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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五十七)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7-11 08:11:22      字数:4473

五十七?挣扎?
分家之后,和公婆见面少了,因此,冲突也减少了许多,但是生活上的困难却比原来增加了。杜若本着节衣缩食的原则,用分家所得的那点粮食,度过了炎热的夏天,好不容易盼来了收获的季节——秋天。但因为在生产队挣的工分太少,早秋作物下来,她仅仅分了三十斤玉米,十几斤高粱。因此杜若决定,在这个天气凉爽的季节,尽量到生产队多挣些工分,争取多分点地瓜、稻子什么的。?
天气渐凉,杜若思念着狱中的丈夫,于是从四婶家要了一点旧布,纳了一双鞋垫子,绣上一幅题为“幸福”的画儿,给丈夫送去了。回来后,便全身心地投入了秋收。?
生产队规定,凡是能下地干活的人一律到生产队劳动。人家的孩子有公婆照看,杜若的孩子却无人照料。怎么办呢?不挣工分,晚秋作物就分不到,母子就要挨饿;下地干活只能把孩子撇在家里:杜若面临的是难以解决的矛盾。然而为了生存,她终于想出了一个不得已的办法。?
这天早饭后,生产队长又下通知割水稻。杜若用小被子把孩子包好,用一根草绳将她捆了几遭,往靠墙的地方推了推,然后拿上镰刀往外走。这时,孩子发出了凄厉的哭声——她似乎察觉到母亲就要离开。杜若抱起孩子,哼哼着哄了半天,孩子不哭了;可刚刚放下,她又大哭起来,哭得满面泪水,憋得小脸都发了紫。杜若鼻尖发酸,忍不住掉下泪来。她再一次抱起孩子,一面用手拍着她,一面对她说:“平儿(这时杜若已经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表示“平静”之意),听妈妈的话。你要不叫妈下地干活,咱娘俩就得饿死呀。你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睡一觉,做个好梦,我就回来了。我挣了工分,分了地瓜和花生,咱们就不挨饿了。孩子,听话,妈妈在难处,实在没有办法,你就受点委屈吧。”?
才三个多月的孩子,好像听懂了妈妈的话,这一次真的不哭了。杜若又哼着眠歌拍了她一会儿,平儿便合上眼睛睡着了。杜若把这个幼小的生命轻轻地放下,又用一根棉绳把她拢在床上,孩子抽搐了两下,却没有醒。杜若便急忙拿起镰刀下了地。?
虽然当时全国都批判刘少奇的“三自一包”,但在劳动方式上,生产队还是采用了分片包干的办法,即将稻田划分成若干片分给个人收割,确定每片完成后可得多少工分。这种方法能提高劳动效率,但它也体现了一个人的天然特权。年轻力壮的人,一天能割半亩稻,而年老体弱者则只能割二分稻。
?但这些对于杜若来说,都是无所谓的;能够做一个人,有劳动吃饭的权力,她也就满足了。自从文革以来,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已经把她考大学当科学家的彩霞般的理想变成缥缈的旧梦,她纵有居里夫人那样的天才,也只能用她那瘦弱的身躯去从事这种粗重的劳动,为的是维持她和女儿的生存。?
秋阳曝晒,田野里,收割的人们各自在自己分到的一块稻田上挥动着镰刀,个个汗流浃背。杜若虽然身体虚弱,可凭着与生俱来的那种非凡的毅力,加上生存欲望对她的驱动,她毫不示弱,因此当日近正午的时候,她居然割了一分半地的水稻。?
路边一只小羊羔发出“咩咩”的叫声,像在呼唤着它的妈妈。羊的叫声,从音质方面讲,十分接近人类。这声音像刀一样割着杜若的心,她急急忙忙地跑回家。?
按说,站在门口,应当能听到孩子的哭声,但相反,屋里寂静得可怕。杜若心想:“糟了,怕出事了。”她迅速地投开锁,推门一看,孩子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口一张一张的——她已经哑了嗓子,再也无力哭嚎了。生存的本能,在这三个月的孩子身上也得到了体现:她奇迹般地挣脱了捆绑在她身上的绳索,蹬开了被子,将她的小身躯挪到床边,眼看要掉到床下。她的脸已经变成了个紫茄子,一双眼睛肿了起来。一只老鼠正在用长长的胡子搔着她的脸蛋。?
