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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作品名称:昨天的故事      作者:成之燕      发布时间:2025-03-21 08:28:53      字数:11049

  牛车缓缓向前行驶时,拉车的牛也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躺在车上仍未苏醒的它的主人,眼神里透射着无尽的忧伤和担心。
  “别担心,”周炳忠似乎看出牛的心思,便贴着牛耳小声安慰说,“牛老弟,你的牛主人无大碍。他这会儿还打着呼噜呢。牛老弟,你听见他打呼噜没有?”
  “哞——哞——”那牛昂头叫唤了两声,似乎是听懂了周炳忠安慰它的话,于是它便不再回头张望,安心踏实地拉着车子往它主人家的方向走。
  三愣子心里纳闷,就问周炳忠:“常富,你刚才跟牛说啥了?”周炳忠回答说:“我告诉牛,让它好好走路,别分心。我还跟牛说,它的主人无大碍,还打呼噜呢。之后牛就开始哞哞地叫。我想它是听懂了我对它说的话。”
  “你没跟我编瞎话?”
  “我对天发誓:编瞎话我就是一条狗!”
  于是三愣子就回过头,神秘兮兮地对正在商议事情的丁贵堂和王冠杰说:“二位领导,这头牛,竟能听懂常富说的话呢!”
  丁贵堂嗤笑道:“三愣子,你难道也得了脑震荡?”
  王冠杰也对三愣子的话持有怀疑态度。就问周炳忠:“实话实说,牛能听懂你的话?”
  周炳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么常富,你再跟牛随便说几句,以此证明它果真能听懂你说的话。同时也印证一下你常富没有跟我们编瞎话。”王冠杰依旧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周炳忠。
  于是周炳忠就笑着对那头牛说:“牛老弟,你放个屁给我们听听。”
  那牛果然就翘起了尾巴,“噗”地放了一个闷屁。
  “妈了个巴子!”丁贵堂惊讶地看着周炳忠,“你小子给牛施了魔法?”
  周炳忠仍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王冠杰也觉得牛的行为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怀疑那牛具有人的灵魂;倘若怀疑成立,那就说明是人的灵魂在操控着牛。于是就问周炳忠:“你的前世是头牛,还是这头牛的前世是个人?你和你的牛老弟咋就这般心灵相通啊!”
  “这简……简直就是一头神……神牛啊!”三愣子更是诧异地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对丁贵堂,对王冠杰和也许前世是头牛的周炳忠说,“既然是神牛,那咱们以后可不能再使唤它了,咱们得好生把它供养着。”三愣子用眼神征求着两位队长的意见。接着又补充说,“回头咱再给它建一座庙……”
  “你个三愣子,越发把牛说得神乎其神!”丁贵堂板着脸对三愣子说,“既然这牛听得懂人话,那它就一定能够听懂你的话。所以你让这牛拉泡屎。若是它拉不出来屎,说明这牛并非你吹嘘的神牛,只不过它是凑巧听懂了周炳忠的话而已。”
  三愣子瞟了周炳忠一眼,就试着给牛发指令说:“常富的牛老弟,你拉泡屎给俺们大伙儿瞧瞧。”
  那牛却是不理不睬,继续拉车往前走。三愣子顿时觉得尴尬,红着脸对丁贵堂说:“这牛看人下菜碟呢!”
  丁贵堂哈哈一笑说:“事实证明,牛也是有立场的,不是谁的命令都服从。人就不一样了:人可以唯命是从,可以口是心非,可以见风使舵,可以左右摇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人心远不及牛心善良,人性远不及牛性端正。”
  三愣子寻思了片刻,又一脸坏笑地对周炳忠说:“常富,你问一问你的牛老弟,回头让兽医李万金把它的两只睾丸给骟了,看它有啥反应没有。”
  周炳忠心里骂道:狗日的三愣子,若是让李万金把你的睾丸给骟了,你能愿意么?!可他嘴上却说:“这话你去跟牛说,没准这回它能听懂你说的话。”
  三愣子踌躇了片刻,就对埋头拉车的那头牛说:“常富的牛老弟,我让公社兽医站的李万金把你那两只睾丸骟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牛车立马就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那牛回过头,怒目圆睁,嘴里发出哞哞的叫声,以示抗议三愣子对它牛格的严重侮辱。
  三愣子顿时吓得目瞪口呆。
  周炳忠瞥了三愣子一眼,颇显得意地问:“三愣子哥,你还敢对牛说要骟了它的睾丸么?”
