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冬至
作品名称:小乐街 作者:逸风 发布时间:2025-03-27 08:57:08 字数:3432
93年末,北京城刚下过一场大雪。清晨十点十五分,邮电医院产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打破了冬日清晨的寂静。窗外,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雪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几颗残星还挂在天际,不肯退场。
“五斤八两,是个健康的男娃娃!”护士长用喜庆的声音宣布,将裹在浅蓝色襁褓中的婴儿抱给守在产房外的男人。
二龙颤抖着接过那个轻得不可思议的小生命,四十岁的他眼眶瞬间湿润。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像颗粉红色的核桃,稀疏的胎发贴在头皮上,眼睛紧闭着,却用尽全身力气啼哭着,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小玲,你看,我们的儿子……”二龙小心翼翼地俯身,让刚从产房推出来的妻子能够看清孩子。
小玲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婴儿的脸颊。三十八岁的她眼角已有细纹,此刻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他真漂亮……”她声音嘶哑,泪水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产房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暖气过热的干燥空气。二龙的大衣还沾着从家匆匆赶来时落的雪水,此刻已经化成了深色的水渍。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的婴儿,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就叫小乐吧?”二龙突然说,“希望他一生都快快乐乐的。”
小玲微笑着点头,疲惫的脸上写满幸福。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第一缕晨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新生儿的小脸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三天后,二龙用单位借来的桑塔纳将妻儿接回家。大院里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只在墙角堆着几个脏兮兮的雪堆。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送上祝福。
“二龙,恭喜啊!”
“小玲姐,终于盼来了!”
“这孩子长得真俊!”
二龙一一谢过,脸上的笑容从出院就没消失过。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小玲回到了家,生怕她受一点风。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的水仙花正开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小玲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熟睡的小乐。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儿子,手指轻轻描摹着他小小的五官,怎么也看不够。
“我去烧点热水,”二龙轻声说,“你先休息。”
小玲点点头,却舍不得闭上眼睛。三十八岁,在90年代初已经算是高龄产妇,医生曾委婉地建议他们考虑领养。但现在,这个小生命真真切切地躺在她怀里,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在梦中咂咂嘴。
接下来的日子像梦一样美好而忙碌。二龙在国营纺织厂当车间主任,按规定有七天陪产假;小玲在电子厂坐办公室,产假能休到五月份。但两人都是工作狂,二龙第五天就回厂里处理积压的文件,小玲也开始在床上处理厂里的文件。
问题很快显现——谁来照顾小乐?
90年代的劳工市场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朝阳刚染红护城河的冰面,二龙的自行车辙就碾碎了劳务市场门前的积雪。连续两日,这个戴毛线帽的中年男人像块移动的告示牌,衣襟上沾着婴儿的奶渍,在七嘴八舌的询问中摇头离去。
二龙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些眼中透露着算计——占不到便宜就觉得吃亏的人。尽管已经两次失望而归,但二龙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再次来到了劳工市场。
“住楼房还是胡同?”
“家里有彩电吗?”
浓重方言织成的网第三次罩住他时,二龙以为又要失望而归,正要推车离开,墙角一团灰影忽然动了动。
十七岁的小瑞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发间结着冰碴,军绿棉袄裂出泛黄的棉絮。她数着地砖裂缝,直到阴影漫上脚边。抬头时冻红的鼻尖撞进二龙眼底。
“你是来找工作的吗?”
小女孩点点头。
“我想找一个住家保姆,你会带孩子吗?”
