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76

　　75
　　
　　五虎回家晚，正端着碗吃饭，四羊急匆匆跑进院子，大声说：“不好了，六狗被二财主吊起来了，逼他交出夜光杯，看样子六狗免不了遭打。我们想办法救救他，否则他会很惨。”
　　五虎说：“好。稍等，等我吃完这几口饭。这倒可以验证一下他的豪言，看他是嘴硬还是骨头硬，是要宝还是要命。”
　　四羊看见五虎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很着急。他看见五虎只吃了半碗饭，只好坐在台阶上催五虎快吃饭。
　　听说二财主将六狗吊在天官庙下的门上，八只眼和七颗心也赶来看热闹。二人看见悬在空中的六狗大喊大叫，都很吃惊，他们都没想到二财主会大动干戈。七颗心看见六狗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快意。他没想到胆小的六狗会如此强硬，他为六狗遭到这样的毒手而快意，因为六狗曾让他在三财主面前丢脸，让他失去三财主的信任。八只眼则站在远处，琢磨着二财主面对负隅顽抗的六狗会采用什么办法，六狗会不会撑得下去。
　　七颗心凑到八只眼跟前，低声说：“我早就知道六狗手里有宝，二财主这时候下手，一定很有把握。我看六狗逃不过这一劫，你说呢？”
　　八只眼说：“不知道。六狗今天的表现不同平常，除非二财主下毒手，否则难得手。”
　　果然，二财主看见六狗不愿意交出宝贝，就对大儿子说：“给他上刑。”
　　大财主也喊：“上刑！”
　　二老大操起手中的一根棍子，朝六狗的屁股上打去，连打两棍子，打得六狗嗷嗷叫。
　　二财主说：“六狗，说出藏宝的地点，我饶你。否则，决不放过你。”
　　六狗喊：“你打死我，我也不说。”
　　二财主对大儿子说：“再打！”
　　大财主喊：“继续打！”
　　二老大操起棍子，朝六狗的腰上打去，连打两棍子，打得六狗哭喊起来。
　　二财主对六狗喊：“说不说？”
　　六狗喊：“不说！”
　　二财主对大儿子说：“用棍子敲他的腿！”
　　大儿子朝六狗的腿打去，连打三棍子，六狗哀嚎不止，哭着说：“你们真要我的命吗？”
　　二财主说：“是的。你要命还是要宝？”
　　六狗担心自己死在二财主的棍下，哀嚎了一阵，说：“我说。宝在茅坑边，你们去挖，把我放下来，我快死了。”
　　二财主一边吩咐人去挖宝，一边对六狗说：“你想下地，没那么容易，等挖到了宝再说。”
　　六狗说：“二财主，你的心好黑，你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二财主说：“我不怕。你以为别人的宝贝那么好偷吗？”
　　六狗说：“我没有偷你的宝贝，老天作证，天官老爷作证。”
　　四羊等五虎吃完饭，一起跑到天官庙。他们看见天官庙前围了不少人，悬在空中的六狗又哭又叫，二财主站在旁边逼问。五虎拨开人群，站在二财主面前，一脸怒气。
　　五虎说：“你这样做，是要宝还是要命？要宝说宝，要命说命，有你这样折磨人的吗？有钱人的命金贵，穷人的命就不值钱吗？你为什么要把他吊起来？”
　　二财主说：“这不关你的事，用不着你瞎操心。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五虎说：“你把人放下来！”
　　二财主说：“该放的时候我自然会放。”
　　五虎看见二财主不放人，立刻走上去解门上的绳子，要将六狗放下来。不料，二老二挡住了五虎。正在剑拔弩张之际，一群人回到了天官庙前，只见二老大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小袋子，交给二财主，说：“只找到一个破袋子，里面只有几块银元。”
　　听了二老大的话，六狗一直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看了看二老大手中的袋子，丧气地低下了头。
　　二财主把小袋子在六狗面前晃了晃，说：“穷鬼，就这点东西吗？这是银元，哪是宝贝？宝贝藏到哪里去了，如实说。”
　　五虎知道六狗的骨头软，经不住二财主的拷打，一定会说出藏宝的地方，到时候既失财又伤人。他走到二财主面前，说：“你先把六狗放下来，再说宝贝的事。”