  三愣子缩着脖子回答说:“操!就算你常富给我一百块钱,我三愣子也不敢再跟牛说让李万金骟了它的睾丸。”转而又斩钉截铁地对丁贵堂和王冠杰说,“事实证明,这头牛的前世,肯定是个有脾气的人!”
  王冠杰诲人不倦,当即就往三愣子的脑子里灌输知识:“就算这头牛的前世是个人,但它今生已经不再是人,不再具备人类固有的自然属性、社会属性以及它的潜意识。它现在做出的任何反应,只不过是它的本能以及条件反射的驱动而已。并不是你三愣子所认为的什么神牛。这么跟你说吧:人有潜意识,但牲畜是没有潜意识的。而这一点,在人类农耕时代的发展过程中,就已经有了定论:牲畜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掌握它们命运的是地球上的强者,拥有最高智慧的灵长类动物——人。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会屈从于人类,任由强者摆布、任由强者宰割……所以三愣子,你不能把你的潜意识强加在周炳忠的牛老弟的脑子里,让他的牛老弟与你三愣子心有灵犀,产生所谓的共鸣。打个比方,这就好比我的同壕战友周炳忠和他的牛老弟不能在一张桌子上用餐,不能在一铺炕上睡觉一样。我这样说你明白么?”
  三愣子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对王冠杰说:“你往俺脑子里灌输的知识太深奥了。俺的脑子都被你深奥的知识给搅成了一团浆糊。俺实在是因为你的深奥知识而找不到东南西北了。说句丢人的话,俺三愣子没念过几年书,甚至连半瓶墨水都还没有喝完,俺就稀里糊涂地辍学回了家,到生产队挣工分了。所以俺横竖就是个会种地的农民,横竖就是个会赶车的‘车把式’。但俺知道牛在槽子里吃草料而不是在桌子上用餐,知道牛在牲口棚里卧着休息而不是在炕上躺着困觉。至于你说的什么潜意识啦,什么本能和什么条件反射的驱动而已啦,俺是完全听不懂,就像是听天书一样听不懂。”
  丁贵堂在一旁听得不顺耳,就对王冠杰说:“我说冠杰,你跟三愣子说这些,岂不是对牛弹琴么?”
  “俺就是一头牛。”三愣子似乎忘记了刚才冲他怒目圆睁的牛,嬉皮笑脸地说,“俺就是一头任劳任怨埋头苦干的革命老黄牛。”
  “既然你甘做革命的老黄牛,那你就把周炳忠的牛老弟替换下来,你去驾辕拉车。”王冠杰对三愣子说,“……你可别做偷懒耍滑的革命老黄牛啊!”
  “替换就替换。我三愣子怵过哪个疤瘌眼儿了?”于是三愣子便煞有介事地摸着牛耳说,“常富的牛老弟,咱俩调换个位置如何?我三愣子驾辕拉车;你牛老弟只管在车后跟着。”
  或许是出于本能,亦或是受了条件反射的驱动,周炳忠的牛老弟冲着三愣子“哞哞”叫唤了两声,牛眼里投射出两束鄙夷不屑的目光。
  见此情形,周炳忠就笑三愣子,说:“你可拉倒吧,三愣子哥,牛都冲你嗤之以鼻孔呢!”
  王冠杰笑着对周炳忠说:“常富,很会运用成语嘛!”
  周炳忠以为王冠杰取笑他用错了成语,便很谦虚地问:“我是不是成语乱用,驴唇不对马嘴了?”
  王冠杰笑道:“你不但没成语乱用,而且驴唇也跟马嘴对上了。我之所以说你很会运用成语,那是因为你在‘嗤之以鼻’后面加了个‘孔’字,故而又多了一层嗤笑的含义。”
  “噢,我明白了。”周炳忠于是就对三愣子说,“三愣子哥,我那牛老弟不仅嗤笑你,它还用它的鼻孔瞅你呢!”说完又拍了拍牛屁股,颇为得意地说,“牛老弟,开路一马斯!”