杜若一阵心酸,急忙把女儿揣在怀里,用自己身上的热量温暖着她。?
孩子进了母亲的怀抱,喝了奶水,得了热量,也就安静下来,但是接踵而来的是发高烧。杜若抱起孩子,找到赤脚医生方云涛。云涛说孩子是感冒。三个月的孩子,不能吃药,只能打针,杜若便让医生给她打了支“大青叶”。回家后不久,平儿的热退了下来,但是下午的农活也就耽误了。?
晚上,杜若又叫云涛来给孩子打了一针。医生走后,四婶过来了——她在地里割了一天水稻,刚刚放下镰刀,还没有吃饭。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又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两口,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脱离大人呢?明日别去挣那点工分了。”?
“不挣,生产队不分粮食,吃什么呢?”杜若叹口气说。?
“这——”四婶说,“看不行,你分的水稻,我给你割了吧,挣了工分算你的。”?
“那不行。”?
“要不,明日我不下地了,在家里给你看孩子,反正不能叫孩子受屈。”?
对这个意见,杜若也是坚决不同意。她知道四婶家孩子都小,吃饭的多,干活的少,她不愿意耽误四婶的工夫。?这时,石小花来了。她拿了几个玉米饼子,放在小土桌上。她说她是听说孩子有病才过来的。听明白平儿得病的原因之后,石小花表示,从明天起,她给杜若看孩子。?“你自己不干吗?”杜若问,“俺家劳动力多,我不干也行。”石小花说。?杜若见石小花真心诚意,也就同意了。?
翌日一早,石小花来了。杜若喝了点剩稀饭,便把看孩子的任务交给了她,自己又下了地。?
她接着割昨天未割完的那片水稻。?
杜若刚割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疼,便站了起来,直了直腰。这时背后传过一个热情得叫人肉麻的声音:“兄弟媳妇,你独个儿在这里割稻子吗?”她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又是常仙枝。不知什么时候,常仙枝留起烫发头来了。她的头,远看像一个黑色的圆筐;近看,头发一圈一圈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煞是好看。不过,这种发型与她那窄而长的脸型极不相称。?
“嫂子,你也割稻子来了?”杜若说,她极力掩盖着她对常仙枝的反感情绪。?
“我割了几垅,觉得腰有点疼,就对你大哥说:‘女的找男人,除了睡觉,就是叫他挣饭给自己吃的。这活我干不了,你割吧。’我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就过来了。——兄弟媳妇,女人活着真难呀,家里要是没个男人,就更受罪了。”常仙枝说,“你年纪轻轻,云汉弟也不知怎么样,往后的日子,您娘俩怎么熬呀。”她用手抹了抹眼角,连声地叹息着。?
“嫂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敏感的杜若立刻警觉地问道。?
“没有什么事。我是看你一人在这里割稻子,累得厉害,心里难受,才过来的。”常仙枝说。?
然而,既定的目的使她不可能假装到底。她神秘地往左右瞧了瞧,然后靠近杜若,两只手做成喇叭状,对在杜若的耳朵上。?
“兄弟媳妇,我有个看法,说出来,你可别生气,我完全是为了你。”她悄悄地说。?杜若倏然地离开常仙枝的“喇叭”。?
“你有什么话,就大声点说吧。”杜若说。?
“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常仙枝退后几步说,脸上露出不满意的神色。?
次日上午,杜若挪到另一块地里割稻子。这种叫做“桂花球”的水稻,不同于前几天割的“南京一号”,秸儿粗而高,特别难割;像杜若这样的体质,很难坚持下来。她的镰刀又不快,只能一小把一小把地割,半响才割下几捆来。而这时,她手上已经起了几个大血泡,每割一下就疼得钻心。?
“兄弟媳妇,你歇一会儿再割吧,别累出毛病来。”又是常仙枝的声音。?
杜若回头一看,常仙枝领着一位三十来岁的陌生男人来了。那人一根粗眉毛被倒向一边的头发遮住了一大半;眼睛不大,但目光灼人;鼻梁骨上半部分,有一小块凸了出来,像一个疙瘩。?
“你们有什么事吗?”杜若冷淡地问道。?
