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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
　　
　　四羊经过仔细分析，认为七颗心在酒桌上不愿意说出自己应该从八只眼手里分银元真相的原因，必定是他给八只眼提供了信息，否则他没有道理当着几个人的面说这样的话。他找到八只眼问原委，八只眼闭口不说，这更加证实了四羊的猜测。四羊想在聪明的八只眼面前探口风，谈何容易？看见掏不出一点东西，四羊只好单刀直入，笑着对八只眼说：“我来道出事情的原委，怎么样？”
　　八只眼说：“你未必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过说说无妨。”
　　四羊说：“这事本来与我无关，我只是澄清事实而已。我知道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一定是七颗心从五虎那里偷了鞋，然后把鞋交到你的手里，让你辨认鞋的主人。你把鞋和鞋印比对后，发现与盗走大财主宝贝人的鞋印正好吻合，由此你断定找到了盗走大财主宝贝的人，对吗？”
　　八只眼笑而不语。
　　四羊说：“我还想问，你从七颗心手里接到了几只鞋？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八只眼看见瞒不过四羊，只好说：“两只。”
　　四羊说：“你能断定是谁穿过的鞋吗？”
　　八只眼说：“我只知道鞋的来路，不知道是谁穿过的。”
　　四羊说：“七颗心从哪里弄来的鞋？”
　　八只眼说：“这要问他。”
　　四羊说：“你一定知道鞋的来路。你不说，我来替你说，是七颗心从五虎羊圈偷来的，对吗？”
　　八只眼说：“是七颗心告诉你的，还是你看见了？或是你的猜测？”
　　四羊说：“七颗心不会告诉我，我也没有看见，是我分析出来的。”
　　八只眼说：“凭空分析是站不住脚的，你有什么依据？”
　　四羊说：“我只依据七颗心的一句话。”
　　八只眼说：“什么话？”
　　四羊说：“七颗心说他应该从你手里分银元。”
　　八只眼笑了：“原来如此。”
　　四羊说：“我的分析不会没有道理吧？”
　　八只眼笑着说：“再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四羊说：“你给他银元了吗？”
　　八只眼说：“你去问七颗心。”
　　晚饭后，七颗心在村里闲逛了一圈，感到天色不早，便悄悄溜到三财主家里。十宝早早就在家等着七颗心，看到他这时候才来，责怪他不把事情放在心上。七颗心说：“这就是你的不是，我来的晚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是对事情漠不关心。”十宝觉得七颗心的话不无道理，也就不再责难。三财主惴惴不安，问：“你们到底有几分把握？”
　　十宝说：“八分。”
　　七颗心说：“五分。”
　　三财主叹息一声，说：“如此看来，成功的希望不大，只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那就不划算了。你们三思吧。”
　　十宝说：“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都做不成。有七颗心在，我不担心。”
　　十宝如此信任七颗心，七颗心心里甚是欣慰，他只担心十宝的侦察不可靠。白天，七颗心委托十宝去五虎的院子察看情形，为晚上行动做准备。如果他得到的情况不可靠，不仅得不到想得的东西，还会被五虎辱骂，乃至遭打。七颗心向十宝询问了有关细节，犹豫一阵后决定去一趟，即便得不到东西，也可以探一探虚实。当然，他知道从五虎手里夺宝，无异于虎口夺食。三财主看见七颗心下定决心，马上增添了几分信心，说“我等着你们的喜讯”。
　　十宝和七颗心走后，三财主走进老秀才的屋里，看见老秀才仍在灯下看书。老秀才看见儿子走进屋，说：“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三财主说：“睡不着。”
　　老秀才说：“有什么事？”
　　三财主说：“十宝去五虎家，不知道是凶是吉。我的眼皮直跳，跳得心慌。”
　　老秀才问：“三更半夜去人家家里干什么？莫非干偷鸡摸狗的事？”
　　三财主说：“十宝和七颗心觉得五虎家的猪圈里有文章，所以想去看一看。”