  于是牛就开始迈动四蹄,稳步向前。
  三愣子见状,故作惊讶地对周炳忠说:“了不得啊,常富,你的牛老弟还懂日本话啊?!”
  丁贵堂哼了一声,用讥讽的口吻对三愣子说:“我说三愣子,不妨你也说句日本话给牛听,看它听得懂听不懂。”
  三愣子认真思索了片刻,终于想起了一句老少皆知的日本话,就对牛说:“常富的牛老弟,你的八格牙路!”
  那牛回头狠狠瞪了三愣子一眼。大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牛车继续向前行进。行进中,忽然就刮过来一阵风,风就把盖在丁玉财下半身的旧床单刮到了一边。见此情形,周炳忠赶紧把旧床单整理好,重新盖住了丁玉财的下半身。之后他又脱下自己的上衣盖在上面。这一切,丁贵堂全都看在眼里。
  牛车缓缓地走着。躺在车上的丁玉财也还在很有节奏地打着呼噜。尽管鼾声已然由强变弱,远不及之前那般响亮,却依旧是四分之二拍的节奏。
  下了乡级公路,牛车开始沿着通往村里的一条小路缓缓而行。快要接近村西头时,就见丁玉财家的那朵“老牡丹”急三火四地朝牛车这边奔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丁玉财家的“五朵金花”中的两朵——大女儿丁秀凤和二女儿丁秀丽;其他“三朵金花”,此刻还在学校的课堂里读书。
  奔到牛车跟前,看见躺在车上头缠纱布双目紧闭的丁玉财,老牡丹和她的两个女儿不禁声泪俱下。
  “你个死老头子,你……你这是咋啦,啊?!”丁玉财家的老牡丹满眼是泪地抚摸着丈夫的脸,悲痛地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也就不活了!”
  “老嫂子,别跟哭丧似的。玉财老哥没啥大碍!”丁贵堂扶了一把似乎快要倒下的丁玉财家的老牡丹,安慰说,“回家躺两天就好了。”
  “贵堂队长,俺家老头子……他咋就被土给埋了呢?”丁玉财的老婆哽咽道,“他可是俺……俺家的……顶梁柱啊!若是没了顶梁柱,俺家的房梁就塌了啊!”
  “谁给你们报的信儿?”丁贵堂问。
  “姜豁牙。”丁秀凤带着哭腔回答说,“他说俺爹被土给埋了,是死是活不清楚。说是眼下正在卫生院抢救呢!”
  “狗日的姜豁牙!”丁贵堂恨恨地骂了一句。接着又对老牡丹和她的两个女儿开玩笑说,“你们娘仨仔细听听,‘顶梁柱’还在打呼噜呢?”
  于是老牡丹就俯下身仔细倾听。
  “你个死老头子,都伤成了这样,还有心思打呼噜!你……你咋还有心思打呼噜啊?!你个死老头子,你差点儿把俺们娘仨给吓死了!”老牡丹一边在心里骂着她男人,一边直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接着她又抹了眼泪擤了鼻子,破涕为笑地对她的两个女儿说,“谢天谢地!咱家的‘顶梁柱’,真的是在打呼噜呢!咱家的房梁,塌不了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时,周炳忠悄悄走到丁秀凤身边,压低嗓子地对她说:“放心吧,秀凤,你爹他没事。”
  “我爹到底是咋整的?”
  “你爹他……”周炳忠顿了顿,面有难色地回答说,“这不是一句两句的话,回去之后我再说给你听。”
  丁玉财的二女儿此时也俯下身子,想要确认一下她父亲是否真的在打呼噜。凑巧的是,丁玉财的呼噜声也于此刻戛然而止了。
  “我咋没听见俺爹打呼噜啊?”丁秀丽直起身,对她母亲说,“我只闻到我爹身上有一股子臭味儿。”
  “臭味,我咋没闻到呢?”老牡丹怀疑自己是否由于急火攻心而丧失了嗅觉功能,赶紧又俯下身子闻了闻,果然就有一股臭味钻进她的鼻腔里。于是便在心里犯嘀咕:这个死老头子,被土给埋了不说,身上竟还散发出了臭味儿,真是莫名其妙!回过头又问丁贵堂,“贵堂队长,俺家老头子,身上咋会有臭味儿呢?”
