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何处能安心
作品名称:南下北上 作者:十月枫叶 发布时间:2025-02-24 17:22:07 字数:5038
一
赵昊然看完公司规章制度,又打了退堂鼓。说的是月工资四千保底,但规章制度上又明确了:违规一次罚金五百,被人投诉一次罚金一千。本来他想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往最坏处想假如就拿不到一个订单,有保底工资四千也足够裹住自己基本的生活开支了。再则他觉得在买保健品和器械中的有钱人中,必有他的人生贵人出现。可是如今又看出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觉得弄不好就是白忙活一个月,什么也捞不着。
店长大姐一看就出了他的顾虑。上前说:“年轻人要做一番事业,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衣服押金条你收好了,看衣服多帅,比你自己去买的都合身。”
“这衣服押金500实在是贵了,我还能承受。而这些条条框框的罚款,简直就是信口开河。就我们这些没经验的人遭几次投诉罚款,月底还得倒找公司不成?”赵昊然感觉穿着这西装,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似的,说话也有了底气。
“小赵,别这么不自信嘛。我看,依你的口才一个月签个三五十个单部不成问题。”店长慧眼识珠似的肯定地说。赵昊然也马上觉得她说的是真话,他甚至觉得还能更多。
店长看他士气大增,又给他拿出来了十几页的学习资料。上面都是入门的注意事项,和专业的话术。中午时分,店长又买来了两盒盒饭,自己一盒,一盒给昊然吃。赵昊然看到其他员工都是自己点的餐,无比感激,甚至有了受宠的感觉。
第二天,投入了新工作的努力,订了闹铃,比之前早起了两小时。一咕噜坐起来,先看墙上衣架上挂的工作服就振奋了精神。他想:马上要改变以前每个月一千元的生活质量啦!伸个懒腰,大师姐店长的话又想在耳边:“你要有本事在大街上请到一个人来店里,就是你的幸运;如果能让他买走一种器材就是你的能力。”我觉得,单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年轻帅气的形象,先给自己计划一天签一个单子的计划,是绝对没问题的。
然后起床就是洗澡,穿衣服时,甚至又用湿毛巾把西装都擦了一遍。吹着口哨骑着共享单车,他感觉自己就是一道大都市的靓丽风景线。
冬天的北京,在户外走动久了也不是滋味。况且有很多人都穿着羽绒服,有不少人还戴着口罩,只看到俩眼睛给人家说话。往往是,他刚张开嘴,人已经走过去了。一小时不觉得,两个小时就开始觉得尴尬,对那些昂首阔步的人,他也不再开口。
中午吃饭时分,店里五个人都分别自己点了外卖。昊然也不能让人瞧不起,和别人一起团购了一样的大米饭和一荤两素的午餐。他故意一反以前的吃饭风格,学的别人细嚼慢咽。一来为了让人看上去儒雅,二来也可以在店里多呆会儿。再则,他明白,这可能是支撑自己一天的口粮。还没挣钱,不能把口袋里不多的余额全吃了。一天一顿丰盛的好饭,勉强能维持到半个月就不错,然后半个月后就可以借支了。
下午的情况跟上午完全一样。七点下班,赵昊然拖着两条僵硬的腿,垂头丧气回到了公司。但是看到其他两位同事都了签了单,微笑并虔诚地送满脸笑容的用户出门,他又增强了信心。其中一个用户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告诉他说:“别泄气,我刚来一星期都没有单签。有了经验,找到感觉就好了。”
店长远远竖起大拇指说:“ok,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吴然疲惫地淡淡一笑,但也甚觉温暖和力量。
二
海花怀着对李阿姨一家万分感恩的心情,每天尽心尽力地操持着家务。从早上五点起床、做饭、吃饭、送孙子小伟上学,搞卫生、洗衣服,到下午推着李阿姨购物、熨烫衣服,再到晚饭后看着小伟做作业,连带给孩子和老人洗澡。除了不会给孩子解题判作业,无一不周,但是仍然达不到一家人的要求。
儿媳妇萍萍在家考察了一周,看海花也是个老实人才放心出国去。然而几天后,李阿姨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客气了,而且也越来越没耐心似的。她十二岁的孙子更是个小霸王一样,对爸爸妈妈和奶奶都颐指气使,更不会把阿姨放在眼里。高兴的时候张牙舞爪地在家中沙发上蹦跳,不高兴时张口就说这不好吃那不好吃,甚至撒泼打滚,破口大骂,摔东西。故而,海花有时特郁闷,但也把委屈往肚里咽。
萍萍出国十天后,李阿姨又阴阳怪气地告诉海花,从儿子那知道了儿媳要延期十天回国的消息。海花感觉这也与自己无关,忙着切菜没说话。两人越来越无话可说似的。原来李阿姨给人的印象是善良、和气、爽快,看着应是一个无比好相处的人。然而现在,海花知道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她发现和李阿姨一块在小区遛弯的时候,她就乐乐呵呵的,然而一踏进家门就没有了笑脸。为了不让自己堵心,海花竭力想出可能导致她不高兴的原因,比如她是因为孙子不听话,儿子挣钱少,婆媳不和,自己腿疼……但慢慢地,她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老太太分明就是针对自己的!