　　大财主说：“五虎，没你的事，你别干预，否则对你不客气。”
　　五虎说：“我不怕你，你还要仗势欺人吗？还要丢面子吗？你们打死他也没有用，他手里就有那几块银元，此外什么都没有。你丢人不说，还要让二财主也丢人吗？”
　　大财主说：“你和六狗串通一气作弄我们，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六狗不说，继续打！”
　　二财主继续追问，六狗死不开口。二老大又举起棍子，五虎上前一把夺下棍子，二人扭打起来。二老二冲上去，朝五虎劈头盖脸打来。四羊怕五虎吃亏，上前拉住了二老二。二财主怕惹出大麻烦，上前拉住二老二，这才停下手来。
　　二财主说：“六狗，你说不说实话？不说，老子打死你，老子给你准备一口棺材。”
　　六狗看见五虎为自己助威，胆子大了，说：“我从来没有睡过棺材，正想睡一睡，你打死我吧。”
　　二财主看见从六狗嘴里掏不出实话，突然心生一计，说：“你不肯说实话也好，你能说出谁偷走了我的宝贝也行。”
　　六狗说：“我会那么傻吗？做你的美梦！要死，我自己死，不拖累别人。”
　　二财主对大儿子说：“继续打！”
　　二老大和十宝几个人拥上前，举起了棍子。五虎看到六狗又要挨打，站在六狗身前，大喊：“你们要打就打我，我替六狗受过。”
　　二财主说：“不行！”
　　立刻有人拉开了五虎，举起了棍子。
　　正在此时，突然一声闷雷，人们这才意识到要下雨了。接着，又是一声炸雷，人们不禁抬头看天。炸雷过后，天上划过一道闪电。闪电过后，四羊突然大喊：“不好了！天官老爷来了！”
　　人们听见喊声，再次抬头，只见天官庙顶上出现了一团白光。白光绕着庙顶飞了三圈，然后闪电一般向空中飞去，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光。人们惊呆了。在场的人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不知如何是好。四羊又喊：“神仙降临，要出事了，赶紧逃！”
　　七颗心也喊：“神仙现世，不是好事，快放人！”
　　人们听到喊声，各顾性命，四散逃走。二财主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看见这样的怪事，一时不知所措。大财主看见一团白光朝北飞去，大吃一惊，对二财主说：“快点放人！逃命吧！”
　　二老二正要放下六狗，接着又是一声炸雷，赶紧撒手。二老大拉着二财主的手赶紧逃走，大财主早已不见踪影。六狗抬起头，看见人们四散逃走，哈哈大笑，说：“狗财主，你们要遭报应了！”
　　五虎和四羊看见人们逃走了，赶紧把六狗放下地来。
　　七颗心站在远处，惊魂未定。八只眼蹲在地上，望着白光远去，沉默不语，石佛一般。
　　五虎和四羊扶着六狗，将六狗护送回家里，然后陪着六狗说话压惊。六狗的家人都出村躲避去了，不知道六狗在家所受的迫害。六狗经不住折磨，交出几块银元，五虎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很熟悉六狗的脾性。他又想起大财主折磨他的情景，对六狗更加同情。他很后悔，后悔自己迟到了一步，让六狗遭到毒打。想到两个财主如此对待他们，他忍受不了这等羞辱，恨意从心底渐渐升起。
　　六狗躺在炕上喊疼，只要移动一下身子，就嘶牙咧嘴。四羊看见六狗这副惨象，无计可施，直骂二财主心狠手辣，禽兽一般。五虎为了分散六狗的注意力，跟四羊拉着闲话。
　　五虎对四羊说：“原来二财主也这么毒辣，跟大财主是一路货色。”
　　四羊说：“大财主也到场，他们私下一定串通好了，二财主才这么胆大。”
　　五虎说：“十宝也来参与，他们的确是串通一气。”
　　四羊说：“三财主已经得到宝贝，也来参与，似乎想得一点好处。”
　　五虎说：“是的。依你的看法，大财主和二财主会不会藏钱？会藏在哪里？”
　　四羊说：“我估计他们会藏钱，会把一部分藏在村外。”
　　五虎说：“既然如此，我们合计一下，免得他们高枕无忧。”
　　四羊和六狗点头。五虎让六狗解开衣服，看伤情重不重。五虎看见六狗腰上腿上有好几处棍伤，问：“疼得厉害吗？”
　　六狗咬咬牙，说：“能忍受。”