“这是我姨家表哥,今天到我家来望望。我向他说起你的事来,他很同情,提出要帮帮你的忙,我就带他来了。”常仙枝满脸堆笑地说。?
那男子走上几步来,夺过杜若手里的镰刀,然后弓下腰,“嚓嚓”地割起了稻子。?
杜若似乎看出这出戏的导演意图,便神态严肃地对常仙枝说:“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需要帮忙。”?
“嘻嘻,我表兄是助人为乐呀,你怎么又多了心眼儿呢?”常仙枝说,一面去捆那人割下的稻子。?
杜若向那男人要镰刀,他却像没听见一样,飞快地割着。大约一个小时,那一片“桂花球”就全都倒在地上了。?
中午回家,杜若刚要喂孩子,常仙枝便带着那男人来了。他灼人的目光时常扫过杜若的脸。杜若不好硬往外赶,勉强应酬着。他毫不拘束地抱起平儿,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两口,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人民币,塞到她的小手里。平儿本能地攥住了那张钱,却被杜若抽了下来。?
“这钱我不能要。嫂子,你这是演的什么戏?”杜若说,一面把那张钱塞到常仙枝的手里。?
不料出了门之后,常仙枝便把钱扔了过来。杜若弯腰捡起来,疾步追上,又塞给常仙枝。如是多次,最后常仙枝还是把钱扔下了。?
杜若捡起来,让四婶转交给常仙枝。?
有一天的傍晚,鸡都上宿了,好久没骂仗的周月英,在过道里大声嚷嚷道:“你这只死花母鸡,一天没有公鸡跟你玩,你就难受了,到处乱飞,去勾引野公鸡,真是不要脸腚!”?
因为邻门,周月英的骂声,通过对面的墙壁反射到杜若的屋子里,使她听得清清楚楚。这些脏字眼,直刺激得她耳膜发胀,但她一声没吭。?
可是,周月英更有力地鼓起了一阵阵骂人的声浪:“你这只死花母鸡,你生得门户不正,硬追着俺那只红公鸡不放,一直害得它入了笼,你不觉愧,又去找那野公鸡。”周月英骂道。?
听到这里,杜若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她知道,对周月英这样的恶女人,忍让只能助长她的气焰,反抗,才能使她的淫威得到收敛。?
“周月英,你一辈子上欺老,下欺少,满口污言秽语,污人清白,你也太过分了!”杜若抗议道。?
周月英一下子从过道里窜出来,斜着身子拐进杜若的屋,用手指着杜若的鼻子,咬着牙根说道:“我上欺老,下欺少,你这不是嚼舌根子吗?别说污言秽语,我就是满口喷粪,你管得着吗?”?
“怎么,你要打人吗?”杜若说,一面做着防范的准备。?
“我偏要打你这个国民党羔子!”周月英气势汹汹地说,一面不断地用手指划过杜若的脸。?
忽然,杜若口吐白沫,躺倒在用土坯垒成的一个小桌上,将毛主席的石膏像碰倒在地。她狠命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往下撕——一种西医叫做歇斯底里的病魔袭上了她的身体。?
孩子受到了刺激,哇哇地哭起来。仅可容膝的小屋子里,小耳锅被蹬翻了,锅里煮的瓜干全撒在地上。?
面对此状,周月英也有些惊慌。幸亏四婶和四叔来了,他们急忙逮住杜若的双手。四叔用食指按了按她的人中穴,杜若便发出一声骇人的叹息,接着大哭起来。?
四叔和四婶把她扶到床上。她摸了摸孩子的头,看看那张因饥饿而瘦小的脸,渐渐地停止了哭泣。?
不知什么时候,周月英溜走了。四叔和四婶安慰杜若一番,便回去了。?
夜色布满了这间黑屋子。杜若没有点灯,空着肚子,搂着女儿躺下了。?
杜若似乎已经麻木,她什么也不想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无论她怎样挣扎,都没有一线生的希望;她觉得自己已被埋进了坟墓,虽然还没有死,但等到棺材里那点氧气被她吸收完毕之后,她也就听天由命地死去了;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荒凉的沙漠,周围除了茫茫入天的白沙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任她怎样努力,她也走不出去;她觉得她走进了一条神秘的峡谷,周围尽是些鳄鱼、毒蛇和各种怪兽,她瑟缩在一个角落,时刻准备被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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