她想起在家时,村里有到上海做保姆的女人说过的一些话。其中就是包括有些人活的特别虚伪,在家里很小气,但是对外还要装得特别大方。终年在家、涉世未深的农村人,都觉得这是虚伪,并觉得这样是戴着面具生活太累,太假。而现在海花现在看清了,这般做人的表里不一,他们可却是乐享其中,认为是做人做的游刃有余。
周六的午后,海花在陪着小伟做作业。因为被一道题难住了,就发疯似地在客厅摔打东西。李阿姨闻声从卧室走出就大骂:“你看你小刘,又笨又蠢,什么也帮不上人。这咋办呢?”
“我是保姆,又不是家教。”海花顶撞道。
“你就是个又老又丑的吃货,憨种。”小伟见海花不服气,口中骂道就扑上前,在海花胳膊上咬了一口。
海花疼得嗷嗷叫着,随手在小伟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李阿姨没有说一句话,又回屋关上了门。海花用酒精擦着出血的咬痕,暗暗着考虑还是得走,不然会干得越来越窝心。如果现在买票,也可以小年前回家,还能赶上过春节。
周一午饭后,她趁下楼倒垃圾去找赵福贵,把这个想法给赵富贵说。他当然一百个支持。笑着说:“好好、我在手机上给你尽量抢最近的票。”可紧接着,海花的顾虑又来了,还没有给人家一家子说,这边买好票,到时候万一不让回家呢?福贵就说她一会儿一会儿死心眼的要命,说这边买着票,那边就回去给她们说也不迟。本来都不愿意让她在那里,哪还有留人的道理?
听了他的话,海花也放了心,就让他开始抢票。自己高高兴兴地小跑回去给李阿姨报告。听完她的话,李阿姨却勃然大怒:“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就只想着自己合适。当初你这么的、那么的、可怜巴巴求我,我又求我儿子儿媳妇。现在眼看半个月了,大家互相磨合的也差不多了,你又这样,不行,不能啥事都由着你。”
“阿姨呀,说啥磨合差不多了,我一直在忍着。”海花的坏脾气也压不住了,但她不敢说话太生硬,便小声如同哀求一般地说道。
“你忍住?让你受啥委屈了,我们一没少你吃二没怕你喝。”李阿姨涨红了大胖脸,露出吓人的凶相。
“阿姨,你不让我走,可是我老公已经给我买好票了,咋弄啊?”海花还想以软磨硬泡达成意愿。
“就不能退吗?好了,你别啰嗦了,要真想回家,我也不拦你。那这个月的工资就是我们的精神损失费,你现在就走吧。”
“阿姨,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一向是个大好人,苛扣保姆的工资也不是你的风格呀。”
“别他妈的给我戴高帽子,我不吃你这一套。”李阿姨说完回屋,并随手“嘭”一声关上了门。海花回自己所住的杂物间,偷偷抹起了眼泪。
三
这是一个昏暗的下午,海花的心也像掉进了冰窟。她闷闷不乐地走出单元门,只能去阻止赵福贵买车票。她刚下了单元门台阶,迎面却看见了小吴。这时,海花也不知怎么的,就委屈地掉起了眼泪。小吴一看见她这个样子,忙问:“你咋了?那老太太欺负你了?”海花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说了说。
小吴听罢,气愤地说:“我去找她理论,她不能限制你人身自由。”海花听他这样一说,更加感到委屈,想着小吴去说说也许能行,想也没想就带着小吴折返回去。
一般保姆下午都没什么活,该买菜早上已买,卫生上午已搞,午饭后午睡一小时。有眼力架的下午自己找点活干,没有眼力架的下午在小区溜达一下。海花一般是推李阿姨出去,小区遛弯。她这两天因腿又疼了,不出去,就睡得久了,海花才得以去见赵福贵。
李阿姨这会儿正坐在客厅,大声叫着:“小刘,给我倒水。”一听见开门声,见是海花带小吴来了,就知道是海花找的说客。她嘟嘟囔囔,脸扭着一边看电视一边梳头。
“呵,别看你长这个鬼样子,还挺吃香的哦。你老公还在这儿呢,你俩就公开化了,你们农村人真开放,我们城里人可做不到。”
“阿姨,你说笑话了。我是看见嫂子在下面哭,想来和解和解这个事儿。”小吴笑着,毕恭毕敬地,看着李阿姨弯着腰小声说。
“你来和解和解,谁请你来的?你是居委会啊,还是派出所呀?”李阿姨却以更大的声音咆哮了起来。
“阿姨,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俩以前还是好朋友呢……。”小吴仍然笑着低声说。
“谁愿意结了?你看我这个人心地善良,她落难我毫不犹豫地帮她,现在心情调整好了,就要卸磨杀驴了。”
“没没,你别说的这么严重,我以前没有落难,现在也没有卸磨杀驴。”海花急得大声叫,连忙一边摆手一边说。