  “这已经不算臭了,老嫂子。”丁贵堂说,“刚送卫生院那会儿,玉财老哥满屁股都是粑粑,比现在更是臭的厉害!幸好周炳忠帮他擦了屁股上的粑粑,否则医生都没法给玉财老哥处置伤口。”
  “炳忠啊……”丁玉财老婆拉住周炳忠的手,感动得不知说啥才好。尽管她早就把周炳忠当成是自家人,但她还是对未来的上门女婿充满了感激之情。
  “老嫂子,有话咱回去再唠扯。行么?”丁贵堂说,“玉财老哥,他下半身还光着,耽搁下去怕是会着凉呢。”
  老牡丹点头“嗯呐”了一声。与此同时,丁玉财的牛伙计,周炳忠的牛老弟也心有灵犀地跟着哞哞叫唤了两声。
  牛车从供销合作社主任孙满仓家门前经过时,隐约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女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声。
  “听着像是孙满仓老婆的声音。”三愣子边说边快步走到门口,顺着铁门的缝隙往里瞅。只见孙满仓老婆蜷曲在院子里,嘴里除了不停地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声外,她还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呼喊着丈夫的名字:“满仓——满仓——救我啊——满仓。”声音里充满了一丝的希望与绝望。
  见此情形,三愣子便一脸慌张地喊丁贵堂:“贵堂队长,满仓媳妇……怕是得了什么急症!”
  丁贵堂赶紧走上前,用力去拽那扇铁门。但铁门里显然是插了门栓的。所以任凭丁贵堂怎样拽,那扇铁门却始终无法打开。
  周炳忠在一旁跟着火急火燎,就对丁贵堂和三愣子说:“你们先别急,我翻墙进去!”说完他便向后退了几步,准备借着助跑的惯性翻墙而入。
  “周炳忠,你眼睛长在后脑勺了,还是你长了一副铁爪子,啊?!”丁贵堂挥手拦住周炳忠,指着插在院墙上的玻璃碎片,厉声说道,“没看见墙头上插着些啥东西么?”
  “都怪我一时心急。”周炳忠停住脚,望着横七竖八地插在墙头上的玻璃碎片,心有余悸地说,“不然,我的手……”
  “别啰里啰唆了,常富,救人要紧!”三愣子顺手捡起一块石头递给周炳忠,然后靠墙蹲了下来,果断地说,“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砸碎玻璃片儿跳进院子,然后赶紧把门打开。快!”
  “小心点啊!”丁贵堂一边托举着周炳忠的屁股,一边叮嘱说,“别把手给扎破了。”
  其实在此之前,周炳忠,当然也包括三愣子,拼着命把丁玉财从土里扒拉出来的时候,他俩的手指头就已经是血迹斑斑了。
  在丁家堡村,能盖砖房、砌砖墙、安装铁门的,唯独孙满仓这一家了。仅从外观上看,孙满仓的家境就已经很不错了,像他这样的富裕家庭,却是丁家堡村村民可望而不可即的。然而生活并不一定事事尽如人意。尤其是对于孙满仓来说,他唯一的缺憾,是他山眉水眼、苗条如竹的老婆至今都没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尽管在他结婚后的许多年里,一直坚持不懈地在他老婆的那块“盐碱地”里辛勤“耕作”、播撒“种子”,可结果总是颗粒无收——纵使这样,却也没有影响到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故而他们相亲相爱的幸福生活一如既往;故而孙满仓在他老婆的那块“盐碱地”里“耕作”、播撒“种子”也是一如既往。
  少顷,周炳忠跳进院子,拉开门栓,打开大门。紧接着,外面的几个人便匆匆进了院子。
  “你这是咋啦,啊,满仓媳妇?”丁贵堂俯下身,关切地问道。
  “我肚子……疼得厉害。”满仓媳妇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回答说,“如刀绞似的疼。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老牡丹也赶紧蹲下身子,将满仓媳妇搂在怀里,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满仓媳妇脸上的汗水,一边安慰道:“你别害怕啊满仓媳妇,我们这就送你去公社卫生院。”
  丁贵堂定了定神,然后用命令的口吻对周炳忠说:“常富,你负责把你玉财叔送回家。”
  “好!”周炳忠回答得十分坚决,他的样子像极了即将奔赴沙场、准备冲锋陷阵的战士。而那一瞬间里,他仿佛觉得躺在牛车上的并非是他未来的岳父丁玉财,而是棋盘山公社党委书记唐兴业,或者是比唐兴业更大的官。因此对周炳忠来说,这个任务是如此的重大,如此的光荣!
