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两江侧畔风云骤(1)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5-03-13 08:27:34 字数:3106
民国十五年(1926)六月下旬,罗亨礼率部进入重庆,驻扎江北。军旅之事安排停当后,他把刘福叫来,问:“你营房里的事弄归一没有?”刘福点了点头,他说,“那你跟我进一趟城!”刘福望了望已经偏在鹅颈关树梢上的太阳,问:“马上?”他“嗯”了一声:“马上。”刘福回应了个“好”,便静静地站着等候。
刘福明白,师长是要赶进城去看望家小。一年前,是自己亲自把她们送到重庆城的,先临时借住在临江门附近,不久就搬到小梁子汤公馆的一个侧院里。因时局纷乱军务紧急,师长从没去探望过,连妻子快临盆了,也只对刘福说了声“请给你姑姑带个口信:千万拜托,容后面谢!”——刘福的姑姑在房东汤先生家帮佣多年,深得汤太太信任,让她当了内院管家,刘福就是通过她租下房子的。
罗亨礼带两名贴身警卫跟着刘福由相国寺乘木船渡过嘉陵江,在牛角沱登岸,然后翻过一面坡几道梁,经过一片乱葬坟和东歪西斜的棚屋进入通远门,沿坑坑洼洼的马路走到小梁子,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一座小院门前。
“师长,就是这里。”刘福正要上前敲门,罗亨礼扬手止住了。
就着落日最后一抹光亮,他默默地望着眼前这个僻巷中的小院——青砖院墙已经发黑,红漆木门也褪了颜色,但墙头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双扇木门上的铜环擦得铮亮。看着看着,眼眶不禁湿了。“淑芳,难为你了啊!”
他趋步上前,握住门上两只铜环轻轻扣了几下。一会儿,门缝里响起一个稚气的声音:“你是哪个?”罗亨礼柔声回答:“辛酉,是我,我是你爸爸,快开门!”门没开,只听里面“拍哒拍哒”响了几下就没声息了。又过了一会儿,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大门轰然洞开,罗谭氏站在门里,两眼闪着泪光;辛酉、容生两兄弟一边一个拉着母亲的衣襟,惊喜中又夹着点畏惧。
罗亨礼跨过门槛,一个把将罗谭氏拥入怀中:“淑芳,我回来了!”因为害羞,罗谭氏本能地扭动了一下,但随即顺势倚在丈夫臂弯里低声啜泣。两个小孩不明所以,也跟着哭起来。
罗亨礼一时想不出该说点什么来安慰她,正惶然间,罗谭氏已经站直身子,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开颜一笑说:“没事,没事!辛酉、容生,你们爸回来了,全脚全手,好好的,妈是欢喜得流眼泪水的呀!莫哭了,快喊爸爸!”
没等儿子们喊出声,罗亨礼已经蹲下去把他们搂住,脸贴脸笑做一团。见他们父子三人亲热的样子,罗谭氏笑眼里又渗出泪来。
罗亨礼突然仰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安,问:“淑芳,庆临呢?”庆临是他们的三儿子。罗谭氏去重庆前夕,因为孩子将在重庆出生,就预先给取了小名,男娃呢就叫庆临,女娃呢就叫庆芳。
罗谭氏笑着说:“睡了,莫担心。请中医西医都看过,说娃儿只是瘦弱点,没得啥子毛病。”
“淑芳,我……你受苦受累了!”罗亨礼说,一面站起来。
“啷个恁么说呢?莫得啥子嘛!汤先生汤太太宽和仁厚,对我们母子很是关心照顾,喊刘婶隔三岔五就过来看看,临盆之前那些天和整个月子,都是刘婶和她打发来的李丫头帮忙料理的。这里离市场近,买菜呀做啥子都很方便,娃娃们也乖,倒是你……枪林弹雨的,让人悬心吊胆。”罗谭氏叹了口气。
罗亨礼安慰她说:“莫担心,你看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只擦破点皮皮。现在当师长了,更不会挡在最前头,放心!汤先生一家和刘婶都是好人,这恩情要记到起,改天空点了,我们上门去道谢。”
进驻重庆不久,罗亨礼就听说刘伯承也在重庆,好像是出川游历期间在广州同国民政府和国民党中央党部有了联系,受委派回来协助吴玉章、杨闇公整顿四川的国民党组织。
自从当年在川西淮口镇结识后,他就对比自己小几岁的刘伯承十分敬重,称呼他时不仅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地用上一个“兄”字。“讨贼”之役中刘伯承负伤,他曾为之担心并深为叹惋,其后音讯断绝,戎马倥偬中也时有挂念,如今得到他的消息,自然想前往一晤。
为避免刘湘误会,罗亨礼特意在他面前提起这事。刘湘听后笑着说:“好哇,你既然同刘伯承有旧谊,去见见是应该的嘛!眼下北伐军兴,广州政府和国民党实力今非昔比,多个朋友就多条路嘛!前段时间,广州方面就有人来游说,重庆这边,国民党两个省党部都三番五次来拉关系。可时局动荡,变幻莫测啊!何行何止,我也颇伤脑筋。你去同他们接触接触,也可张我视听助我决断哩!”