“咋的,你咋的?你前天打了我孙子,今天又张牙舞爪的要打我呀?真是小人得志,这么厉害。”李阿姨扶着桌子要站起身来。
“阿姨,咱好聚好散,您的好我记着呢。不过现在你不待见我,我就得回去。”海花劝说道。但看李阿姨已捂着头,就知道她是坐久了,站起来头晕。
“阿姨,你起猛了吧?又头晕了?我去给你倒热水。”海花安慰她。
“你们把我气头晕了,小吴,快叫救护车。”李阿姨大声说。
小吴见状慌了神,海花知道她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忙上前扶着她说:“阿姨,过会儿就好了。”李阿姨死活不愿意,非要叫救护车。接着让海花给她收拾两件衣服带上,并把外衣帮忙穿好。
看着老太太气势汹汹的样子,小吴多了一个心眼儿。偷偷把海花拉一边问有没有她儿子或者她儿媳妇的微信或电话?最好两个都有给他们发短信和微信。海花这才想起来有她儿媳妇的微信,于是就给她说了老太太不舒服,已经在家等救护车了。还拍了个简短的视频发了过去。
小吴和海花一起跟随救护车到了医院。下一步,无疑问就是要做各种检查。海花和小吴一起合计,先垫付费用也不一定合适,就故意拖延着时间。一边听医生说着病情,一边焦急地等着李阿姨儿子的出现。
四
一见儿子,李阿姨就赶忙大声招呼让他近前来。当儿子询问时,李阿姨就开口对他说:“我从外边回来,发现他们俩在我们家里。我不知道他们是想偷情,还是想偷我们家东西。就与他们理论,就把我气得头晕了。”
小吴和海花一听,又气又急,都快要跳起来了。赶忙异口同声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是怎样的,你小子告诉我是怎样的?小刘前天打我儿子我还没顾上给她算帐。妈的,今儿又带保安在我们家乱搞,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李阿姨的儿子气势汹汹地用拳头捶着小吴的胸囗,小吴则接二连三地后退。
“住手,你们家客厅不是有监控吗?你可以调监控啊,就能知道你妈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海花突然想起了以往令她极度烦恼、浑身不自在的监控。
这句还真管用。气愤的儿子马上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李阿姨却马上害怕地变了声。连说:“就算你们不是偷情,双方到我们家也是不怀好意。”
“这老太太,你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这次你差点儿又把我害了。老的少的没一个省心的,真能给我添乱,真他妈吃饱撑的。别在这儿丢人了,快回家吧。”儿子看完监控的前前后后,气愤地小声说。
“那,你们让我回家吗?”海花这次来了勇气,边想边问。“在你们家你们可以横,你在这儿怕丢人,我就让你丢人。”
“小刘,怎么说也是我们收留了你这么长时间,解决了你当时的问题。所以,现在说走就要走,也得适当扣点工资。”儿子摆谱地说道。
“好,我木来想着先给你们说,等我车票到期走,现在我看也没必要在这里了。你说吧,扣多少钱?”海花不卑不亢起来。人越聚越多,医生开的检查单子小吴也不再拿给他们,老太太也完全好了一样。
“走,我们回家谈。这保安不要乘我们的车,也坐不下。就这样,走吧。”儿子傲慢地说道。
“现在她已经不是你家保姆,我作为家属也要保护她的安全。所以我们顾车,跟在你们车后边。回去谈,也要让物业在场。”
“什么意思?害怕我们把她吃了。”儿子愤怒地双目圆瞪。
“是,我甚至害怕你们把她杀了。你们听好了,她是我姐,我要保护我姐。”小吴也双目圆瞪,叉着腰说。
“好好,随你便,走。”那儿子有点怂了,拉着老娘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海花和小吴跟随其后,看热闹的人们也纷纷小声嘀咕着散去。海华内心非常激动地看着小吴,小吴却只管径直走到路边,招手拦截出租车。
坐上车,小吴又一再鼓励海花,待会不要害怕、不要哭。又说:“一定得请物业出面,我与他们说不清。扣一百元可以接受,再多就不能接受。对了,以后我就是你远房表弟,我就叫你姐,看谁还敢胡乱怀疑栽脏陷害?”
听着小吴有计划的安排,海花一点都不再害怕。天已经更暗了,海花望着车窗外,又在担心:“今晚住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