  受此影响,周炳忠的牛老弟也在院外哞哞地叫唤。
  这当儿,管亮扛着铁锹哼着小曲儿从孙满仓家门前经过。
  “管亮!”丁贵堂叫住管亮,说,“赶紧过来。”
  “是贵堂叔啊,吓我一跳!”管亮愣怔了一下,一脸狐疑地进了孙满仓家的院子。当他瞅见王冠杰、三愣子,以及老牡丹娘仨也在院子里,而且每个人都脸上全都是一副焦灼的表情,就知道孙满仓家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就惊讶地问丁贵堂,“出啥事情了,贵堂叔?”
  “你先别问那么多!”丁贵堂招呼管亮走到众人身边,吩咐他蹲下身子,接着又拍了拍管亮的脊梁,说,“你小子身板壮实,背个百十来斤也是健步如飞。”
  “背啥东西?”管亮没有注意到苗条如竹的满仓媳妇被老牡丹搂在怀里,不免有点丈二和尚。
  丁贵堂没有回答管亮的问题,只顾吩咐王冠杰和三愣子:“你俩把满仓媳妇搀起来,让管亮赶紧背着去公社卫生院。我随管亮一道过去。冠杰,你抓紧时间去供销社找孙满仓。晚了怕会出人命!”
  “那……我呢?”三愣子忍不住问。
  “你去西沟,把牛车赶回来!”丁贵堂吩咐过三愣子,转而又叮嘱老牡丹和她的两个女儿,赶紧回家照料丁玉财。
  三愣子忽然想起他役使的牛车还在西沟,便立马抬腿出了院子,急三火四地往西沟方向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后,丁贵堂取下挂在门鼻上的锁,将铁门给锁了,然后紧赶慢赶地去追管亮。
  初冬的太阳,看上去像是一个烧得通红的大圆盘,孤傲地悬挂在蓝天之上。尽管耀眼的阳光依旧洒向大地,依旧给人以温暖,但却远不及夏日里那般激情四射,炽烈如火。
  几分钟后,没等周炳忠对牛发出停下的指令,牛车便在丁玉财家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很显然,这牛是认得丁玉财家的。
  “秀丽,”周炳忠对他未来的小姨子说,“你去把门打开。”接着又对他未来的丈母娘老牡丹说,“婶子,您和秀凤把玉财叔搀扶起来,我把他背到屋里去。”
  没过多会儿,周炳忠就把一身臭气的他的未来岳父背回了家,并且小心翼翼地安顿在炕上。
  此时的周炳忠,俨然是丁玉财家的上门女婿了。
  “赶紧烧锅热水。”他对丁秀凤说。
  丁秀凤“嗯呐”了一声,转身就去院子里抱柴火。老牡丹知道未来女婿的用意,就对周炳忠说:“炳忠啊,你也累了好一阵子,赶紧坐下来歇息歇息,待会儿水烧好了,我给你叔擦身子。”
  “没关系,婶子,您就别沾手了。还是我来给玉财叔擦身子好了。”周炳忠把话说得很坚决。
  老牡丹听了很是感动,就说:“那行,你擦就你擦,但婶子还是要给你搭把手的,不然婶子心里不安稳;你玉财叔醒来后也会埋怨我,骂我没心没肺没良心。”
  “我玉财叔那么憨厚老实的一个人,他绝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周炳忠一边说,一边掀开水缸盖,用瓢往锅里舀水。
  老牡丹叹息一声,不无担忧地说:“炳忠啊,难道婶子就不知道你叔他是个憨厚老实的人么?关键问题是你叔他都脑震荡了……”
  周炳忠宽慰道:“那也不至于说糊涂话。”
  “但愿你叔不会因为脑震荡变得糊涂了。”
  “婶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叔吉人天相呢!”