　　老秀才直摇头，说：“过去你吃的亏还少吗？你让他们也去吃亏，于心何忍？竖子不可教也！不知书不达理，只怪我没有教你多读几本书。虽说我是一介秀才，实则一介朽才。羞煞我也！羞煞我也！”
　　三财主看见老秀才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不好意思直面老父，便回自己屋里等消息。
　　十宝和七颗心悄悄溜到五虎的厕所背后，想从此进入院子。五虎的院子是一个四合院，三面是窑洞，一面是瓦房，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偏偏厕所在院子的外面，为了出入方便，院内有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与厕所相连，厕所垒着高高的石墙。夜晚，五虎的大门通常关得紧紧的，就连夜里偷鸡的黄鼠狼也只好从厕所进去。十宝和七颗心走的是黄鼠狼的路子，他们偷偷猫在厕所的高墙底下，静听院子里的动静。
　　七颗心说：“你敢肯定那块砖里有文章吗？”
　　十宝说：“别婆婆妈妈的了，我说有文章就是有文章，怀疑什么。”
　　原来，七颗心为了做到十拿九稳，让十宝借串门之机去五虎的猪圈侦察一番。本来他想自己去侦察，怕引起五虎一家人的怀疑。十宝乘五虎出去放羊之机，溜进五虎的院子，家里只有五虎的娘。十宝向五虎的娘打声招呼，说想看看她家猪的肥瘦。十宝走到猪圈旁，只看了一眼猪，便用目光在猪圈里扫来扫去，最后看见墙上有一块砖有点异常。他想钻进猪圈看一看，不想五虎娘走过来了，他只好作罢。
　　十宝小心翼翼地爬上厕所的石墙，正要跳进厕所，七颗心低声说：“轻一点！”
　　十宝说：“知道。”
　　十宝跳进厕所后，躲在墙角听院子里的动静。他确信院子里没有动静，往厕所墙外仍了一颗石子。墙外的七颗心会意，立刻跳进厕所。十宝蹑手蹑脚钻进通向院子的小巷，示意七颗心在巷内给他看动静。十宝顺着墙根往猪圈走，边走边张望着五虎爹娘住的屋子。他溜到猪圈前，松了一口气，因为这里有一堵墙挡着猪圈，屋里的人看不见。十宝定了一会儿神，正打算抬脚进猪圈，突然听到猪“哼哼”两声。十宝悔恨，为什么不先安顿好猪，然后再下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五虎爹娘住的屋子，生怕猪叫惊动了屋里的人。他躲在墙后，瞅着门口的动静，感觉屋里的人没有动静，便从怀里掏出两把苦菜，悄悄放进猪食盆里。猪看见有青草吃，高兴极了，低头吃起来。十宝乘机纵身一跃，跳进猪圈。看见生人进来，猪抬起头，“哼哼”起来。十宝慌张，正想跳出猪圈，听见屋里有了动静。
　　在厕所巷里放风的七颗心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他几乎喊出声来。情急之中，他没有忘记怀里早已准备好的石子，连忙摸出几粒，投向猪圈。十宝听到石子的声音，心知不妙，想纵身跳出猪圈。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知此时出去，必定被发现，只好蹲下身子，躲在猪圈的墙角。他知道自己已是一只笼中之鸟，如果有人走到猪圈外，往里瞧一眼，必定会被发现。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只能任命运支配。
　　来人是五虎的爹，他平常睡觉很轻，院子里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听到。他听到猪的哼哼声，初时并不在意，听到猪第二次哼哼，他觉得不对劲，于是披衣出来看究竟。他走到猪圈前，骂道：“狗日的，半夜三更哼哼什么，让老子不能安心睡觉。”
　　五虎爹老眼昏花，往猪圈里瞧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又骂道：“我以为黄鼠狼找错了门，即使它来了，只吃鸡不吃你，叫喊什么？如果狼来了，你的小命就难保了。听话，好好睡觉，别嚷嚷，让我睡个好觉。”
　　听见五虎爹的脚步声远了，十宝冲着猪悄声骂道：“蠢货，你几乎坏了我的好事，等着挨刀子吧！”
　　躲在厕所巷口的七颗心看见五虎爹回了屋，心里舒了一口气。他想危险已经过去，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前去帮十宝。他悄悄走到院子里，向猪圈摸去。
　　十宝听见五虎爹的闭门声，知道危险过去了，心想这下子可以放心下手了。他看不清白天发现的那块有点异样的砖，摸出怀里的火柴，想照一照，又犹豫起来，他怕火光惊动了猪，让这个蠢货大叫起来。他把火柴放回怀里，凭着白天观察的记忆，在墙上摸起来。
