！”文萝丝看着林伽奇，忽然哭起来。
　　林伽奇坐在她对面确实像个木头。他不想去打扰她。此刻的她像是在梦中似的。
　　“萝丝，过来，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好的，妈妈，可是，要快点呢！”穿着公主裙的萝丝跑向自己的母亲。她坐在白色的沙发里，宛如一个女王。
　　“我们要去纽约生活了！”母亲露出迷人的微笑，“妈妈等了好久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去了！”
　　“可是，妈妈，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们一定要离开，萝丝！”
　　“可是，这里有我的朋友，妈妈！”萝丝害怕地喊着。
　　“在纽约也会有你的朋友！”母亲的脸上始终是微笑，却始终让萝丝看了害怕。她挣脱开母亲，跑了出去，那是她的乐园，有她的朋友。
　　“振辉！振辉！”萝丝敲着门，门开了，露出一张弥漫在绝望中的女人的脸，看见小小的萝丝，女人露出一丝恶毒的表情。
　　“你回去吧，再也不要来，振辉不在了，不在了，他死了，死了！”
　　“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要见振辉！”萝丝害怕得倒退一步。
　　“你快走，不要让我看见你！什么相不相信？去问你的那个父亲吧，去问你的母亲吧！我好后悔啊……我的振辉啊……”女人的话语和她的哭泣声在大门突然关上后，突然的在萝丝面前停止了。她转身跑向自己的家，她看见母亲依偎在一个男人怀里，一脸的满足和幸福。
　　“萝丝，快过来，爸爸来了！”
　　“萝丝，爸爸什么都会给你！不要不开心了！”男人张开长长的手臂，围成一个圆圆的包围，将萝丝紧紧地包裹在里面，她发现自己挣脱不开……
　　文萝丝累了，索性趴在地毯上，半天没有声响，忽然，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林伽奇。“当你这么似笑又不像是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真是太像了！”
　　林伽奇明白她话的意思。“世界上相像的人本来就很多，这没什么奇怪的！”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文萝丝翻个身，把脸对着天花板。
　　林伽奇摇摇头。他也不在意文萝丝看到还是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