  “俺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老天爷有眼,定能保佑你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牡丹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说话间,丁秀凤抱了一捆柴火进来。妹妹秀丽赶紧接过柴火,对姐姐说:“姐,你陪咱妈和炳忠哥说话去。我来烧水。”丁秀凤没有推辞,就让妹妹去拉风箱烧水。
  没多会儿工夫,锅里的水就烧开了,热气顺着锅边窜出来。于是当秀丽掀开锅盖时,水蒸气就把灶间弄得雾气腾腾。
  周炳忠将事先准备好的半盆凉水端到灶台上,兑上适量的开水,然后用手试了一下水温,就直接端到了屋里。老牡丹拿了一条旧毛巾跟了进去。
  因为有了之前在公社卫生院给他的未来岳父擦拭身体积累的一点宝贵经验,所以当周炳忠再次面对他未来岳父赤裸裸的身体,心里就不再觉得那么的紧张、那么的手足无措了;甚至他还觉得他的未来岳父,倒很像是一个刚从母亲子宫里钻出来的婴儿。
  掀开盖在未来岳父身上的旧床单,周炳忠便开始进入到有条不紊的工作状态里了——在他看来,这是一项只有他才可以完成的神圣而又庄严的任务——操作过程中,为了避免触碰到未来岳父的生殖器,使其敏感度极高的那根东西再度出乎意外地直立起来,周炳忠便愈发擦得格外小心,唯恐“意外事故”发生。
  然而越是怕啥,就越是来啥。这显然是墨菲定律作祟的终极原因。在此之前,周炳忠从未读过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更没有听说过什么狗屁的墨菲定律。因此他就越是觉得他未来岳父的生殖器忽然就直立起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然,如果周炳忠知道了这个狗屁的墨菲定律竟是这般灵验,大大超越了他的想象力,他是断然不会同意未来的丈母娘配合他的这番操作。
  于是在百密一疏的情境下,周炳忠未来岳父的那根东西,竟然又一次雄赳赳气昂昂地直立起来。
  “你这个死老头子!”老牡丹虽说年过半百,又接二连三地生育了“五朵金花”,但她还是略显羞涩地嗔怪道,“都脑震荡了,那根东西还不老实!你还要脸不要脸,啊?!你就不怕炳忠笑话你老不正经么?!”说完“啪”的一声,就在周炳忠未来岳父忽然间直立起来的阳具上扇了一巴掌。紧接着,那根东西就垂头丧气地疲软下来。
  显而易见,老牡丹也谙熟公社卫生院那位中年女医生教科书式的处置方法。唯一不同的是:中年女医生仅用她的两根手指,很人道、很温和地在丁玉财的龟头上弹了一下。相比之下,老牡丹的处置方法就显得非常之粗暴;尽管结果相同,吹糠见米。
  周炳忠随口说道:“之前在公社卫生院,我给玉财叔擦身子时,他那(周炳忠差点把未来岳父的那根东西说成生殖器或者是阳具。)东西就像现在这样直立过了一回……后来我就纳闷:我玉财叔当时还处在昏迷状态中,他那根东西咋会忽然就直立起来了呢?唯一的解释,就是我玉财叔身体特别硬朗!当然也是婶子您的伺候的好。”说完这番话,周炳忠顿时就感到后悔不迭,就在心里责骂自己:周炳忠啊周炳忠,难道你也脑震荡了么?你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刚才是呕了一堆臭狗屎么?!你这个不知羞耻的未来的上门女婿,怎能当着你未来岳母的面,说你未来岳父的生殖器,在公社卫生院那会儿也曾直立过一回呢?这不明显地想让你未来的岳母尴尬得无地自容么?你简直就是一个不长脑子的大傻子!是一个胡言乱语的大傻子!是一个……算啦,你都把屎从屁眼儿里拉了出来,难道还能把拉出来的屎重新收回到你的肛门里么?权当你周炳忠也脑震荡了!
  老牡丹似乎并不介意周炳忠刚才说的那些话,转身掀开门帘,朝外屋瞅了一眼,见她两个女儿此刻正站在院子里说话,就把心放了下来。
  “炳忠啊,你刚才说过的话和你眼下看到的事,千万不能讲给外人听啊!”老牡丹神态自若,脸上竟看不出一丝窘色;说话时的语气也都显得很温和,听上去好像是一个长辈在絮絮叨叨地叮嘱一个晚辈。“尤其是不能跟秀凤说这事儿……你记住了没有?