罗亨礼知道刘湘性格比较沉稳,多思多虑,凡事举棋未定时,能够广听闻纳建言,他刚才这番话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这就消除了自己原先那层顾虑。
至于刘湘所说的两个省党部,罗亨礼也知道。一个叫国民党四川临时省党部,设在莲花池积厚里,负责的是李筱亭、杨闇公,刘伯承经常在那里出入;一个叫国民党四川特别党部,设在杨柳街总土地,领头的是石青阳、宋绍曾,蓝文彬是其中重要角色。这两个省党部,人们通常依地名称为莲花池省党部、总土地省党部,也有人依政见称为左派省党部和右派省党部。罗亨礼对什么党啊派的向来不甚关心,不过因刘伯承与蓝文彬分别介入其中,便自然有一种亲疏之分。
刘伯承住在主城外佛图关西边的六店子,那里背靠大坪、歇台子,下临嘉陵江,罗亨礼参加“讨贼军”进攻重庆时曾经在那里打过仗,自然十分熟悉,略略问讯便找到了那个立在坡上的小院,上前扣响了赭红色的院门。乍然相见,刘伯承先是惊诧,接着爽朗地笑起来把罗亨礼迎了进去。
这是一座小巧的庭院。白墙、青瓦、青石地面,竹树环绕着带天井的二层小楼,简朴而清雅;坐在书房里,可以望见远山近水、白云绿荫,配上四方形的雕花木窗,简直一幅绝妙的山水画!
两人回顾了“讨贼”旧事,述说了别后情形,然后转到双方关心的事情上来。
罗亨礼看看刘伯承那只伤残了的眼睛,问道:“明昭兄,你在党已经多年了吧?”
刘伯承愣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以为我在熊锦帆属下多年,就跟起他参加国民党了?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到广州后才由朋友介绍进去的。仪三兄,你呢?”
罗亨礼回答:“白丁一个。不瞒你说,前年在泸县时,吕超就有邀我加入的意思,我回答他,军人职在许国,不宜结党。”
“现在呢?”刘伯承问。
“我还是那个态度,恐怕今后也难改变。”罗亨礼说。
刘伯承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是啊,各人有各人的处境、想法,勉强不得的。像我,既然接受委派,当然得有个名份嘛。”
罗亨礼说:“明昭兄,你伤愈后即出川游历,既避开了川中混战,又增长了阅历见识,实为明智之举。”他停了停,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说,“兄弟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照说是不该与闻政事的。可当下时局波诡云谲,心里总觉得有些茫然,不能不有这样那样的揣想。明昭兄到过广州,听说又是受中央党部委派回来的,想必对国民政府施政宗旨以及北伐目的都有深刻见解,能否知会一二呢?”
刘伯承望着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中山先生逝世后,国民政府和党内中坚仍然秉持先生所倡‘三民主义’与‘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三大政策,致力国民革命,兴我中华。说到北伐么,仪三兄可听听这支《北伐军军歌》。”随即用指头在茶几上敲出节拍,轻轻哼唱,“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工农学兵,工农学兵,大联合,大联合。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帝国主义,齐奋斗,齐奋斗!”
罗亨礼听得很认真,听完后蹙眉想着什么,过了一阵才问道:“明昭兄,广州方面将如何看待与处理同川军的关系?”
刘伯承说:“希望能识大体、明进退,参加国民革命。至少嘛——不要再同北洋军阀勾勾扯扯,干扰北伐。这些话,仪三兄可以转告甫公。另外还可告诉他,有消息说,北伐军总司令部已准允杨子惠的请求,委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兼川鄂边防司令。”
罗亨礼点头应允,没有再问什么。时已黄昏,握手言别,刘伯承目送他走到坡下大路上。
当然,有些事刘伯承没说,也不能说——他其实是受中共中央派遣回到重庆,以国民党四川省党部“特务委员会”名义开展军运工作。两个多月前,他由吴玉章、杨闇公介绍,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