　　四羊和五虎和衣倒在六狗炕上，陪六狗睡了一夜。
　　
　　76
　　
　　八只眼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回想着二财主毒打六狗的那一幕，多日来的心结依然没有解开。当六狗被打的时候，乃至二财主拿到六狗的几块银元的时候，六狗一口咬定没有偷二财主的宝贝，最终二财主没有得到他期盼的宝贝。如果六狗真的没有偷二财主的宝贝，那么二财主的宝贝就应该在五虎手里。
　　七颗心回到家里，既开心又害怕。开心的是他看到六狗挨打，二财主替他出了一口气；害怕的是那一团远去的白光，是凶是吉，他无法判断。他对天官老爷极其敬畏，认为天官老爷头顶上出现的白光是神灵给村人的某种暗示，非吉即凶。会有什么吉？他想了好久，想不出来。尽管二财主从六狗那里挖出了几块银元，并不能显示吉，因为六狗再穷，也会有几块银元。他认为神灵昭示公正，自己会来好运。会有什么凶？他认为六狗恶有恶报就是凶，二财主施暴会有恶报，村里的人可能遭到日本人的屠杀。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披衣而起，眼睁睁看着窗外黑魆魆的夜空，没有一点睡意。
　　二财主只挖到六狗几块银元，十分恼怒，他跟着两个儿子急匆匆往家走。刚走到大门口，二财主突然停下脚步。两个儿子不解，不知道二财主在想什么。二财主说：“你们先回家，我去一趟大财主家。”
　　二老大问：“去干什么？”
　　二财主说：“我跟大财主讨论一下那团白光的事。”
　　二老二说：“多此一举。我们不明白，他也不会明白。”
　　二财主说：“白光出现，不知是凶是吉。”
　　两个儿子只好回家，二财主独自往大财主家走去。大财主回家，惊魂未定，看见二财主进门，不知道他的来意。二财主说：“你看那团白光预示什么？是凶？是吉？”
　　大财主正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十宝走进门来。大财主看了看十宝，说：“你认为那团白光意味着什么？”
　　十宝说：“那是神灵的暗示，凶多吉少。”
　　二财主说：“为什么？”
　　十宝说：“我们在惩罚六狗的时候突然出现这种异常现象，说明惩罚不当，要谨慎对待，不然会引出大麻烦。”
　　大财主说：“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种怪异现象，实在不可思议。我们不要为了两件宝贝，惹出大麻烦，那样得不偿失。以我之见，暂时不要胁迫六狗，尤其不要施用暴力，可以采用别的办法。另外，也许六狗真没有偷你的宝贝，是我们错怪了他。”
　　二财主不置可否，喃喃自语：“难道我会错怪他吗？不可能。种种迹象表明他有宝在手，只是他不肯认账，我们才无能为力。”
　　十宝说：“他们的宝藏得太深，不容易到手。我们没有得手，并不意味着他手里没宝，依我看应该想别的办法，不能再用武力胁迫。只要方法得当，不愁找不到宝贝。”
　　二财主说：“你有什么妙法？”
　　十宝说：“容我慢慢思考。”
　　大财主说：“不管采用什么办法，别冒犯神灵，切记！”
　　十宝回家后，把刚才发生的事讲给爹听。
　　三财主听后惊讶不已，认为二财主得罪了神灵，神灵会惩罚他。十宝认为没有那么严重，不过要当心。十宝把刚才的事讲给爷爷听，老秀才手捋胡须，沉吟良久，然后说：“古时天象往往预示人事，古有天人合一之说。古人常用天象解释人事，人事有吉凶，天象往往提前显示某种迹象，譬如某地紫气氤氲，必有贵人出现，所以不可小看今天的预兆。当然，我没有看见白光，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古书上记载过出现白光的现象，那是一种偶然现象。至于吉凶，我看凶多吉少，因为白黑均为凶兆。你们以后不要参与二财主的事，小心引火烧身。慎之！慎之！”
　　第二天，二财主找来八只眼，询问白光的预兆。其实，八只眼在家琢磨了好久，依然不得要领。
　　二财主说：“依你之见，白光是凶是吉？”
　　八只眼说：“其实白光是一种自然现象，你们没有见过，我见过几次。至于白光预示吉还是凶，我看凶多吉少，因为白光是在你毒打六狗时出现的，这是一种警示。”
　　二财主问：“你在哪里见过白光？”
　　八只眼说：“山神庙。”