  “放心吧婶子!”周炳忠像是一个站在党旗下庄严宣誓的新党员。他斩钉截铁地对他的未来岳母说,“跟任何人我都不会说!我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这件事情,只有天知地知,您知我知。我若说出去,天打五雷轰!”
  “婶子相信你能把你说的那些话和你看到的事情烂在肚子里……”老牡丹舒了口气,又对周炳忠说,“这样啊,炳忠,你先给你叔把身子擦干净。我去西屋找衣服裤子给你叔换上。”
  “没问题。”周炳忠爽快地回应了一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对他的未来岳母说,“婶子,我玉财叔脱下的脏裤子还在车上放着呢。”
  “我这就让秀凤姐俩拿到河里去洗。”老牡丹说完转身出了屋子,吩咐秀凤姐俩去把她们父亲沾了屎的裤子拿到河里洗干净。
  老牡丹去西屋时,周炳忠脑海里猛然窜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问题:等他到了像他未来岳父一样年纪的时候,夹在裤裆里的那根东西,是否也会雄赳赳气昂昂地直立起来。倘若那东西也能如此地直立起来,对他来说,那将是一件多么美好、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还有,倘若按照这个逻辑往下分析,毋庸置疑,他未来的岳父和岳母,就一定还会隔三差五地去做那种事情。而他也一定会隔三差五地和秀凤去做那种事情……
  这么一想,周炳忠就感觉心里顿时燃起了一把火,那一把火,把他的脸颊给烧得通红,看上去像是发情期的猴子的屁股。好在这把“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当老牡丹从西屋取来衣服裤子的时候,周炳忠也已然恢复了常态。
  老牡丹见周炳忠一丝不苟地给她丈夫擦身子,心里就想:俺家秀凤真是好福气啊!处了周炳忠这么好的一个对象,而且还是个插队知青。
  周炳忠抬头看了老牡丹一眼,说:“稍等片刻,一会儿就好。”
  老牡丹笑吟吟地说:“你不用着急忙慌的,炳忠。咱又不是去赶火车。”
  周炳忠擦干净了未来岳父的身子。老牡丹开始给周炳忠未来的岳父穿衣服。她边穿边跟周炳忠开玩笑说:“炳忠啊,辛亏你姓周而不姓马。”
  “您这话啥意思啊婶子?”周炳忠疑惑地问。
  “俺讨厌姓马的!”
  “那您为啥讨厌姓马的?”周炳忠好奇地问,“您是讨厌一个姓马的,还是讨厌所有姓马的?这总得有个充分的理由吧。”
  “俺的理由充分得很!”老牡丹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丈夫,愤恨至极地对他未来的上门女婿说,“婶子这么跟你说吧,炳忠,要不是那个马什么初的脑子被驴踢坏了,瞎编了一个狗屁的什么论,掀起了一场没有人道主义的计划生育高潮,俺和你叔还想再要两个孩子呢;没准那两个孩子还是个‘带把儿’的。”
  “婶子,您说的那个脑子被驴踢坏的家伙,名叫马寅初,他瞎编的那个狗屁论叫《新人口论》。”周炳忠讨好地对他未来的丈母娘说,“现如今,咱们全中国的两口子,尤其是那些年轻的两口子,都把这个缺德家伙恨得咬牙切齿。当然也包括像我这样还没有结过婚的年轻人。”
  “我听别人讲,那个马什么初有俩老婆: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他的两个老婆一共给他生了八个孩子。可这缺德的家伙,现在却反过来让全中国的两口子搞计划生育:一对夫妇只许生一个孩子。他真是缺了八辈子德了!”老牡丹把牙齿咬的嘎嘣嘎嘣响,感觉像是在嚼炒黄豆。她接着又嘱咐她未来的上门女婿,说,“炳忠啊,你可千万记住了,这些话咱只能关了门在家说;出了门,这些话就不能对外人讲了。稍不留神,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会把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大帽子扣在你头上,从此断送了你的政治生命和前程!”
  “有这么严重?”周炳忠半信半疑地问。
  “你以为婶子跟你开玩笑啊,炳忠。俺实话跟你说,你们知青还没来咱丁家堡村插队之前,俺的脑袋上,差点儿就被秦忆军这个王八蛋给扣上一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大帽子!”