　　七颗心走到猪圈旁边，刚躲到那堵墙后，突然听到五虎的屋顶上传来一声咳嗽，他颤抖了一下，看见屋顶上有一个黑影闪了一下。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了。他掏出怀里的石子，投向猪圈，然后逃离猪圈，钻进厕所，跳出墙。
　　
　　
　　
　　92
　　
　　二财主得知毒打自己的人是五虎一伙，七窍生烟，骂不绝口。两个儿子跟他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二财主瞪着两个儿子说，“你们就会说大话，有本事想出几套办法来”。两个儿子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面告二财主。二财主听了，直摇头，说笨儿子想不出妙办法，实在没有办法，那就依他们的想法去做。
　　二老大操劳地里的活，身子乏，夜里早早就睡了。盯五虎的差事落在了二老二身上。二老二生性好动，偏偏二财主管得紧，总让他忙这忙那，一直没有自由支配时间的机会。弟兄二人商定，主要由老二盯五虎几个人。十宝和七颗心到五虎院子里盗宝，恰好被站在屋顶上的二老二看见。二老二看见两个人半夜三更溜进五虎的院子，除了盗宝还会是什么？他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赶紧跑回家，把二老大叫起来，如此这般一番。
　　第二天早上，二财主把二老二看到的情况分析一番，兴奋不已，于是让二老二扶着兴冲冲地去找大财主。大财主正拄着拐棍在院子里练习走步，看见二财主兴冲冲走进来。二财主腆着笑脸说：“这段时间没有来看你，你走路好多了。用不了几天，你就和正常人一样。”
　　大财主说：“这功劳全在人家八只眼身上，没有八只眼的好消息，我的病不会好得这么快。”
　　二财主说：“也是你老人家的命大福大，老天才会开眼。老天总是光顾有福之人，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遇点小沟小坎，一抬腿就迈过去了。”
　　大财主说：“你就会捡好听的话说，不过你能这么说，我心里高兴。进屋说话吧。”
　　二财主伸手扶着大财主的胳臂走进大财主的屋，大财主的婆姨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大财主知道二财主有事找他，说：“你来有什么事？”
　　二财主说：“无事不登三宝店，我直说。昨天夜里，我家老二在五虎家的屋顶看见两个人溜进五虎的院子，直奔猪圈，不想被五虎的爹发现了，出门看动静，惊走了二人。你看这里有什么蹊跷？”
　　大财主问：“看清楚是哪两个人了吗？”
　　二财主说：“没有。老二没有跟住那两个人，他们溜走了。”
　　大财主问：“你们估计是谁？”
　　二老二说：“不知道。”
　　大财主问：“你们估计这两个人到猪圈干什么？”
　　二老二说：“无非是知道猪圈里藏着宝贝，想偷走。”
　　大财主说：“不会有别的意图吗？譬如想把猪毒死。”
　　二财主说：“不会的。毒死猪只能出口气，捞不到什么好处。”
　　大财主问：“这两个人怎么知道猪圈里藏着宝贝？你们怎么相信猪圈里会藏着宝贝？”
　　二财主父子二人摇头，他们佩服大财主考虑问题周全，感觉自家想问题太简单。
　　一会儿，二财主说：“我知道五虎手里有宝贝，我和你的宝贝一定是五虎几人偷走的，我到五虎的羊圈去过几次，没有发现藏宝贝的地方，想必他把宝贝藏在院内，所以让老二夜里盯着五虎的动静。”
　　大财主说：“五虎很狡猾，他的宝贝一定藏在我们想不到的地方。如果我们能想到，五虎就不是五虎了。”
　　二财主说：“猪圈也够隐蔽的了。虽然猪不会说话，可是它会叫喊，等于他把宝贝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大财主说：“你的话有道理，这几天我也在琢磨五虎。”
　　二财主不解，说：“难道你也有预感？”
　　大财主说：“我没有什么预感，我是根据事实琢磨他。”
　　二财主问：“你有五虎的把柄吗？”
　　大财主说：“如果没有他的把柄，我不会瞎琢磨他。”
　　二财主问：“此话怎讲？”
　　大财主说：“据八只眼讲，他发现了偷我宝贝的鞋，这鞋与五虎有关。八只眼找到了两只鞋，其中一只和我家烟囱旁留下的脚印一模一样，这只鞋藏在五虎羊圈附近，被七颗心发现。所以，我估计五虎手里有宝贝，但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二财主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联合起来，好好收拾他？”