　　二财主说：“你比我年轻，你的见识却比我多。我只听说鬼火，但没有亲眼见过。至于白光，更是闻所未闻，太奇异了。如果白光预示凶，我宁可失宝，不愿意带来伤害，我想就此罢休。”
　　八只眼说：“那倒不必，只是做事不要过分，过犹不及。”
　　二财主说：“罢罢罢，我想了结此事。”
　　二老二走进门，听见爹的话，说：“此事不能了，你怕事我不怕事，我不会就此罢休。”
　　八只眼说：“你们父子好好商量，权衡利弊，然后再做定夺。如果你们继续寻找，我还愿意为你们出力；如果不愿意，我就不花费精力了。”
　　二财主说：“事到如今，你认为谁偷走了我的宝贝？”
　　八只眼说：“五虎。”
　　二财主说：“你有证据吗？”
　　八只眼说：“没有。只有线索，只是推测而已。”
　　二财主说：“你能确定五虎手里有宝吗？”
　　八只眼说：“当然。三财主为了从五虎手里得到宝贝，几乎摔断了腿，他不会无缘无故去吃亏，可能他有线索。”
　　八只眼走后，二财主寻思，六狗一口咬定没有偷他的宝贝，也许宝贝真的不在他手里。如果五虎手里有宝贝，为什么大财主大动干戈而一无所获？五虎手里真没宝贝，还是把宝贝藏得很深？他认为八只眼的判断不无道理，可八只眼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能当做一种参考。他想向三财主打听一下消息，又怕三财主不肯透漏信息。他思考再三，不愿放过五虎。
　　七颗心得知二财主找八只眼问计，特意来到八只眼家，跟八只眼说：“听说二财主向你问计，你有什么好计？”
　　八只眼很佩服七颗心的耳灵，真是一双顺风耳。八只眼不吱声。看见八只眼不说话，七颗心笑嘻嘻地说：“你婆姨给你做了件新衣服，怎么不穿？”
　　原来八只眼得到二财主的赏钱后买了几尺洋布，婆姨给他做了一件褂子，却被七颗心知晓了。他心里暗暗佩服七颗心的眼力，难怪四羊和六狗总被他盯着。由此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七颗心的眼中。
　　七颗心看见八只眼心中不悦，便转移了话题，说：“六狗的嘴真硬，二财主下此毒手都奈何不得他，他长志气了。”
　　八只眼说：“没有不能说有，说有也没有，不如干脆说没有，只是苦了那一身皮肉。”
　　七颗心说：“皮肉没有夜光杯值钱，为了保住夜光杯，受点皮肉之苦，值。”
　　八只眼鄙视一眼七颗心，说：“如果是你，愿意受那皮肉之苦吗？”
　　七颗心说：“我不做贼，也不会受皮肉之苦。”
　　八只眼想试探一下七颗心，问：“你认为谁偷了二财主的宝贝？”
　　七颗心说：“不好说，或许是四羊，或许是五虎。”
　　八只眼说：“不会是六狗吗？”
　　七颗心说：“不会是六狗。过去我认为六狗偷了三财主的宝贝，现在也这么看，但是没有证据。二财主的宝贝藏得那么隐蔽，六狗没有那么聪明的脑子。”
　　八只眼过去只知道七颗心在盯着四羊，没想到他也关注五虎。他大胆估计，七颗心不只关注这三个人，兴许关注更多的人，谁都别想逃出他的视野。他推想，七颗心可能还关注几个财主。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试探道：“三财主的宝贝失而复得，可以过安心日子。另外两个财主找不到宝贝，应该死心了。”
　　七颗心说：“未必。日本人猖狂肆虐，人人自危，财主们也害怕。他们不只怕丢掉性命，也怕丢掉财宝。他们能安心吗？”
　　八只眼说：“这好办，把银元使劲攥在手里不就行了吗？”
　　七颗心说：“能攥得住吗？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藏起来。”
　　八只眼说：“往哪里藏？藏在哪里都不安全。”
　　七颗心说：“那倒是。不过，目下藏在野外比藏在家里安全。藏在家里会被日本人搜出来，藏在野外就无人知晓了。”
　　八只眼说：“藏在野外也不安全，四羊和六狗不会惦记吗？”
　　七颗心说：“当然会惦记。那是白花花的银元，谁不惦记？”
　　八只眼了解了七颗心的心思，推说要上地干活，支走了七颗心。身边有七颗心如此聪明的人，八只眼不知是福是祸，他不得不隄防七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