  “他凭啥想把您打成现行反革命?谁给了他这个权利?!”周炳忠眼睛里喷射出两道愤怒的火焰。
  “还不是因为俺说过讨厌姓马的那句话!”老牡丹显然余恨未消,继续唠唠叨叨地同她未来的上门女婿述说秦忆军曾经对她犯下的难以宽恕的错误行为,“……这个狗日的秦忆军,他不知是从谁的嘴里听说俺讨厌马什么初,于是就像是急着赶去投胎似地跑到咱们丁家堡村,在田间地头主持召开了一个荒唐可笑的、从头到尾不足半小时的狗屁的‘紧急会议’。因为‘会议’召开的‘特别紧急’,所以就连丁贵堂都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更不知道狗日的秦忆军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戏。记得那天俺还来了例假,浑身上下难受得很。那个狗日的秦忆军突然就把俺叫到田埂前面,一脸阶级斗争的样子质问俺:‘丁玉财家的,你是不是说过,你讨厌姓马的,而且非常讨厌马寅初先生?’俺说:‘明人不做暗事,真人不说假话。俺是说过这话了,咋了?’狗日的秦忆军就开始对俺上纲上线,气势汹汹地指着我说:‘马克思也姓马。你难道也讨厌马克思么?!你讨厌马克思,就是讨厌马克思主义;你讨厌马克思主义,就是讨厌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我如果把你的问题向上反映,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你肯定是戴定了!’俺说:‘你血口喷人!马克思是外国人,离丁家堡村十万八千里,轮不到我讨厌他;我只讨厌中国的马什么初!’狗日的秦忆军急赤白脸地问俺:‘那你知道马寅初是谁么?’”
  老牡丹说到此处,故意卖关子问周炳忠:“你猜结果怎样?”
  周炳忠挠了挠头,故作沉思之状。
  老牡丹撇嘴笑道:“炳忠啊,就算你猜到明天、后天、大后天,你也绝对猜不出会是个啥结果。”
  周炳忠不好意思地对他未来的丈母娘说:“别说是我啊婶子,就连那个令您讨厌的马寅初,想必他也猜不出会是怎样一个结果呢。”
  “炳忠啊,你就别再跟婶子提那个马什么初了,俺只要一听到那个马什么初,心里就烦躁!咱就数落数落那个狗日的秦忆军!你听我跟你说结果啊。”老牡丹咽了一口吐沫,继续开始同她未来的上门女婿唠叨说,“狗日的秦忆军话刚说完,二杆子就在下面捣乱说:‘还能是谁?他是俺家亲戚!’于是大家几乎全都笑倒在了田间地头。狗日的秦忆军就恼羞成怒,命令丁贵堂把二杆子抓了送到公社人保组。你贵堂叔就说:‘他脑子有毛病。你秦忆军是大队副书记,能跟脑子有毛病的人一般见识么?’狗日的秦忆军就对丁贵堂瞪眼扒皮,说:‘脑子有毛病不是理由!’你贵堂叔也不甘示弱,就说:‘那你还想咋样,秦副书记?把脑子有毛病的二杆子也给戴一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大帽子?’狗日的秦忆军狠狠地瞪了二杆子一眼。二杆子也咧着嘴冲秦忆军呵呵傻笑。咱队的社员群众也跟着起哄。场面霎时嘘声一片。为了压制社员群众的嚣张气焰,也为了给他自己找回点颜面,狗日的秦忆军就气哼哼地指着大伙儿说:‘你们脑子没毛病,那你们知道马寅初是谁么?!’‘知道!’大伙儿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说,‘他有两个老婆。生了八个孩子。’秦忆军当时气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他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指责你贵堂叔:‘你们丁家堡村社员群众的政治觉悟太差了!思想太反动了!你们……’
  “狗日的秦忆军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头顶上空就忽然飘过来一朵云彩。那朵云彩飘到秦忆军的头顶就停住了,瞬间变成了狗的形状。之后那狗就抬起一条腿,尿了一道水柱下来。那道水柱不偏不倚就浇在了咱们双山大队党支部副书记秦忆军的身上。这显然是天意,连云彩都看不过眼了。于是我们大伙儿都鼓掌欢呼:感谢天上的那朵云彩,让狗日的秦忆军变成了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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