　　大财主说：“联合很有必要，毕竟人多智慧多，人多力量大。我已经老到如此地步，只能动嘴，不能动手了。”
　　二财主说：“何劳你动手，你动动嘴就行了。我和我的两个儿子都可以动手，只是不知道如何动手，我们好好合计一下。”
　　大财主说：“五虎是舍命不舍财的人，他和四羊六狗不一样。四羊奸猾而不硬气，六狗无赖而胆小，五虎狡诈不要命。对付五虎这样的人，一定要有充分的准备，不打无把握的仗。五虎手里到底有没有宝贝，如果有宝贝，宝贝藏在哪里，一定要弄清楚，千万不能像前两次那样，让你我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二财主说：“你放心，我会弄清楚的。如果摸清了他的底细，我们一定要弄到手，哪怕是抢也要抢到手。”
　　大财主说：“最好是巧取，如果强夺，村里人会说我们仗势欺人，会遭人唾骂。如果巧取不得，只有强取了，我们不是面团，不能让这穷小子捏来捏去。”
　　二财主说：“说的是。我们不惹他，他倒先找我们的麻烦，不知天高地厚。八只眼那面的消息可靠吗？”
　　大财主说：“应该没有问题。为了得到可靠的线索，他花费了不少功夫，他不会拿一条虚假消息糊弄我。不过，他只找到了那只鞋，还不能确定是谁的鞋，或者说是谁穿过的鞋。他要进一步落实鞋的主人，落实穿过这双鞋的人，然后才能确定真正的盗贼。”
　　二财主说：“如果事情只到这一步，只有七八分的火候，要他弄到十分的把握才好。”
　　大财主说：“他弄他的，你弄你的，分头行动。你不能一味依靠他，万一他找不到真正的盗贼，这事就耽误了。”
　　二财主说：“明白。”
　　自从得到大财主的十块赏钱，八只眼信心十足，决心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反而让他陷入困境。虽然他庆幸自己找到了盗窃大财主宝贝的那只鞋，却不能确定这只鞋是谁的，是谁穿过的。从鞋的来处看，五虎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如果找到的只是一双鞋，可以把五虎确定为唯一嫌疑人，因为别人不会往他的羊圈附近藏鞋。当然有人要陷害五虎也有可能，在他看来，村里没有谁有如此大的胆子。他仔细比对两只鞋，它们的大小差不多，除了五虎之外，另一双鞋是谁的鞋，或者说是谁穿过的鞋，如果不能找到这只鞋的主人，五虎就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五虎和四羊曾经向他打问过鞋的情况，看来这两只鞋与这两个人有关，可能也与六狗有关。
　　八只眼想找最容易下手的人。晌午，八只眼扛着锄头回到村里，路过六狗家的时候，他看见六狗坐在院子外面的树荫下乘凉，于是把锄头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锄头把上。他掏出烟袋，装上烟，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六狗的鞋。六狗被盯得心里发毛，说：“我的鞋上没有绣花，有什么好看的。”
　　八只眼说：“比绣了花还好看。”
　　六狗说：“你这是人话吗？”
　　六狗知道八只眼居心不良，干脆把鞋脱下来，扔到八只眼面前。八只眼也不嫌弃，把鞋捡起来，翻过来折过去，看了好几遍。
　　六狗心里没好气，说：“看出花来了吗？”
　　八只眼说：“何止看出花来了，看出比花更值钱的东西来了。”
　　六狗说：“你这是人话还是鬼话？”
　　八只眼说：“是人话，不是鬼话。”
　　六狗说：“既然是人话，你说明白，别让我心里黑黑的。”
　　八只眼说：“既然如此，我就直言了。有人从五虎羊圈旁边的小洞里找到了两只鞋，其中有你的一只，你怎么解释？”
　　六狗说：“你凭什么说有我的一只鞋，拿来看看，是不是我的鞋？柿子捡软的捏，你觉得我好欺负，因此来诬陷我。”
　　八只眼说：“我不会诬陷你，我只让事实说话，你跟我一起去，看看是不是你的鞋。”
　　六狗瞪着眼说：“好。”
　　六狗不服气，气狠狠地瞪着八只眼，一起向八只眼的家里走去。六狗想，如果八只眼诬陷他，一定要臭骂他一顿。经过上次二财主的毒打，六狗不再惧怕任何人，疼痛锤炼了他的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