小女孩还是点点头。
二龙以为小女孩是不会说话,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瑞。”
“多大了?”二龙轻声说。
“17岁。”
二龙没想到眼前的小瑞如此年少,转瞬也猜出了小瑞的家庭条件不会太好,心里不自觉生出了怜悯之情。
二龙的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颇为有缘也值得信任。
“愿不愿意来我家做住家保姆?管吃管住,每个月给你800工资。”
小瑞明显愣了一下,也许她没想到,在这个人均能说会道的劳工市场她能被选中。
片刻过后,小瑞点了点头,二龙便带着她离开了劳工市场。
二龙没有回家,而是先带小瑞去买了两身衣服换上,“干干净净”的回了家。
进了家门,小玲看到小瑞后皱了皱眉。意识到有些失态的小玲转身看向了二龙,不知二龙为何如此选择。二龙走到小玲身边低语几句,将小瑞的基本情况告诉了小玲。
小玲心中也是升起了一股怜悯之意,如此年幼的孩子,看着饱经风霜的双手还有凌乱的头发,本该是花季少女的小瑞却是如此沧桑。小玲很快放好热水让小瑞去洗了个澡,洗干净后,小玲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小瑞狼吞虎咽起来,二龙和小玲看出了小瑞几天都没有吃饭了,他们只是默默的看着她吃,为她盛饭添菜。有些过于粗暴的吃饭方式倒也让夫妻二人觉得小瑞是个直率的人,没什么心眼,交给她看小乐可以放心。
多年后小瑞曾和夫妻二人说起,二龙在劳工市场找到她的那天,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那时的她已经来北京一个月了,没有地方睡觉,只能跟着老乡等餐厅打烊之后把餐桌拼在一起睡在上面。
如果那一天二龙没有找到她,她就准备回老家了。虽然跟着二龙走了,但心里也会有点害怕和提防,怕二龙是坏人,但是看着二龙带着她去买新衣服,小玲热情的给她做了一桌子热乎饭菜,让她第一次在陌生的北京有了一丝暖意,也给了她留在了北京的希望。
小瑞虽然是个17岁的孩子,但是家里弟弟妹妹很多,她带孩子的经验很丰富,甚至有时候给了小玲科普了一些育儿妙招,这倒是让两口子有些刮目相看,也觉得自己是捡到了宝。
月光漫过印花窗帘时,夫妻二人看见神奇一幕:小乐蜷在小瑞怀里,小拳头攥着她垂落的发梢。小瑞哼着不知名的山歌调子,结茧的拇指轻轻摩挲婴儿后颈某处,哭声便奇迹般止息了。
清晨六点半,二龙站在门口系着棉大衣的扣子,手指在领口处犹豫地摩挲了两下。小玲正往提包里塞着饭盒,铝制饭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要不……”小玲压低声音,朝里屋瞥了一眼,“我今天请半天假?”
二龙摇摇头,从门缝里望进去。小瑞正俯身在婴儿床前,用一根手指轻轻逗弄着小乐的脸颊。晨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显得那件粉色毛衣格外柔软。
“走吧。”二龙轻轻带上门,“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信任她。”
食堂的蒸汽熏得人睁不开眼。二龙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缸壁。
“听说你找了个小保姆?”老刘突然从身后探出头来,工作服上还沾着流水线上的棉絮,“多大年纪?哪儿的人啊?”
“十七,河南的。”二龙简短地回答,往队伍前面挪了一步。
老刘咂了咂嘴:“你这胆子够大的。上个月老张家,就锅炉房那个,孩子差点让保姆抱去卖了。”他压低声音,“等发现的时候,人都到张家口了。”
二龙的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背上。他想起小瑞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她给小乐换尿布时生涩却轻柔的动作。
“不一样。”二龙听见自己说,“那孩子不一样。”
小玲的办公桌上,玻璃板下压着小乐满月的照片。她对面的李姐正在织毛衣,竹针碰撞间突然开口:“你那个小保姆,给孩子冲奶粉试温度吗?”
“什么?”小玲的手指停在报表上。
“我表妹家那个保姆,”李姐的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嫌麻烦直接给喝凉奶,孩子拉了一个月肚子。”
小玲的钢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想起出门前,小瑞正用温水泡着奶瓶,手腕内侧贴着试温度的样子像个老道的母亲。
电话铃突然响起。小玲抓起听筒,听见二龙的声音穿过电流传来:“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都挺好。”
小玲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指甲在桌沿留下了几道白痕。
夕阳把大院的砖墙染成橘红色。二龙骑车进大院门时,正好碰到邻居王奶奶抱着孙子在遛弯。
“溜着呢您,天冷您多加点衣服。”二龙关心道。
“没问题,皮实着呢。你家那个小瑞真不错,上午带着小乐在楼下遛弯,仔细着呢。”
“得嘞,您多保重身体。”二龙笑了笑,推着车轻快地走回了家。
推开家门,一股炝锅的香味扑面而来。小瑞背着小乐在炒菜,婴儿的小脑袋随着她翻炒的动作一点一点,像棵刚冒芽的豆苗。
“回来啦?”小瑞转头一笑,鼻尖上沾着一点酱油渍,“马上开饭!”
二龙和小玲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昨天还脏兮兮的姑娘,现在像个熟练的小母亲一样,一手扶背上的孩子,一手往锅里撒葱花。高压锅的排气阀突突地冒着白气,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迎春花。
饭桌上,小玲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小瑞碗里。姑娘受宠若惊地抬头,嘴角还沾着饭粒。
“多吃点。”小玲轻声说,“带孩子很辛苦。”
小瑞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纽扣。她放下碗筷想去抱正在婴儿车里咿呀的小乐,二龙摆摆手:“你先吃,我来。”
暮色透过纱窗漫进来,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一团暖融融的剪影。收音机里正放着《难忘今宵》,走调的歌声混着孩子的咿呀声,飘出窗外,融进北京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